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刚才低了点。
“我们本来打算把这房子卖了,换个大的,孩子要上学了,这地方学区不好。”
“结果出了这事儿。”
她看了一眼窗外:“你们一来,我们就知道了,肯定不是自杀,那年纪轻轻的,谁舍得?”
她收回目光,看着程驰,“可是警察同志,你们这一查,他是被人害死的,我们这房子……更没人买了。”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对林梦的惋惜。
可是……
林梦不是她的女儿,她不心疼。
她只心疼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女儿没法去好学区了。
“谁愿意买一个死过人的房子?还是被人害死的?这以后……”
她摇了摇头,“烂手里了。”
男人在旁边也插了一句,声音闷闷的:“主要也是孩子,孩子害怕……我们姑娘本来就胆子小……”
程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女人。他点了点头,表情很理解:“理解,这情况确实麻烦。”
女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程驰等那口气叹完,才开口问:“那你们知道她平常跟什么人有过矛盾吗?或者,经常有谁来她家?”
女人想了想,摇了摇头:“她上班,我也上班,白天见不着。晚上回来……”
她扭头看了一眼男人,“你见过吗?”
男人摇头:“没见过,偶尔电梯里碰上,点个头,没说过几句话。她家有人来吗?没注意过。”
程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看了一眼陆一弦,对方也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可以了”的意思。
他转回头,对那女人说:“行,我们知道了,你们也别太担心,案子我们会尽快查,房子的事……等案子结了,该澄清的都会澄清。”
女人点了点头,表情松了一点。
程驰和陆一弦告辞出来,门在身后关上。
他们走回502,小吴还在屋里忙活,正蹲在阳台那边检查什么,听见脚步声,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队长,能确认了,没什么可提取的脚印。”
“要么这人自己带了鞋套,要么……”
小吴走到玄关,指了指鞋柜里那几双还没拆封的一次性拖鞋,“穿的是这种,鞋底软,花纹浅,踩在瓷砖上留不下什么有效纹路。”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已经联系局里了,让他们派人去翻翻附近的垃圾桶,看看有没有扔掉的这种拖鞋。但是,”他摇了摇头,“就算找到,上面也大概率提取不到什么,穿一次就扔的东西,留不下dna。”
程驰点了点头:“辛苦了。”
小吴再次摆摆手,继续低头忙自己的。
程驰站在客厅中央,周围的一切都很安静,很整洁,像是主人只是出门上班去了,晚上就会回来。
陆一弦站在他旁边,目光也落在那扇窗户上。
两人都没说话,过了一分钟,程驰开口“走吧。”
他们转身往外走,脚步声在安静的屋里轻轻响起。
小吴还在屋里做最后的收尾,程驰和陆一弦站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
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证物袋封口的动静,还有小吴偶尔自言自语地嘀咕两句。
过了几分钟,小吴拎着箱子出来,朝他俩点了点头:“差不多了,程队,你们先回吧,我再转一圈,看看有没有漏的。”
程驰嗯了一声,侧身让他过去,小吴下楼,脚步声渐渐远了。
两人转身往楼下走,陆一弦走在前面,程驰落后半步。
到了一楼,陆一弦推开单元门,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人眯了眯眼。
他跨出去,站在门外等,程驰跟出来,顺手把那扇老旧的铁门拉上。
门轴吱呀一声,门板重重合上。
陆一弦回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穿过那条停满电动车的小路,往车的方向去。
程驰跟在后面,上车,发动,车缓缓拐出那条窄巷。
开出去一段,陆一弦忽然开口:“邻居那条线,可以放了。”
程驰偏头看他。陆一弦盯着前面的路,侧脸在阳光里很平静。
程驰笑了一下,没问为什么。
陆一弦回头的那一眼,目光落在那扇刚合上的铁门上。
门上贴着一张纸,白底黑字,边角卷边,写着“急售”“价格可议”。
凌晨来的时候单元门是开着的,那张纸贴在门板内侧,被挡得严严实实,谁也看不见,刚才他关门,那张纸才露出来。
