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一弦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平板电脑,手指快速滑动,调出了一份他之前就着手整理的名单。
“我根据三位受害者的共同特征,年龄区间、退休前职业、居住社区类型、子女不在同城但定期联系,结合‘社区温馨送餐’项目的服务范围,初步筛选出了一份潜在高风险名单,共37人。”
他将平板屏幕转向程驰,上面是一个排列整齐的表格。“然后,我交叉比对了沈清和作为志愿者时的具体排班记录、服务评价,以及从社区工作人员侧面了解到的、他可能额外关注或私下接触过的老人信息。”
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那个名字被标成了醒目的红色。
“张静婉,71岁,退休音乐教师,独居在城北‘静安家园’小区,儿子在国外。她是‘温馨送餐’项目的服务对象。根据项目记录和社区工作人员回忆,沈清和在最近两个月内,曾至少三次主动要求或调整排班去为她送餐,并多次在非送餐时间以‘顺路看望’、‘帮忙修理小家电’为由上门,停留时间较长。有工作人员注意到,张静婉老人曾提起‘小沈这孩子真贴心,比我儿子还有耐心’。更重要的是,张静婉老人已故的丈夫曾是画家,她本人气质温婉高雅,与沈清和母亲‘小学教师’的体面、温和形象,在气质类型上存在一定相似和延伸,可能对他构成更强的吸引力。”
陆一弦抬起头,目光坚定:“如果沈清和要寻找下一个目标,完成他未竟的‘仪式’以平复焦虑,张静婉老人是目前所有信息交叉点上,风险最高的一个。”也是他最方便动手的一个。
程驰死死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飞快地权衡。
陆一弦的分析逻辑严密,基于现有信息,张静婉的风险确实最大。
但是,侧写毕竟不是证据,万一判断错误,不仅会浪费宝贵的警力,还可能打草惊蛇,让沈清和真的彻底消失,或者转向他们未能预测的目标。
办公室里其他人也看着程驰,等待他的决定。
周启明欲言又止,老唐眉头紧锁,许知然则抿着嘴,显然也在紧张思考。
时间在寂静中滴答流逝,每一秒都关乎一位老人的安危,也关乎能否抓住那个刚刚脱网的凶手。
程驰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神中的犹豫瞬间被决断取代。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和配枪。
“没时间犹豫了!启明,立刻调集最近人手,便衣先行,秘密包围静安家园张静婉老人所住的楼栋,封锁所有出入口,注意隐蔽,绝对不能让沈清和察觉!”
“老唐,你联系静安家园所属派出所和社区,以最快速度取得张静婉家的钥匙或想办法让老人配合,同时疏散邻近住户,动作要轻,理由要妥当!”
“知然,你跟我走,以防万一……。”
他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程儿,”周启明还是忍不住提醒,“万一沈清和没去……”
“万一没去,我们最多是扑个空,浪费点人力。但万一他去了,而我们没去,”
程驰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那就是又一条人命!赌不起!行动!”
周启明联系静安家园所属派出所和社区工作站,要求他们以“安全演练”或“管道检修”等不引起恐慌的理由,先行接触张静婉老人,最好能让她暂时离开住所或允许警方秘密进入布控。
然而,坏消息很快传来。
“程儿,”周启明拿着手机,脸色难看,“社区工作人员说,他们刚才尝试打电话给张静婉老人,想以‘送节日慰问品’为由上门,但电话一直无人接听。打了几次都是这样。他们又联系了楼栋长,楼栋长说大概一个小时前,好像看见张老师拎着一点菜回来,之后就没见她出门。但敲门也没人应。”
“电话不接,敲门不应……”程驰的心猛地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老年人警惕性高,但通常不会不接社区电话,尤其还是她熟悉的‘送慰问品’理由。”
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沈清和那张温和带笑的脸,以及那间被收拾得过分整洁、空无一人的出租屋。
一个早有预谋、心思缜密的凶手,在发现自己可能暴露后,会做什么?
他会中断自己的“仪式”吗?
还是说,那种扭曲的驱动力,会驱使他更加急迫地完成“下一次”,以某种病态的方式“证明”自己,或者“告别”?
