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进来的三个人都听见,“原来能早点来啊。”
那语气又轻又飘,听着像是在打招呼,但谁都听得出里头那股子阴阳怪气的劲儿。
林母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没接话,只是闷着头往里走。
林浩跟在后面,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茫然地看了看许知然,又看了看屋里其他人,然后继续跟着往里走。
程驰坐在桌子后面,看着这一家三口走进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下巴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
“坐吧。”
——
感觉小然这块可以配那个开炮的表情包~
梦魇(二十六)
程驰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目光从林母脸上扫到林父身上,又从林父身上扫到林浩那张还没睡醒的脸上,最后落回林母那儿,语气不紧不慢的:“一家三口,谁先开始啊?跟我聊聊这个保险的事儿,人身意外险,不经过当事人同意就能买,买的目的是什么?”
林母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被压下去的气势又冒出来一点:“我自己也买了,那咋了?”
程驰看着她,嘴角抽了一下,难道还要他夸一句有防范意识吗?
“你自己买是你自己的事,”程驰嘴角拉平,“你女儿买不买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能代表她吗?”
林母的脸涨红起来,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声音骤然拔高:“我怎么不能代表他?他是我生的女儿,我就该管他!他就该听我的话!”
她往前探着身子,手指几乎要戳到桌子上,“当初他要是听我的话,别租那个破房子,回来跟我们住,把钱都上交,她能死吗?她能被别人害死吗?我早就说了,家和万事兴!”
声音在审讯室里回荡,又尖又利,像一把钝刀子割着每个人的耳膜。
屋里安静了一秒。
有人轻笑一声,像是没忍住,不小心从嘴角漏出来的,又像是故意的。
陆一弦靠在墙边,略带嘲讽看着林母,开口:“家和万事兴?”
他把那五个字又重复了一遍:“父爱则母静,母静则子安,子安则家和,家和万事兴,前头那三句,你们家能做到吗?”
林母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像是第一次听见这话。
陆一弦没再看她,垂下眼睛:“父不爱,母怎么静?母不静,子怎么安?家和万事兴,放在你们家合适吗?”
林母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旁边的林父从头到尾没抬过头,林浩坐在那儿,眼神飘忽着,也是一言不发。
林母终于找回了声音,这回不骂了,开始讲道理,她自以为的道理:“这保险我是买了,但我用上了吗?她用上了吗?”
她指着自己,“她没出什么意外,她是被谋杀的!我能有什么好处?我能去谋杀她吗?我谋杀她,我有什么好处?她自杀,我也没什么好处啊!”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又大了起来:“你们这法律就不合理!那被人谋杀了,怎么不算人身意外啊?这要是算意外,我们还能……”
话没说完,又被一声笑打断了,这回不是陆一弦了,是许知然,她靠在墙边,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您这逻辑,”她开口,眉眼弯弯,“我给满分。”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林母面前,低头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减:“这屋里怎么就您一个人说话啊?”
许知然问,目光往旁边扫了扫,“您丈夫,您儿子,是哑巴吗?”
林母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许知然继续往下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聊家常:“看您这年纪,今年多大了?七十了吧?”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也是,太辛苦了,一把年纪了还得出来替儿子张罗,您这当妈的,真是操碎了心。”
林母的脸色变了:“你说谁七十?你——”
“哎哟,”许知然打断她,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声音冷了下来,“您跟我说话这是什么态度啊?您对我不满?”
她往前又逼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母:“我是在问询您,您对我不满,怎么,您刚才研究人身保险的时候挺懂法的,现在怎么不懂法了?”
她忽然抬起手,指了指程驰的方向,程驰鼻梁上那张创可贴已经摘了,只有一道浅浅的红印还留在那儿,稍微近视一点的人都不太能看清。
“昨天您可是伤了我们队长,”许知然有理有据,“知道我们队长是什么级别的吗?伤害这个级别的公务人员,应该怎么处罚,您知不知道啊?”
林母的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程驰坐在那儿,抱着双臂,当听不见,也不阻拦,周启明站在旁边,有些警惕,怕林母一个激动推搡许知然。
陆一弦坐回程驰身边,盯着那道疤仔细看,总感觉自己刚才说轻了。
老唐端着保温杯,眯着眼睛看着这场戏,柯文从电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求知若渴。
所有人都看着许知然,学习林家的男性,一言不发,不阻拦许知然。
不过林家的男人为什么不说,他们不知道,至于他们……
是因为开口就只能是阻拦,现在也到了上班时间了,是许法医,不是许女士了。
林母愣了一下,脸迅速皱了起来,一只手捂住胸口,身子往旁边歪了歪,嘴里哼哼唧唧的:“哎哟……哎哟我心脏不舒服……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啊……”
表演来得突然,演技却实在不怎么高明,眼睛还睁着,时不时往许知然那边瞟一眼,像是在观察效果。
许知然站在原地,看着她演,站直了身子,脸上的笑容收得干干净净。
“哎哟,您瞧我这记性,刚才没自我介绍是吧?还是您贵人多忘事,把我给忘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林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是法医。”
四个字让林母的哼唧声顿了一下。
“您心脏不舒服?行啊,要我帮您看看吗?只不过我这手吧……”
她抬起自己的手,翻了翻掌心,很是欣赏,“总摸尸体,可能有点晦气。”
林母的脸色变了一下。
“但是没关系,”许知然继续说,语气里是真诚的关切,听起来却让人后背发凉,“我上一个摸的呢,是您女儿,您说了,您对您女儿那么好,您女儿会保佑您的,对吧?”
她弯下腰,凑近了一点:“您不害怕您女儿,对不对?您不愧疚,对不对?”
林母的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来,”许知然伸出手,“我帮您看看。”
那手还没碰到,林母就像被烫了一样往后一缩,整个人从椅背上弹起来,坐得笔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许知然收回手,直起身,看着她。
“原来您也害怕啊,原来您也知道对不起您女儿。”
“那您在这儿理直气壮什么呢?”
林母坐在那儿,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许知然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放:“这是问询您的,问什么您就答什么,没问的您别在这儿演。还有……”
她指了指林父和林浩:“您是您自己,您能代表后面那两个人吗?他们有自己的嘴,用不着您替他们说。”
林母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许知然转身往旁边走,周启明走过去,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消消气,消消气。”
许知然偏头看他,周启明朝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我知道你生气,但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的意思,轻声说:“再说下来,咱真得写检讨了。”
许知然点点头,刚才的锋芒慢慢收了回去,没再说话,往后靠了靠,把主场让了出来。
程驰坐在桌子后面,一直没动,这会儿才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从林家三口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林母身上。
“不好意思,”他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嘴角的弧度有点微妙,“我们同事比较正直,继续吧。”
梦魇(二十七)
林母往后缩了缩,终于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像是刚才那场表演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她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不过词倒是像提前准备好的:“保险是我买的,但那就是个预防,我没想过害她,谁当妈的会害自己闺女?那天我们仨都在家,从头到尾没出去过,时间对不上,这事儿跟我们没关系。”
说完她就闭上了嘴,目光直直地盯着面前的桌子,再不往下说了。
程驰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林父身上。
林父被他这么一看,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睛,声音低得跟在自言自语没区别:“是这样的……她是我女儿,我不会杀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