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文小心翼翼地坐在不远处,对着电脑屏幕,大气不敢出。
程驰走进去,先是对着老唐那边露出了一个混合着安抚和歉意的笑容:“唐叔,还看着呢?歇会儿吧。”
老唐从卷宗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又低下头去。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些。
程驰又看向柯文,扯出点笑容:“小柯,网上的风向盯紧点,预审那边也缺人手,等会儿忙不过来你搭把手。”
柯文连忙点头:“是,程队!”
程驰环顾了一下办公室里或忙碌或疲惫的众人,扬声说了一句:“大伙儿都辛苦了!这案子急,饭不能不吃。我点了饭送过来,预审那边的兄弟我也让人多送几份过去!都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这算不上什么振奋人心的豪言壮语,但在这种高压又沮丧的时刻,一点实实在在的关怀反而更能熨帖人心。
几个年轻警员低声应和了一句,气氛稍微活络了一点点。
程驰这才转身,走向自己那间独立的办公室。
他推开门的瞬间,甚至做好了继续调解陆一弦和老唐之间无形冲突的心理准备。
然而,门内的景象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陆一弦并没有坐在他让看的那些学生时间线记录后面沉思,而是站在办公桌前,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
听到开门声,他倏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竟闪烁着发现猎物般的亮光。
他没有寒暄,直接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啪啪”拍了几下,指尖下压着的,正是那几份从学校带回来的、密封过的信封里抽出的纸张。
“程队,你看这个。”陆一弦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线,带着兴奋和笃定。
程驰心头一跳,快步走过去,目光落在陆一弦手指点着的地方。
那是几份不同的时间线说明,分别属于不同的学生。陆一弦将其中三份并排摊开,手指划过上面关于昨晚离校后至到家的时间描述。
程驰的视线跟随着他的指尖,起初还有些不解,但很快,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三份不同的说明,来自三个不同的学生,但他们描述的离校时间、途经主要路口、甚至最后到家的时间,几乎一模一样。
精确到分钟。
连等红灯、在某个小店停留几分钟这种细节都如出一辙。
“他们三个,家住在完全不同的方向,一个城东,一个靠近棉纺厂西侧,一个在偏北的老居民区。”
陆一弦的声音在旁边冷静地响起,如同解说员,“正常情况下,放学后的路线和时间不可能重合到这种程度。唯一的解释是,他们事先串通好了说辞,或者……他们昨晚根本就是一起行动的,所以时间线自然一致。”
程驰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脊椎骨窜上来,直冲天灵盖。
怀疑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如此明显的、拙劣的谎言证据摆在面前,是另一回事。
无论凶手是不是他们,他们都不干净。
“那……赵婷的呢?”
程驰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陆一弦没有说话,只是将另一份纸推到了那三份旁边。
程驰低头看去,时间线,同样高度重合,细节雷同。
四个人。
四个本该各自回家的学生,给出了几乎完全一致的虚假时间线。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并排摊开的四份纸上,那些一模一样的字迹和时间点,像无声的嘲讽,又像冰冷的确凿证据。
程驰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那几个穿着校服的身影,在雨夜昏暗的巷口,脸上可能还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兴奋或扭曲的狰狞,而林小雨……
那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小姑娘,就倒在他们的脚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寒意交织着涌上来,让他手指都有些发麻。
他一直以为,即便真是这些孩子做的,也应该是冲动、混乱、事后恐惧。
可眼前这串通的时间线,说明他们至少在事后,是有意识、有组织地在掩盖。
“但是……”程驰听到自己艰涩地开口,“这只能证明他们撒谎,不能直接证明他们杀人。”
陆一弦直起身,看着他:“不能直接抓捕。但可以以配合调查、核实情况的名义,请他们来警局正式谈话。这四份矛盾的时间线,就是最好的理由。”
程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错,先控制住人,分开问,利用他们谎言中的漏洞和互相之间的矛盾,各个击破。
他不再犹豫,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九中王主任的号码。电话很快接通。
“王主任,我是程驰。关于林小雨的案子,我们需要请几位同学进一步配合调查……对,就是昨天问过话的那几位,陈浩,张明,王超,还有赵婷。你看能不能尽快安排他们来一趟市局?我们有些情况需要当面核实。”
电话那头,王主任的声音立刻变得迟疑而警惕:“来市局?程队长,这……这恐怕不太合适吧?他们都是学生,马上就要中考了,直接来公安局……影响不好啊!对他们的心理,对学校的声誉……您看,能不能就在学校谈?我们全力配合!”