“他很可能已经在里面了。”程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寒意,“甚至……可能已经得手了。”
办公室里气氛骤降冰点。
如果沈清和真的已经潜入张静婉老人家,甚至可能已经控制了老人,那么强行破门或刺激他,后果不堪设想。
“立刻通知现场待命人员,绝对不要轻举妄动,保持隐蔽,封锁消息,等待指令!”程驰快速下令,同时大脑飞速运转。
现在需要谈判专家,需要最专业的心理干预来应对可能的人质劫持或危险对峙局面。
但调派市局的专业谈判小组需要时间层层上报、协调,而时间,现在是最奢侈的东西。
他猛地转身,在办公室里扫视,最后牢牢锁定在刚刚放下平板、正凝神思考的陆一弦身上。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程驰几个大步冲过去,一把抓住了陆一弦的手腕。
他的手劲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急切。
陆一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手腕处传来清晰的热度和握力。
“跟我走!现在!”程驰拉着他就往门口拽。
“程队?”陆一弦被他拉着,脚步有些踉跄,但很快稳住,一边跟上他的步伐一边快速问道。
“张静婉老人很可能已经落在沈清和手里了!联系不上,情况不明!”程驰语速极快,脚步更快,几乎是拖着陆一弦在走廊里奔跑,“等不及谈判专家了!你是最了解他心理状态的人,我需要你!现在就去现场,路上你抓紧时间想想,怎么跟这个疯子对话!”
他是要自己临时充当谈判者的角色。
手腕上的力道和温度不断传来,程驰奔跑时带起的风扑在脸上。
陆一弦看着身前这个近乎蛮横地拽着自己、将所有希望压在一次冒险上的男人背影,心脏在冷静的分析之下,似乎漏跳了一拍。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毫无保留地信任和需要的灼热感,混杂着对即将面对未知险境的凝重。
他没有挣扎,反而加快了脚步,与程驰并肩冲向楼梯。
雏菊(二十一)
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静安家园外围。
程驰、陆一弦与先期抵达的周启明、老唐以及几名便衣侦查员在预先设好的临时指挥点汇合。
这里能清晰观察到张静婉老人所住的六楼单元,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留下了一条缝隙。
通过高倍望远镜和热能感应设备传回的有限画面,屋内的情景让所有人心头一紧。
客厅里亮着灯。
张静婉老人坐在餐桌旁,背对着窗户,身影僵硬。
她对面的椅子上,坐着沈清和。餐桌上摆着几盘菜,还有两碗米饭。
两人似乎正在……吃饭。
但气氛绝非正常的晚餐。
老人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坐姿笔直,肩膀微微发抖。
而沈清和,虽然举着筷子,动作却显得缓慢而刻意,时不时抬起头,看向老人,又迅速扫视四周,眼神里没有享受食物的放松,只有一种高度紧绷的、混杂着焦虑和某种偏执的专注。
他吃得很少,更多时候像是在“表演”吃饭,或者强迫自己完成某个步骤。
“他们在吃饭?”周启明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不是正常的吃饭。”陆一弦紧盯着观测屏幕,声音冷冽,“是仪式的延续,或者是他试图重新控制局面、完成‘陪伴’环节的表现。但他很紧张,非常紧张。仪式的环境被破坏了,不再是他精心挑选的‘完美时刻’,而是仓促的、暴露风险下的强行进行。这种‘不完美’会严重加剧他的焦虑和不确定性。”
程驰的眉头拧成了死结:“老人肯定感觉到不对劲了,但她不敢动。沈清和紧张什么?人不是在他手里吗?”
“他紧张,是因为他的‘剧本’被打乱了。”陆一弦快速分析,“在他的心理图式里,每一次‘仪式’都应该是安静、隐秘、完全由他掌控的。从建立信任,到共进晚餐,到聆听‘幸福通话’,再到‘安详送别’,每一步都有其固定的意义和顺序。但现在,外部压力迫使他仓促行动,可能跳过了某些前奏,比如更长时间的陪伴或特定的通话时机,他无法确定这次‘仪式’是否还能达到他预期的心理效果,那种扭曲的掌控感和‘圆满’感。这种不确定性对他这种追求极致秩序和控制的人来说,是巨大的折磨。他现在可能处于一种矛盾中:既想强行完成仪式,又怀疑这次不完美的仪式是否‘有效’,甚至可能因此产生更极端的念头,比如,让一切以更激烈的方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