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罚你？”
柯骆埋在臂弯里的脸，覆上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孙郁司从来没有问过他这种话，在柯骆的理解里，孙郁司不需要理由，因为那是他的权利。
“回话。”
不愿意回话这臭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过来？
“因为……我逃跑、以下犯上，还跟人打架……”
这些都是孙郁司之前就点明的错误，重复一遍准没有错。
“你说的这些，在我这里都是小事，甚至可以说，我都可以当做没有发生。”
柯骆眉头一皱，摸不清孙郁司的意思。
“你最大的错误，是不信任我。”
柯骆微微扭过头，脸颊贴着微凉的沙发面料，他不理解这句话，更觉得信任这两个字，用在他们之间，就很可笑。
他们之间，不就是强迫与被迫的关系吗？
“我说过，契约是双方的捆绑，我有我的责任，你也应该守好你的规矩。”
孙郁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前所未有的认真。
“今天打你，不是因为那些事情，而是因为你没有做到绝对信任，你不相信我，不相信我可以为你解决所有问题。”
这番话在柯骆脑子里，反复被揉碎、又强行重组，一些他根深蒂固的想法，在这一刻似乎被颠覆了。
是……这样的吗？
孙郁司看着他呆滞的模样，缓缓俯身，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柯骆的脸颊。
他不急，他有很多时间，让柯骆重新认识自己。
柯骆现在无法组织出语言去说些什么，今天发生的一切早已超出他的承受范围。
他只想快些结束。
……
可事情，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轻易过去。
孙郁司直起身，从一旁拿起一叠厚厚的资料，递到他身前。
“打开看看。”
柯骆撑着酸软的身子，迟疑的接过那叠资料，翻开第一页，看清上面的内容时，他猛地瞪大了双眼，不顾身后的疼痛，瞬间坐起身子，质问孙郁司。
“你什么意思？”
“你觉得呢？”
孙郁司眉眼一挑，竟反问起柯骆。
那叠资料里，桩桩件件全都是关于柯星的黑料，嫖娼、涉黑、泄露商业机密、产品造假……
每一条都有确实的依据，足以让柯星身败名裂，更会让整个柯家名声尽毁，彻底垮台。
“你要毁了柯家？”
为什么？毁了自己还不够，还有再陪送一个柯家？
他孙郁司……凭什么？
孙郁司闻言，肆意张扬地大笑出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
“你当你们柯家，是什么稀罕物吗？也配我去费心思？”
资料在柯骆指尖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捏成一团废纸。
“你到底想干什么！”
“柯星。”
孙郁司拿着戒尺，点了点资料上柯星的照片，抬眼看向柯骆。
“你搞不臭他，我就抽死你。”
“这跟毁了柯家有什么区别！”
柯骆眼底满是抗拒，柯骆无论怎么对他，都不能抹去他是柯家血脉的事实，他更做不到，亲手将柯家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孙郁司收敛起所有笑意，脸色冷冽地盯着柯骆，一板一眼、字字铿锵地说道。
“柯星不除，柯家永无安宁。”
“柯星……”
柯骆脸上翻涌的愤怒渐渐平息，转而被深沉的思虑取代，他在斟酌孙郁司说的每一个字。
柯星的为人，他再清楚不过，虽然他不知晓资料上的这些事情，却也笃定，这一切都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就变相印证了他的猜测，柯家出现危机，一定事出有因。
或许，和柯星，脱不了干系。
那自己被送上岛，是不是也是其中的一环？
心绪翻江倒海，种种过往碎片在脑海里交织碰撞，周身的气息从最初的抗拒，慢慢变得沉静。
孙郁司就站在对面，静静看着他，家猫虽然叛逆，但脑子并不笨。
他相信，柯骆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空气在沉默中凝滞了片刻，柯骆终于缓缓抬眼。
“我有多长时间。”
孙郁司嘴角瞬间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看样子，他做出了决定。
“一个星期。”
柯骆缓缓仰头闭上双眼，眼角泛起一层湿润的热意，他不想让孙郁司看见。
强忍着所有情绪，良久才吐出两个字。