程驰耐着性子,语气尽量平稳但坚持:“王主任,我理解您的顾虑。但这是刑事案件的重要调查环节,有些询问需要在更正式、更安静的环境下进行。只是配合调查,问清楚一些时间上的细节,不会对他们造成什么不良影响。这也是为了尽快查清真相,还学校一个清净。”
王主任还是推脱:“程队长,不是我们不配合,实在是……您也知道现在外面风声紧,这几个孩子要是被看到进了公安局,哪怕只是配合调查,指不定被传成什么样!这对孩子太不公平了!要不……您再考虑考虑?就在学校,我保证安排最安静的会议室,绝对不影响你们工作!”
程驰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窜起的火气。他知道学校的顾虑,但在这种涉及重大嫌疑的情况下,警局的环境显然更利于掌控和突破。
他退了一步,但没放弃:“这样吧,王主任。我们一会儿再过去一趟。麻烦您,想办法在不引起其他同学注意的情况下,把这四位同学分别请到不同的、安静的房间,暂时留一下。我们到了之后直接跟他们谈。您看这样可以吗?我们尽量不打草惊蛇,也不扩大影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最终,王主任妥协了:“……好吧,程队长。我尽量安排。但请你们一定注意方式方法,毕竟还是孩子。”
“放心,我们有分寸。谢谢王主任配合。”程驰挂了电话,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看向陆一弦:“收拾一下,拿上这些纸。我们再去一趟学校。”
陆一弦点了点头,动作利落地将那四份至关重要的时间线说明整理好,收进一个文件袋里。
雨巷(二十二)
再次踏进九中校园,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教学楼拉出长长的影子。
放学的铃声早已响过,校园里空旷了许多,只有零星的值日生和教职工的身影。
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的喧嚣余温,但程驰和陆一弦的心境,与几小时前已截然不同。
那时是带着初步怀疑的探查,此刻,却是握着明确疑点、意图攻坚的凝重。
王主任在行政楼门口等候,脸色比下午更加不安,眼神里写满了“尽快结束”的催促。
她没多寒暄,直接引着两人来到几间提前安排好的、分散在不同楼层的空办公室或小会议室。
“按你们的要求,分开安排的,都打过招呼了,不会有人打扰。”
王主任压低声音,指了指几个方向,“赵婷在二楼最东头的小阅览室,陈浩在物理实验室旁边的器材准备室,张明和王超分别在两间教师休息室。我都跟他们说了,配合警察叔叔问话,说清楚就好。”
“麻烦王主任了,我们尽量快。”程驰点点头,和陆一弦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决定先攻看起来心理防线可能最脆弱的赵婷。
程驰没有迂回,直接将那份明显虚假的时间线推到赵婷面前,手指用力点了点上面雷同的段落:“赵婷,解释一下。为什么你、陈浩、张明、王超,四个人填写的昨晚离校回家时间线,连细节都一模一样?你家住城南,陈浩家在城东,路线完全不同,时间怎么可能精确重合到分钟?”
赵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白得像纸。
她抬起头,眼睛里蓄满泪水,充满了恐惧和挣扎,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就在程驰以为防线即将松动时,她却只是拼命摇头,呜咽着重复:“我们……我们没想那么多……就是随便写的……”
“随便写能写到四个人分毫不差?”程驰追问,语气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