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惊时现在也是副主任了,跟许知然一样,年纪轻轻就扛起了半个科室。
周启明说完,看了一眼柯文,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柯文对上他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周启明笑了一下:“不用担心,她没事。”
柯文愣了一下,周启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她会当上主任的,不管别人说什么,她都会。”
程驰在旁边点了点头:“对。”
陆一弦坐在对面,翻着手里那叠材料:“执法者需要公正。”
几个人都看向他,陆一弦没抬头,继续说:“我们查案子,不管被害者是什么人,凶手是什么人,都得一样,不能因为同情,就偏;也不能因为厌恶,就偏袒谁。”
他抬起眼睛,看着屋里几个人:“但承认不公,不是偏见,是看见。”
程驰点了点头,陆一弦又低下头,继续翻那些材料。
柯文坐在角落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刚才听周启明说那个实习生的事,心里堵得慌。
但他现在想想,那个实习生虽然没留下,但她敢说,敢来见周启明,敢替林梦说话,她不会一直是个实习生。
许知然也是从实习生过来的,沈清和也是,她们都在那儿,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在那儿。
老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门进来,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口,然后走到桌边坐下。
程驰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没急着问。
周启明给他倒了杯水,推过去,老唐接过来,握在手里,抬起眼睛,看了看在座的几个人,然后低下头,开始说。
他说得很慢,像是要把那些话一个一个地从嘴里摘出来
老唐说完了,屋里又安静下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大家,然后叹了口气。
“那丫头,这辈子有过什么好时候吗?”
没人回答,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这个问题。
小时候,她要干活,要让着弟弟,要懂事。
长大了,她要考好大学,但不能去太远的地方,因为家里需要她。
工作了,她要挣钱,要给家里寄钱,要给弟弟还房贷。
在公司里,她要和那个不如她的男人竞争,要忍受那些谣言,要被人说“用了不正当手段”。
她有什么好时候?也许只有那个游戏里。
在游戏里,不需要懂事,不需要让着谁,不需要证明自己配得上什么。
周启明想起那个实习生说的话,“梦姐是个很好的人,她不该这样的。”
她确实不该,但她就是这样过完了一辈子的。
老唐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着外面那一片黑:“我从来没觉得我家宝应该干什么。”
“那丫头,她本来也可以什么都不用干的,她本来可以去京都的。”
一直到众人下班回家,也没有人能回答老唐的问题。
——
林梦,祝你好梦。
梦魇(十四)
第二天一早,周恒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还端着一副“你们凭什么找我”的架势。
周启明坐在桌子对面看着他,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得体的衬衫,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坐下来的时候还整了整袖口,目光在审讯室里扫了一圈,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不屑。
周启明在心里轻哼一声,看起来是个自命不凡的,把笔录本翻开,抬眼看他。
“周恒,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周恒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不知道,我一守法公民,按时纳税,没犯过事。你们这大早上把我叫来,总得有个说法吧?”
周启明没跟他绕弯子,也懒得和他绕弯子:“你在公司散布林梦的谣言。”
周恒的眉毛挑了一下,表情变了变,但很快又稳住了。
“这话说的,”他笑了笑,看起来满不在乎,“什么叫散布谣言?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她是女的,三十多了,在这个位置上,别人怎么想,关我什么事?”
周启明盯着他:“那你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她是女的,在这个位置上’?”
周恒换了个姿势,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轻慢。
“我们那行,女的到这个级别的,有几个?她怎么上去的,大家心里都清楚。用不着我说。”
周启明的手在桌沿上顿了一下,随即抬起来在桌上拍了一下,一声闷响在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周恒,你给我搞清楚,”周启明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这是哪儿。”
周恒愣了一下,很快又挤出一点笑。
“行行行,警察同志,您别激动。”
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姿势敷衍,“我配合,配合还不行吗?”
他放下手,往后一靠,语气又飘起来。
“不过你们不会觉得是我杀的她吧?她怎么死的,自杀还是他杀,我不知道。但网上那么多人骂她,那么多人都希望她去死,凭什么就是我?”
周启明皱了一下眉:“什么意思?什么网上?”
周恒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点“你不知道?”的意味,还有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她玩那个什么游戏,你知道吗?三十好几的人了,玩那种小姑娘玩的东西,还在网上发帖子,被人扒出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网上那些人骂她骂得可凶了,什么‘老阿姨不要脸’、‘这么大年纪还玩这个’、‘难怪嫁不出去’。骂她的多了去了,你们怎么不去查查那些人?”
周启明愣了一下,林梦的手机里,没有社交媒体,他亲自翻过的。
如果她被网暴过,那她的账号呢?那些帖子呢?
删了?
还是……
周恒看着他的表情,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点。
“她死的那天晚上,我有不在场证明。公司同事一起吃饭,吃到十一点多,有人能作证。”
他摊了摊手,“还有什么想问的?”
他往后一靠,二郎腿又翘起来,整个人往那儿一瘫,看着周启明,眼神里写满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反正我话撂这儿,她活着的时候争不过我,死了也跟我没关系。至于那些谣言……”
他笑了一下,“那叫谣言吗?我就是说了几句大家都想说的话,她那种人,活该。”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周恒的目光转过去,然后愣了一下。
进来的人留着长发,气质冷,穿着便装,不太像警察。
他走进来,站在周启明旁边,看着周恒,目光很平,但被那双眼睛盯着的时候,周恒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
“她的信息是怎么暴露在网上的?”
周恒没反应过来:“什么?”
那人继续说:“林梦的性格在网上发帖子,不会暴露自己的年龄和身份,那些骂她的人,怎么知道她三十五岁?怎么知道她是做什么的?”
周恒的脸色变了一下。
“有人泄露了她的隐私。”
那人说,“谁?”
周恒张了张嘴,然后忽然反应过来,指着那人,看向周启明:“他是谁?是警察吗?哪有警察留这种头发的?你们这警局怎么回事?不是警察也能进来听审?”
门又开了,又一个高个子男人走进来,他没说话,走到那人身边站定,肩并着肩。
“他不是警察。”高个子男人开口,“他是我们队的顾问。”
周恒愣了一下。
“不过这不重要。”
高个子男人笑了笑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公民,我有权利举报。”
周恒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复杂。
“你刚才的反应,”高个子男人说,“很明显,你泄露了她的隐私。一个互联网公司的人,泄露别人的隐私,不仅不道德……”
他顿了顿,“你的专业素养,我很怀疑,你们公司会不会泄露用户的隐私?作为公民,我觉得我应该行使一下我的权利。”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周恒的面,按了几下。
周恒的脸色变了:“你……你干什么?”
高个子男人没理他,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他晃了晃,举报页面,提交成功。
他把手机收起来,往旁边站了站,让出位置。
那人往前走了半步,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周恒:“你知道你不如她吗?”
周恒张了张嘴。
“你知道你很一般,你知道你占尽了便宜,可你还是不承认。”
“为什么不承认?因为你知道,你一旦承认,就得面对那个事实,你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你不愿意。”
“你不愿意承认自己无用,所以你只能把责任推给别人。”
“不管今天坐在这里的是林梦,还是李梦,还是别的什么人,在你眼里,他们能上去都是用了不正当的手段。为什么?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骗自己,不是我不行,是他们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