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明看向程驰,语气凝重:“现在大批媒体记者二十四小时轮班盯着苏大成和他家,如果我们现在没有确凿证据就去传唤甚至审讯他,立刻会被扣上‘官官相护’、‘威胁受害者家属’的帽子,舆论会更加失控。而且,以苏大成目前的表现和他重病的身份,我们就算审,估计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撬开他的嘴。这是个死结。”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就在这时,许知然拿着一份报告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熬夜工作后的疲惫,但眼神清亮。
“程驰,尸检的毒理结果出来了,”她将报告放在桌上,“苏薇体内检测出镇静类安眠药成分,剂量不算大,不足以直接致死,但足以让她陷入深度睡眠,丧失抵抗和呼救能力。”
她看向程驰,印证了他的推测:“这和你之前的猜测对上了。凶手原计划可能确实是制造一场‘意外’或‘服药后自杀’的假象,比如在沉睡中煤气中毒。安眠药是为了确保计划顺利执行,防止苏薇在过程中惊醒挣扎。但后来计划有变,凶手不得不仓促改为割腕,并且伪造了遗书。苏薇体内的安眠药,以及她可能存在的临时反悔或提价行为,都指向原计划被打破,凶手选择了灭口。”
一直沉默聆听的陆一弦忽然开口,他好像终于抓到那个一直没理清的点:“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一定要选择苏薇这样一个女性?”
周启明愣了一下,以为他在质疑性别选择的基础逻辑,便解释道:“陆顾问,这个不难理解。就算顾言是同性恋的传闻圈内人都知道,但如果你找一个男性去诬告他,首先‘强奸’这个指控在男性之间本身就比较特殊,法律界定和舆论观感都更复杂。其次,两个男人之间的事,很容易被看成是‘私生活混乱’、‘情感纠纷’甚至‘玩笑过头’,很难像异性间的强奸指控那样,瞬间引爆社会性的愤怒和同情。苏薇年轻、貌美、家境贫寒、父亲重病……这些标签叠加,她作为‘受害者’的形象非常容易被舆论接受和怜悯,杀伤力最大。”
陆一弦却摇了摇头:“不,周队,我的重点不在这里。我的意思是,策划者是否知道顾言是同性恋,这一点很重要。”
程驰看向他,眼神探寻:“知不知道,有区别吗?如果想从舆论上彻底毁掉一个人,选择女性受害者,确实是效率最高的。”
“有区别。”陆一弦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众人,“我仔细梳理了所有关于顾言的人际关系调查。他本人,没有结下需要以如此极端、不惜杀人方式报复的死仇。他的家庭,顾家,目前正处于平稳上升期,没有你死我活的政敌。也就是说,顾言本人,就像一颗虽然有裂缝,但本身并非摆在明面上的、值得苍蝇拼死叮咬的‘蛋’。那么,如此大费周章、冒着巨大风险策划这一切,动机是什么?”
他稍微停顿,让众人思考,然后继续:“所以,我认为,这件事针对的可能不是顾言本人,至少不是主要目标。”
许知然反应很快,脱口而出:“不是顾言?那是谁?顾家?可程驰之前分析过,针对顾家用这种方式,效率太低且容易反噬啊。”
陆一弦看向程驰,缓缓道:“程队,你刚才说,如果顾言是同性恋,却与异性发生关系,最受伤害的人是谁?”
程驰有点怔住,他有些不明白,和异性发生关系不该是那不可能的吗?
既然不可能,又怎么会受伤害呢?
许知然眼神一亮,再次接话:“是他的伴侣!。”
陆一弦点了点头:“对。而且,一旦这样的事情发生,尤其是以‘强奸案’这样轰动的方式公之于众,无论真相如何,对伴侣之间的信任都是毁灭性的打击。感情基础不够牢固,或者其中一方性格敏感、对感情纯度要求极高的话,很可能导致关系的彻底破裂,且难以挽回。”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新的角度。
程驰的眉头越皱越紧,努力消化这个不太擅长的领域,猛地看向陆一弦,声音沉了下去:“你的意思是……他针对的不是顾言,是我二哥?”
