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不多,摆放整齐:几盒酸奶,一小把青菜,几个鸡蛋,还有几个用保鲜盒装着的、看不清内容的菜。
程驰的目光快速扫过,然后定格在冷藏室下层的一个空位上。
那里原本应该放着什么,因为周围有隐约的水渍圈痕。
他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个位置,又抬头看了看冰箱门内侧的储物格。
“少了东西。”程驰直起身,看向跟进来的陆一弦,“昨天女儿说,陈老师告诉她,晚上炖了排骨冬瓜汤,一个人吃不完,要冻一半等她周末来拿。”
陆一弦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视线也落向那个空位和冰箱门:“汤不见了。”
“对。”程驰关上冰箱门,眉头拧得很紧,“女儿昨晚八点还和母亲通过话,汤已经炖好了。如果陈老师是之后遇害,那么……”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昨晚和她一起吃饭的,应该就是凶手,清理了现场,还带走了那锅汤。”
除了共进晚餐的人没有人会知道冬瓜汤,可是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为什么要在老人给女儿打完电话之后再……
这个结论让厨房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陆一弦靠着厨房门框,浅色的眼瞳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静:“为什么带走汤?如果是销毁证据,倒掉或者冲进下水道更彻底。带走一整锅汤,风险更大,也更……费力。”
“我也在想这个。”程驰揉了揉后颈,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困惑和研判的神情,“肯定不是因为好喝。”
他开了个干巴巴的玩笑,但眼神里没有丝毫笑意,“这行为太奇怪了。杀人,留下花,故意不关门让人发现尸体,却带走一锅受害者亲手炖的汤……”
他不明白,如果是杀掉陈老师……那么一开始的保温盒里面是什么呢?
是汤吗?可是陈老师明明要给女儿留着的,很明显那一份不在了。
那一开始的保温盒里是什么呢?
他走出厨房,在小小的客厅里踱了两步,然后站定,看向主卧的方向。
“现在至少能确定一点:昨晚那个穿夹克衫、拎着类似保温饭盒离开的男人,嫌疑急剧上升。他很可能就是那个‘客人’。”
程驰转向陆一弦,“我们需要重新梳理时间线,并且集中力量,在周边更大范围的监控里找这个人。带着保温容器离开的男人……这个特征,比单纯一个背影要具体一点。”
陆一弦点点头,表示赞同。
他也在思考那锅汤的意义。
是战利品?是某种扭曲的纪念?
还是凶手心理拼图中,一块至关重要的、他们尚未理解的碎片?
程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郁结和冰冷都吐出去:“走吧,先回去。把汤不见了这个信息补充进去,让小柯他们调整排查方向。重点是查昨天晚上,附近有没有人看到携带类似东西离开这个小区的人。”
两人退出302,重新贴好封条。
走下楼梯时,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明明灭灭。
昏黄的光线下,程驰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冷硬,是沉浸在案情中的专注。
陆一弦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目光落在程驰宽阔的肩背上,又缓缓移开,看向楼道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锅消失的排骨冬瓜汤,像一块突兀的拼图,嵌入了这个充满仪式感的死亡现场。
它不符合任何常见的犯罪逻辑,却恰恰可能指向凶手最核心的、隐秘的动机。
而走在前面那个男人,在粗粝直率的外表下,有着对细节近乎本能的敏锐。
这种反差,比任何复杂的理论模型,都更让陆一弦感到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吸引力。
雏菊(六)
程驰和陆一弦回到市局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刑侦支队的办公室灯火通明,老唐正坐在自己桌前,对着摊开的一沓走访记录皱眉,周启明和许知然在低声讨论着什么,柯文则戴着耳机,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快速滚动的监控画面。
听见脚步声,几人抬起头。
“程儿,陆顾问。”周启明率先招呼。
“怎么样,有什么新发现?”许知然问。
程驰把外套往椅子上一扔,没坐,直接走到办公室中间那块白板前。
上面已经贴上了陈淑芬案的基本信息、现场照片和初步的时间线。
他拿起马克笔,在“现场疑点”一栏下面,用力添上一行字:「冰箱内炖汤消失」。
“汤不见了?”老唐摘下老花镜,站起身走过来,“确定是昨天炖的那锅?”
