“我不想因为这些早就过去了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而影响到你的心情。”他的语气,认真而恳切。
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景所有的气,都在瞬间,泄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和一阵比刚才更加汹涌,也更加令人窒息的心疼。
他怎么能……怎么能用这种语气,说出这样的话?
李景忽然感到很无力。
整个人,都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软绵绵地,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支撑自己的力气。
他看着余久山那张平静的侧脸,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一切,是那么的无懈可击,漫不在乎地,好似不是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第一次,让他感到了种近乎绝望的距离感。
他发现,自己所有的心疼,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平,在那个人面前,都如同一场可笑而又自作多情的独角戏。
他根本,就不需要。
不需要他的分担,不需要他的保护,甚至,可能连他的“喜欢”,都不需要。
最终,李景将所有在他胸腔里翻腾、冲撞个不停的情绪,都一点点地,强行压了下去。
化作了一声自嘲而又无奈的叹息。
他知道,跟余久山这种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家伙,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那就不讲了。
“好吧。”他往沙发上一瘫,又恢复了那副没骨头似的模样。
“你说没什么,那就没什么。”他看着天花板,用一种“我懒得跟你计较”的语气,随口说道。
然后,他才转过头,看向那人。
“但有件事,我得提前通知你一声。”他说,那语气,仿佛只是在说件再小不过的事情,“从今往后,你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哪怕你觉得我碍事,哪怕你嫌我烦……我也会死皮赖脸地,就这么赖着你了。”他挑了挑眉,那笑容,又带上了几分平日里的痞气和不着调,“我倒要看看,你那些‘没什么’背后,到底还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喂,余久山……”他用脚,轻轻踢了踢那个还站着的人,以图引起他的注意,“听到了没?”
“真的没什么,李景,都过去了。”余久山垂眸,他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向厨房,用这个动作,来单方面地,终结这场让他无所适从的对话。
“饿不饿?”他背对着他,打开冰箱,问道,“晚饭想吃什么?刚刚在灯塔,也没吃上几口。”
余久山的这种反应,比其他发泄情绪的行为更让李景感到无力和疏远。它如同一堵光滑而又冰冷的玻璃墙,将两人隔绝起来。
李景能看到余久山,却无法真正触碰到他内心的痛苦,所有的安慰和心疼都被无声地弹了回来,只剩下深深的挫败感和“原来我始终被排除在外”的清醒认知。
余久山那句轻飘飘的“真的没什么”,彻底压垮了李景所有的情绪。
他忽然,也觉得很累。
“我不饿,冰箱有吐司,你饿了自己去吃吧。我去洗个澡,准备休息了,就这样。”李景神色冷淡下来,转身上了二楼进入自己房间,反锁上了门。
余久山独自站在偌大的客厅之中,明明是暖色的灯光,却让心底不知从何处生出了几分凉意。
余久山无力地,靠在沙发上,合上了眼。
这是他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无措。
他不知道,此刻,在那扇紧闭的门后,李景,会用一种怎样的目光,来重新审视自己。
同情?还是怜悯?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无所不能,反而,是一个很麻烦的、需要人小心翼翼对待的、脆弱的病人?
他会不会因此,而感到有负担?
他会不会,在想清楚这一切之后,就干脆利落地收回他刚才那句“死皮赖脸地待在你身边”的冲动承诺?
这种将自己的命运,完全交由另一个人来宣判的滋味并不好受。他一贯喜欢可控的事物,可此时却也不得不面对,心中所有的起起伏伏,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余久山是真的不明白。
他不太理解,李景为何要如此执着地,去深究那些早就被埋葬的、腐烂的过去。
知道这些充满了妥协与不堪的往事,又有什么用呢?