真要杀人,不会挑这个时候。
房子还没卖出去,邻居死了,还是谋杀,这房子真就烂手里了,那家人比他们还急。
他偏头看了陆一弦一眼,陆一弦也正偏头看他,两个人目光撞上,都笑了笑,又各自收回,继续盯着前面的路。
“不过那个一次性拖鞋。”
陆一弦嗯了一声,等他往下说。
“她家里备着那种拖鞋,说明什么?偶尔有人来,但从来没人留下过夜。”
“但凡关系近一点,哪怕是闺蜜,偶尔住一晚,也会准备一双像样的拖鞋,她那种……酒店的一次性,穿了就扔。”
他想起自己家里玄关处那双独属于陆一弦的拖鞋。
他偏头看了陆一弦一眼,挑了挑眉,陆一弦抿了抿嘴,轻咳一声。
程驰收回目光,继续开车:“现在就等老唐了,看他们老家那边怎么说。”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继续往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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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十二)
老唐把车停在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没急着进去,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点了根烟,摇下车窗,看着外面那条土路。
路两边是些老房子,白墙黑瓦,有的墙上还刷着计划生育的标语,字迹斑驳得都快认不出来了。
几只鸡在路边刨食,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吞吞地走过去,路过他车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
老唐把烟掐了,推门下车,他长了一张慈祥的脸,这是队里公认的,五十多岁的人了,眼角皱纹堆着,笑起来一团和气,看着就跟邻居家的大爷似的。
他顺着路往里走,看见有家门口坐着个老头,正在那儿晒太阳,老唐凑过去,蹲下来,掏出烟递了一根。
“大哥,跟您打听个人。”
老头接过烟,眯着眼看他:“谁啊?”
老唐报了林梦父母的名字,又报了林浩的名字。
老头点烟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你是……”
老唐把证件掏出来,亮了亮,又收回去。
老头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吸了口烟。
老唐在他旁边蹲下来,也没急着问,蹲在那看路上来来去去的鸡和狗。
过了一会儿,老头开口了。
“林梦那丫头,怎么了?”
老唐没正面回答,只是说:“我们在了解一些情况,您认识她?”
老头叹了口气。
“认识。怎么不认识?那丫头从小就在这儿长大的,我看着长大的。”
他吸了口烟,“她妈那人……唉。”
“她妈那人,嘴上成天挂着‘女儿好,女儿细心’。细心的姑娘就该多做家务?就该让着她弟弟?”
老头摇摇头,“什么道理。”
“那丫头学习好,从小就学习好。”
老头继续说,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拍了拍,“高中那会儿,全校第一,老师都说她能考出去,考到京都去。结果呢?她妈不让报,说留在南江好,离家近,能照顾弟弟,能给弟弟补习。”
老唐皱了下眉:“那弟弟?”
老头哼了一声:“弟弟?上了个专科,毕业了啥也不会。她妈拿钱给他开了个店,没半年就黄了。现在就在家待着,也不知道干什么。”
老唐点了点头:“那林梦呢?她小时候……”
老头想了想,又吸了口烟。
“那丫头,从小就懂事。家里的活,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全是她干。她妈嘴上说‘女儿细心能干’,实际上呢?就是使唤。弟弟啥也不用干,就往那一坐,等着吃。”
他顿了顿,“有一年夏天,天热得很,那丫头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洗了一大盆。她弟弟在屋里吹电扇,吃西瓜。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丫头满头汗,手上都是泡。”
“她考大学那年,分数出来,够上京都的学校了。她妈硬是不让报,说离家太远,不放心。不放心什么?不就是想让留在身边,好使唤吗?”
老头叹了口气,“那丫头后来就留这儿了,上完大学,在城里找了工作。每个月往家里打钱,给她弟弟还房贷。听说那房子还是她出的首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