“确定。”程驰点头,把现场冰箱空位的情况和自己的推断快速说了一遍,“结合五楼赵老太看见的那个拎着类似保温饭盒离开的男人,基本可以锁定,昨晚在陈老师家的那个人,嫌疑极大。”
但是程驰想不明白,这人六点多带着保温饭盒走了,为什么陈老师还会说……
留给女儿呢?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
老唐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沉吟道:“如果是这样……那这个人,很可能不是熟人?”
如果是熟人,为什么邻里邻居会认不出呢?
但是不是熟人,谁会……
他这话问得有些犹豫。
干了半辈子刑警,他的经验告诉他,这种针对独居老人的案件,熟人作案的比例极高。
为财,为怨,或者二者皆有。
但眼下这个案子,现场太“干净”,动机太模糊,还多了“带汤走”这个匪夷所思的环节。
“不能简单说是陌生人。”程驰转过身,面对着大家,语气沉静但有力,“我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一起有预谋的、目标明确的杀人案。凶手可能观察、选择了陈老师一段时间,然后找机会接近,最后实施。他对陈老师有一定了解,但可能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熟人’。”
“有预谋的杀人?”老唐微微眯起眼,脸上皱纹更深了,语气里带着对“离奇”情节的本能怀疑,“又是那套……变态路数?”
他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明显。
干了这么多年,真正能称得上“心理变态”、“仪式杀人”的案子,凤毛麟角。
大多数血腥和诡异的背后,还是那些俗套的动机:钱、情、仇。
组里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下。
这种新旧思路的碰撞,在刑侦队里并不少见。
许知然靠在档案柜旁,忽然笑了一声,打破了沉默:“唐叔,这年头,按部就班、动机明确的‘正常’犯罪是不少,但‘不正常’的,好像也越来越多啊。有时候我觉得,咱们这社会里,心理完全健康、没点毛病的,才是少数。”
她这话半开玩笑,但也点出了一个现实。
随着社会压力和信息爆炸,一些过去罕见的犯罪心理模式,确实在增多。
程驰摆摆手,制止了可能滑向理论争执的苗头:“现在讨论‘变态’不‘变态’没意义。破案不看标签,看证据和逻辑。”
他走到白板前,用手指敲了敲“嫌疑人”三个字下面的一片空白。
“我们现在组里,看法有分歧,这正常。有人凭经验,觉得熟人作案可能性大;有人凭现场和现有线索,觉得是有预谋的、目标特定的非典型作案。”
程驰的目光扫过老唐,也扫过陆一弦和许知然,“我个人,更希望是熟人作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因为如果是熟人,很可能只涉及陈老师这一起悲剧。我们惋惜,我们追责,但至少……可能不会有下一个受害者。”
这话让办公室里的空气沉了沉。
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
“但是,”程驰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我的直觉,还有现场那些干净又诡异的细节,针孔、花、没关严的门、消失的汤都在告诉我,这不像普通的熟人恩怨。它太讲究,太……有‘仪式感’了。这感觉不对。”
他放下马克笔,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
“既然有分歧,而我们现在线索又少,能抓的线头不多,那我们就两条腿走路。”
程驰的声音斩钉截铁,“人手够,时间紧,我们浪费不起。”
他看向老唐:“唐叔,您经验足,心思细。您带两个人,就按熟人作案的思路去深挖。重点排查陈老师的子女,虽然目前看感情很好,但经济往来、潜在矛盾,一点都不能放过。还有她那些亲戚、老同事、走得近的邻居,特别是近期有过密切接触或经济纠纷的,重新过一遍筛子,挖地三尺也要找出任何可疑点。”
老唐虽然心里仍存疑,但对程驰的安排没有异议,郑重点头:“行,这条线交给我。”
程驰又看向周启明和柯文:“启明,你配合小柯,主攻另一条线。就以昨晚那个‘夹克衫、棒球帽、可能携带保温容器’的男人为核心,扩大监控排查范围。他不是从小区出来吗?以建设路社区为圆心,辐射周边所有主干道、岔路、商铺、公交地铁站点的监控,时间范围锁定在昨天傍晚六点到晚上十二点。重点找符合衣着特征、并且手里拿着东西的人。那锅汤他肯定带走了,这是目前最扎眼的物证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