除了让他,也跟着一起,陷入这种令人不快的情绪里外,别无他用。
在余久山的世界里,李景,就应该永远活在阳光下,张扬地笑,肆意地闹。那些阴暗的,又或者是负面的东西,本就该离他越远越好。
而且,从最实际的角度来说,就算当时告诉了他,又能怎样呢?一个同样年少的,对这个世界还一无所知的他,又能如何去对抗一个早已掌控了一切的、冰冷的庞然大物?
他们没人能处理那个问题。
所以,说与不说,对结果而言,并没有任何不同。
而说了,反而会给他,带来更多不必要的负面影响。
余久山的职责,从来都是去解决问题,而不是制造问题,更不是……成为问题本身。
他在李景身边的意义,不是为了传播痛苦。
而是为了,终结一切,可能会让他感到痛苦的,根源。
沙发上那个人留下的余温,还在。
可余久山没有再让自己沉溺于那片刻的温存。
他整理好那片早已被搅得天翻地覆的思绪,然后,面无表情地从沙发上站起身,从冰箱里,拎了一瓶冰水出来。
他没什么胃口,自然,也懒得去碰那袋自己为另一个人准备的吐司。
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水,那股刺骨的寒意,从喉管一路向下,暂时地压下了心底那股翻涌的烦躁。
然后,他便径直,走向了二楼的书房。
忙起来,就不会再想那些毫无意义的事了。
他独自坐在书房办公桌前记录事务,比起用电脑打字余久山更习惯用老派些的方法,那手钢笔字写得相当漂亮。
心底忽然传来微弱的声音在挣扎。
…真的过去了吗?
余久山猛地顿住,下意识用力按住钢笔,在纸张上晕染出墨色污渍。
或许没有。
“但让它过去是我的责任,不是他的。”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是不可听闻的,只是喃喃着。
只要他表现得足够正常,这件事就会很快翻篇,一切就能回到原样,余久山默默告诫自己。
他的事他自己能处理,一直如此。
最终,所有复杂情绪被强行压解成一句冰冷的结论。
余久山捏捏眉心,试图将所有涣散的注意力,重新强行聚焦到眼前这份文件上。
但,显然,他失败了。
他又仰头灌下口冰水,想借此让自己冷静点。
效果,还是微乎其微。
夜色浓了,公寓中却灯火通明,两人都同样辗转反侧,一再反刍刚才的对话,是全然睡不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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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黑暗中,李景独自靠在床头懒洋洋地抽烟,尼古丁带来的短暂麻痹,被推开、被隔绝的刺痛感却尖锐地袭来。
余久山就用这么一句话,轻描淡写地盖过去了。那件让李景光是知道就心疼得喘不过气的事情,在他嘴里,就只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景深吸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他是不是,根本就没把自己当回事?
所以,他觉得没必要告诉自己。甚至,在自己已经知道了的现在,他也依旧觉得,没必要,在自己面前,展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脆弱?李景心中思绪万千,蚕丝似的牵扯不断。
还是说,在余久山眼里,他李景,就真的那么不值得信任?脆弱到,连为他分担一点点痛苦的资格,都没有?所以,他宁可让那些伤口,一个人,在黑暗里,溃烂、化脓,也要在自己面前,维持着那副“一切正常”的、可笑的假象?
他看得见他的痛苦,却无法为他撑起一把伞。
李景甚至连安慰他都做不到。他根本不给李景这个机会。他把门关死了,还告诉李景门里什么都没有。
想起余久山平静甚至有些漠然的侧脸,李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距离感。
让李景忍不住思考,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呢?李景以为他们足够亲密了,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可能从未真正触碰到余久山。余久山给他看的,永远只是余久山愿意给他看的那一面。
李景不免觉得有些可笑,自己还在那里自作多情地心疼他,想着以后要对他更好些。结果人家根本不需要。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消化一切,而自己,只是他需要维持的‘正常生活’的一部分,一个需要被隔绝在痛苦之外的累赘。
他不需要李景。他甚至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他只是习惯了。
这一事实,比余久山直接说出‘我很痛苦’更让李景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