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陆一弦,“‘你怎么知道,他研究的不是他自己?’ 他在暗示你的理论源于自身恶的投射。那么,他选择一对看似正常、甚至紧密依赖的母子下手,是否也是在完成某种……对他自己过往的扭曲再现或实验?”
陆一弦瞳孔微微一缩:“你是说……他的父母?”
程驰点头:“只是一种猜测。他八岁就能对你下手,当时他的父母呢?是否也……”
“变态啊。”旁边一直埋头吃饭、耳朵却竖着的小柯忽然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满含厌恶。
他看到大家都看他,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接着说:“那个……程队,陆顾问,我刚按照之前说的方向,试着查了一下林骁的户籍和近期流动信息。有点发现。”
“说。”程驰立刻看向他。
小柯操作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调出页面:“林骁,父母信息栏是空的,但关联记录显示,他父母早年登记的身份信息是中国人,大约十几年前,跟随一个境外工程外包公司去了非洲某国,后来就在那边……没了。死因记录不全。林骁本人是大概三年前回国的,最初落户在他外婆家,另一个城市。一年前他外婆因病去世,他才迁到我们市,转学过来。他名下没什么资产,但消费记录显示经济不算拮据,可能父母留了些积蓄,或者外婆有遗留。目前登记的住址是……”
小柯报出了一个小区名字。
那个名字一出口,陆一弦拿着筷子的手骤然顿住,脸色微微变了。
“怎么了?”程驰立刻察觉。
陆一弦缓缓放下筷子,声音有些发干:“那个小区……我住在那里。”
程驰“靠”了一声,几乎要站起来,“这t还是跟踪狂?蹲点到你家门口了?”
他第一反应就是看向陆一弦,脱口而出:“今天晚上我……”
送你回家。
话没说完,他意识到,看这架势,今晚通宵加班是跑不了了,回家都成问题。
他烦躁地耙了耙头发,“你这……太不安全了。”
许知然也紧张起来:“陆顾问,你要不要考虑先搬个家?被这种人盯上……不过我们应该很快就能抓到他!”
但陆一弦心里清楚,抓住林骁的概率有多低。没有直接物证,仅凭心理侧写和关联推测,几乎不可能定罪。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奈:“那房子是我父母早年给我买的。搬家……也可以,我在这边不止这一处住处。”
他顿了顿,“但我估计,我搬到哪儿,他都有办法知道。他这种人,享受的就是这种如影随形、掌控一切的感觉。”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大家都皱起了眉,有种被毒蛇在暗处窥视的不适感。
陆一弦看着大家凝重的表情,反而安慰似的,轻轻扯了一下嘴角:“不过,暂时应该没事。他这种人,通常不会直接进行粗暴的物理伤害。那太低级,不符合他追求的戏剧性和操控感。他更喜欢从心理上摧毁、玩弄目标。”
就像十年前在非洲,就像现在,隔着迷雾,操纵着秦朗,也将阴影投射到他的生活里。
程驰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头那股保护欲和酸涩感交织着翻腾起来。
他知道陆一弦说得对,但知道归知道,担心丝毫不会减少。
他拿起手机,快速给负责外围的同事发了条信息,要求加强对陆一弦所住小区的巡逻和留意。
然后,他看向白板上那些名字、箭头和问号,眼神坚定。
“不管他躲在哪里,玩什么把戏,”
程驰的声音沉甸甸地落下,“这根钉子,我们必须把他拔出来。为了周淑慧,为了秦朗,也为了……”
他目光扫过陆一弦,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出逃(四十九)
夜深得几乎凝固。
办公室里只剩下翻动纸页的窸窣声、键盘偶尔的敲击声,以及压低的、带着困倦的讨论。
从学校带回的纸箱被彻底打开,里面属于秦朗的物品一件件被取出、检视。
随着了解的深入,一种愈发清晰的印象浮现在众人心头。
这是一个极其规范,甚至可以说,在这个年纪显得有些无趣的男孩。
程驰记得自己十七八岁的时候,那是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的年纪。
一身用不完的精力,满脑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莽撞豪情,认准了的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就像他当年一门心思要追随大哥的脚步。
就连陆一弦,十八岁时也有着独自奔赴战乱之地的孤勇和理想主义的热忱。
可秦朗不是。
