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锅原本温吞的水突然被抽走了柴火,下一秒又被架上了烈焰——那种从松弛到紧绷的转换,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聚光灯齐刷刷打向拍卖台,将中央那个黑色天鹅绒托盘照得雪亮。
托盘之上,一枚蓝宝石戒指静静地躺在那里,宝石深邃的蓝色在强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泽,像一汪不见底的深潭,又像凝固的极夜。
戒托是暗银色的,雕刻着繁复而古老的花纹,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历史感,仿佛穿越了百年时光,从某个遥远的王朝跋涉至此,静静地等待着它命中注定的主人。
“深海之瞳,”拍卖师的声音放慢了,一字一句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庄重,“圣克莱尔家族第一代女王的定情信物,百年前流失民间。本月现身海城,经多位国际权威专家联合鉴定,确认为真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起拍价,八千万。每次加价不低于五百万。”
话音刚落,3号包厢的灯就亮了,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八千五百万。”
像是某种信号,这声报价刚落,5号紧随其后:“九千万。”
7号不甘示弱:“一亿。”
价格像坐上了火箭,以一种让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往上窜。一亿一千万、一亿三千万、一亿五千万——报价声此起彼伏,每一次举牌都像在宣告一种势在必得的决心。
大厅里的气氛从松弛骤然拉升到紧绷,那些坐在普通席位上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目光在两旁包厢的灯牌之间来回跳动,像在看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13号包厢里,沈澜终于放下了手机。
他坐直了身体,那副懒洋洋的姿态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专注。
他拿起了茶几上的竞价器。
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13号,一亿两千万!”
机械的播报声在大厅里回荡,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滴进了一滴水——全场微微骚动。
13号。沈家的包厢。
有人下意识扭头看向那个方向,目光里带着探究和意外。沈家在四大世家里向来低调,拍卖会上更是很少出手,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骚动还没平息,14号包厢的灯亮了。
“14号,一亿五千万!”
这一次,全场不是骚动,是哗然。
14号——那是欧阳家的包厢。
四大世家之首,欧阳家主亲自坐镇的位置。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此起彼伏,压都压不住。
“欧阳家出手了?欧阳峥不是从来不参加拍卖会吗?”
“你消息太落后了,今天下午临时改的行程。”
“为了这枚戒指?深海之瞳虽然稀有,但不至于让欧阳家主亲自出马吧?”
“谁知道呢,欧阳峥的心思,谁能猜得透。”
沈澜皱了皱眉。
他看了一眼14号的方向——隔着几层厚重的帷幕和防弹玻璃,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像一根细小的刺,不疼,但硌得慌。
管他是谁。
这枚戒指,他要定了。
“13号,一亿八千万!”
“14号,两亿!”
“13号,两亿五千万!”
“14号,三亿!”
价格像脱缰的野马,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往上翻。其他包厢已经完全放弃了竞价,3号、5号、7号的灯牌相继熄灭,像一个个退出战场的士兵,把舞台留给了最后两座仍在交锋的堡垒。
整个大厅只剩下13和14的灯牌在交替亮起,像两把出鞘的剑,针锋相对,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每一次报价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短到拍卖师几乎来不及重复上一个数字,下一个就已经砸了过来。
沈澜咬了咬牙,再次按下竞价器。
“13号,五亿!”
手指落下的时候,他的心在滴血。
五亿。
他的小金库在疯狂报警,屏幕上的数字红得像在滴血。
不是不心疼,是那枚戒指——他必须拿下。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个出手阔绰的“在线坐等儿媳”。那位金主找这枚戒指找了整整三年,开出的酬劳够他躺平一辈子。
就冲这个,他也得拼。
全场死寂。
五亿——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深海之瞳的市场估价,超出了所有人预期,超出了任何理智的范畴。
14号包厢沉默了三秒。
然后,灯亮了。
“14号,七亿!”
沈澜的手指悬在竞价器上方,微微发抖。
七亿。
他的小金库已经报警报到了自动关机。再跟下去,就不是“滴血”的问题了,是“放血”。
他深吸一口气,把竞价器轻轻放回了茶几上。
认了。
不是认输,是认命。他沈澜虽然是个咸鱼,但该认的时候从来不嘴硬——钱不够就是不够,再犟下去,丢人的是自己。
他重新靠进沙发里,拿起一块火龙果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嚼着,假装刚才那个疯狂举牌的人不是自己。
而此时14号包厢。
欧阳峥放下竞价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深红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轻轻晃动,在杯壁上挂出薄薄的酒痕。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处理一笔再普通不过的账目,而不是花七亿买一枚戒指。
陈默站在一旁,看着自家老板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默默盘算:七亿。老板今天出门的时候,可没说要花七亿。
“陈默。”
“老板。”
“去查一下,13号是谁。”
欧阳峥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璀璨的夜景上,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陈默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老板产生兴趣时的小动作。
跟了欧阳峥十年,他太熟悉这个细节了。
敢跟他叫价到五亿的人,整个海城一只手数得过来。而敢在明知是欧阳家包厢的情况下,还一路跟到五亿的人——
陈默在心里把海城豪门圈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过了一遍,一个都没对上号。
陈默躬身应道:“是,老板。我马上去查。”
送戒指
作为欧阳峥最得力、最雷厉风行的助理,陈默不过两分钟便折返回来。
但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吞了一只苍蝇——震惊、困惑、荒谬,还有一种“这世界是不是太小了”的微妙。
“老板,13号是——”
“说。”
“沈家三少爷,沈澜。”
欧阳峥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不是震惊,是太意外了。像在沙漠里走了三天,忽然看见一棵熟悉的树——那种“怎么又是你”的意外。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却让陈默后背一凉。像是猎人追踪了许久的猎物,忽然自己撞进了陷阱里的笑。
“是他呀?”
欧阳峥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海城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去,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远处的海面上倒映着城市的灯光,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他看了片刻,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这就是缘分。”
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陈默站在身后,张了张嘴,想说“老板您以前不信缘分的”,但看着自家老板嘴角那个弧度,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
拍卖师正准备落槌,宣布深海之瞳归属14号包厢。
就在这时,14号包厢的门开了。
动作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像一把刀缓缓出鞘,还没亮出锋刃,寒气已经先到了。
欧阳峥走出来。
全场瞬间安静了。
近一米九的身高在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落下都像重锤敲在人心上,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随行的保镖从两侧跟上,清一色的黑色作战服,步伐整齐划一,将他护在中央。那阵仗不像来参加拍卖会,倒像来巡视领地。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足以容纳三人并行的通道。
他走到拍卖台前,从托盘里拿起那枚深海之瞳。修长的手指捏着戒托,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深邃的蓝光,落在他指缝间,像一捧凝固的星光。
他转身面向全场。
“各位,”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低沉磁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在宣布一个已经尘埃落定的事实,“这枚戒指,我拍下来,不是为了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落在13号包厢的方向。那个方向,厚重的帷幕后面,坐着那个敢跟他叫价到五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