陆一弦立刻补充:“不完全是。我倾向于认为,他针对的是他们两人的‘感情’。他的目的,可能是要让他们彻底分开,或者至少,在他们之间制造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阻止他们重新在一起。”
许知然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一拍手:“我明白了!陆顾问的意思是,这个幕后黑手,要么是喜欢顾言,因爱生恨想拆散他们;要么……”
她看向程驰,压低声音,“是喜欢程处长,得不到,就要毁掉他和所爱之人的关系!”
周启明也恍然大悟,喃喃道:“所以……这才是真正的动机?感情纠葛?”可这真的值一条命吗?
陆一弦肯定了许知然的判断:“而且,我个人认为,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因为从结果来看,目前承受最大舆论压力和直接伤害的,是顾言。如果这个人爱慕顾言,通常不会忍心用这种方式将他置于如此绝境。但如果他爱慕的是程处长,那么毁掉程处长所爱的人,同时让程处长因这件事陷入痛苦、麻烦甚至对顾言产生无法弥补的隔阂,就能达到某种扭曲的满足或报复目的。”
程驰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如果动机源于对二哥扭曲的、得不到回应的感情,那么很多不合常理的地方就说得通了。
比如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为何要选择如此具有情感背叛冲击力的方式,为何对顾家整体政治打击效率不高却依然执行。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冷意:“我马上叫我二哥过来。问问他,到底有没有这样极端的、藏在暗处的爱慕者。”
他说完,自己都忍不住扯出一个带着点荒谬和怒意的冷笑,揉了揉额角补充道:“不过,这可真他妈不好查了……爱慕我二哥的人,从他上学那会儿起,估计能装十个大卡车。”
恶疾(十七)
夜色已深,市局大楼里多数窗口都暗了下去,唯有刑侦支队的办公室还亮着灼灼的光。
程驰的电话拨出去没多久,程骏的身影便再次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
他显然没有离开太远,或许就在附近的车里等着,眉宇间带着更深一层的倦色,但目光依旧清冽。
看到办公室里除了程驰,还有陆一弦和周启明等人,他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平静,迈步走了进来。
“小驰,这么急叫我回来,是有什么发现?”程骏的声音有些低哑,但依旧维持着惯常的沉稳。
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目光询问地看向弟弟。
程驰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示意程骏坐下,又亲自给他倒了杯温水,然后才拉过椅子,坐在他对面。
陆一弦也走了过来,站在程驰身侧稍后的位置,周启明和许知然则默契地留在白板附近,将这个相对私密的空间留给核心的几人。
“二哥,”程驰开口,语气是罕见的严肃,他斟酌着词句,将刚才会议上陆一弦那番抽丝剥茧般的分析,用尽可能清晰但温和的方式,复述了一遍。
从动机的悖论,到目标可能转移的推断,再到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
策划者针对的可能并非顾言本身,而是他与程骏之间的感情纽带,其根源,或许在于对程骏本人扭曲的、无法得到的痴恋。
随着程驰的叙述,程骏脸上的平静一点点碎裂。
他握着水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向来深邃沉稳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仿佛没听懂这过于离奇的逻辑,紧接着便被难以置信的惊愕取代。
他甚至在程驰说到“爱慕者”三个字时,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程驰低沉的嗓音在流淌。
当他终于说完,程骏沉默了许久,久到那杯水表面的涟漪都彻底平息。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先是落在弟弟脸上,确认这不是一个荒唐的玩笑,然后,他越过程驰的肩膀,看向了后方始终安静伫立的陆一弦。
他的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探究,最终化为不得不接受的沉重。
“……你的意思是,”程骏的声音比刚才更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有一个……我的‘爱慕者’,为了……拆散我和顾言,或者是为了别的什么扭曲的目的,设计了这一切?陷害顾言强奸,甚至……杀了那个女孩?”
程驰沉重地点了点头:“目前陆顾问的分析,这是可能性最大、也最能解释所有不合理之处的一个方向。”
程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深的困惑与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自我怀疑。
“可是……我跟顾言,已经分开半年了。”
他强调着这个时间点,仿佛这是最有力的反驳,“这半年,我几乎……没有接触过任何工作之外可能产生这种感情交集的人。我大部分时间不是在办公室,就是在出差、开会,接触的都是同事、合作伙伴,大家……相熟且理智。我不认为我身边,会出现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