“够了。”
过来，给你上药
孙郁司对柯骆的表现非常满意，心情也明显跟着好了起来。
刚刚柯骆如果再有半分犹豫或者拒绝，他有都是办法让他点头同意。
他孙郁司的家猫，可以看着弱，但不能真的弱。
虽说，他可以护着柯骆，但他自己，也必须要有自保的能力。
他上前一步，落座在沙发上，语气柔和了很多。
“过来，给你上药。”
“不用了……这次不重的。”
柯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有些局促，他怕再像上次那样……
孙郁司深深看了他片刻，没有强求，只是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动作难得温柔。
“回房休息吧，我忙完就回去。”
柯骆直起有些发酸的身子，轻轻点了点头。
“先生，我就先回去了。”
回到房间，柯骆径直走到窗边，一把打开窗户，微凉的风扑面而来，他蜷缩着身子坐在飘窗上，贪婪地呼吸着这座城市的空气。
这是他呼吸了二十年的气息，这熟悉的二十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靠在窗户上，脑中飞速梳理着整件事的利弊，反复权衡。
柯星品行败坏，心术不正，确实该毁，可柯家不行。
柯家早已风雨飘摇，根本经不起任何一点风波震荡。
孙郁司交给自己的资料，真的是全部吗？
他不敢赌，哪怕今天孙郁司的一番话让他有所动摇，但他依旧对孙郁司无法产生信任。
一念至此，柯骆眼底骤然闪过一丝冷硬而决绝的坚毅。
想要保住柯家，柯星、孙郁司，都不能留。
他猛地想起什么，骤然起身快步冲进浴室，在自己脱下来的衣物里慌乱地翻找着，在口袋里摸索片刻，终于摸到那只试剂，他连忙掏出来，攥在掌心。
万幸，昨天那么激烈的打斗，这管东西竟然没有碎。
老天似乎也在帮助自己，这让柯骆更加笃定，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门外忽然传来渐近的脚步声，柯骆心头一紧，慌忙将试剂死死攥在手心。
下一秒，孙郁司的声音从浴室门口传来。
“骆骆，你在干什么？”
柯骆心头一跳，手忙脚乱地将衣服揉成一团。
“我想、我想把衣服洗干净。”
孙郁司推门进来，目光扫过那几件破烂的衣服，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角。
“扔了吧，我还不至于让你穿不起衣服。”
“怪……怪浪费的，有钱也不是这样花的。”
柯骆低着头，小声辩解，孙郁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放那吧，明天让保洁来洗。”
柯骆再也找不到坚持的理由，只能低声应下。
“好的先生。”
孙郁司转身朝床边走去，语气自然。
“该睡觉了，骆骆。”
柯骆捧着那团衣服，跟着走出浴室，趁着孙郁司转身换衣服的间隙，飞快将衣服塞进一旁的皮箱，咔嗒一声落了锁。
两人洗漱完毕，一同躺上床。
孙郁司侧身从身后搂住柯骆，将头埋进他温热的肩颈处，微凉的唇轻轻在他肩头落下一吻，声音低沉慵懒。
“睡吧，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带你见几个朋友。”
柯骆身体微微一僵，对见什么人他丝毫不在意，可肩头那轻柔的一吻，却让他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有些茫然，这种亲密，是他们之间本该有的吗？
可转念一想，他整个人都是孙郁司的，对方想做什么，似乎本就理所当然，合情合理。
思绪纷乱间，两人渐渐沉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餐，昨天为柯骆诊治的医生便带着设备和药物上门，仔细为他做了一遍检查，确认伤势没有大碍，又留下几管外用内服的药物后，便离开了。
医生走后没多久，孙郁司也出门处理事务，离开前反复叮嘱，一定要按时吃午饭，不许糊弄。
片刻间，偌大的别墅很快只剩下柯骆一人，四周安静得很，连一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可柯骆此刻根本没有心思逃跑，他无处可去，更何况，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他转身回房，从皮箱里翻出孙郁司给的那一叠资料，坐在桌前细细筛选，只挑出那些仅限于损毁柯星个人名声、不会牵连整个柯家的黑料，重新整理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