他的课本笔记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条理清晰得像印刷品。
试卷和作业本永远干净整洁,错题集归纳得一丝不苟。
抽屉里除了必需的文具,就是几本过了期的《国家地理》杂志和一本《时间简史》,书页边角平整,看得出反复压过。
没有游戏机,没有球星海报,没有青春期男孩常见的任何一点出格或热血的爱好。
连他的计划本,都只是简单地列着每日学习任务,偶尔有几天的日期后面打了个小小的勾,再无其他注解。
唯一能窥见些许情感的,是夹在旧课本里的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周淑娟的字迹:“朗朗,天冷了,记得加衣服。妈妈。”
以及,一本厚厚的、用普通作业本装订起来的记账簿。
账簿里,秦朗用他那工整得没有个性的字迹,一笔一划记录着母亲给他的每一笔钱。
学费、书本费、伙食费、偶尔的零用。
金额,日期,用途,清清楚楚。
在一些数额旁边,他会用更小的字备注:“期中考试进步五名,妈妈奖励”、“帮王阿姨搬东西,妈妈给的”。
在账簿的最后一页,单独记着一笔:“攒:5278元。目标:妈妈生日/手表。”
旁边用铅笔轻轻划掉,重新写着:“改:我17岁生日,送妈妈。还差522元。”
另一本随笔本的一页角落,有两行极其潦草、与秦朗工整字迹截然不同的字,像是极度疲惫或情绪不佳时无意识的涂写:“妈妈,我好累。”
只有这一句,再无下文。
看着这些,老唐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酸涩的眼角,长长叹了口气:“这娃……你说他……唉。”
所有的物证都在指向一个安静、内敛、承受着压力却依然努力、对母亲心存感激甚至试图回报的孝顺儿子。
与他晕血的生理特质一样,这些细节牢牢挡在“杀害母亲十七刀”的骇人结论之前。
可林骁的存在,又像一道不详的阴影,笼罩在所有合理之上。
“就是因为太正常,太规矩,反而可能更容易被趁虚而入。”
陆一弦声音有些沙哑,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和情绪起伏消耗着他。
他指着那本计划本上稀稀拉拉的勾,“看这里,偶尔有几天打了勾,其他大部分时间是空的。如果这不仅仅代表学习任务完成与否,而是精神状态或受控状态的标记呢?”
“催眠或者暗示的实施,往往需要多次接触和强化,” 周启明接道,他也熬得眼睛发红,“林骁转学过来时间不长,但按照陈浩的说法,他主动接近秦朗。这些打勾的日子,会不会就是他们有所接触,或者……林骁对他施加了某种影响的时间点?”
讨论在凌晨三四点最困顿的时刻变得滞涩起来。
线索似乎有很多,又似乎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无法拼合成清晰的图景。
老唐撑不住,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许知然趴在桌上,呼吸渐渐均匀。
小柯脑袋靠着椅背,眼镜滑到了鼻尖。
周启明还强打着精神,但眼神也开始迷离。
陆一弦也终于抵不住疲惫和今日情绪过山车般的消耗。
他原本是靠着椅背,指尖无意识地划着物证照片的边缘,不知何时,动作停了下来。
头慢慢垂下,额头轻轻抵在了交叠的手臂上,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苍白的脸。
呼吸变得轻缓而绵长。
睡着了。
程驰原本也在闭目养神,听到身边呼吸节奏的变化,睁开了眼。
看到陆一弦蜷在椅子上睡着的样子,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他放轻动作,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他站起身,走到陆一弦身边,弯下腰,轻轻将外套展开,盖在了陆一弦单薄的肩背上。
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陆一弦似乎感觉到了重量和突如其来的暖意,在睡梦中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含糊的鼻音,非但没有躲开,反而无意识地、朝着那温暖来源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下颌几乎要蹭到程驰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背。
程驰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残留着对方发丝拂过的微凉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