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是欧阳峥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面前是海城机场的登机口。
他甚至连目的地都想好了。
开曼不行,欧阳峥在那儿有产业。
南极也不行,太冷了,他这骨质疏松的小身板扛不住。
马尔代夫?阳光好,沙滩美,适合躺平。
或者巴厘岛?听说那边的烤乳猪特别好吃。
沈澜的思绪飘得有点远,嘴角差点没控制住翘起来。
他赶紧压下去。
不能笑,不能笑,他现在是一个被冤枉的、委屈的、不得不拿自己的婚姻去赌一个清白的人!
他要严肃,要沉重,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被逼无奈1
沈澜垂下眼睫,睫毛轻轻颤了颤,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可怜极了。
可他的心里,已经在规划逃跑路线了。
霍莹莹跪坐在草坪上,浑身湿透,浑身发抖,脑子里却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嗡嗡作响。
她没想到沈澜会主动提这个赌局。
更没想到沈澜会把“离开欧阳峥”作为赌注。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沈澜这是自投罗网。
这种私人聚会的地方,监控不是很多。偶尔有几个也是坏的,她亲自确认过的,沈澜不可能有证据,他输定了。
一旦沈澜输了,他就要主动离开欧阳峥,与欧阳家再无瓜葛。
而欧阳峥——那个当众宣布沈澜是欧阳家主母的男人——会在所有人面前被“甩”了。
到时候,欧阳家的脸面往哪儿搁?欧阳峥的面子往哪儿放?
他会恨沈澜。
恨到骨子里。
而她霍莹莹——作为这场赌局的“受害者”,作为被沈澜“推”下水的可怜人——会得到所有人的同情,包括欧阳峥!
霍莹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狂喜。
她不能表现出来,她得继续演,演一个受害者,演一个委屈的人,演一个被逼到绝境不得不应战的弱女子。
她抬起头,看着沈澜。
那双眼睛里泪光还在,委屈还在,可在那层水汽底下,是孤注一掷的狠劲,是我不会让你得逞的决心,是你输定了的笃定。
“好。”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决绝,“我跟你赌。”
她站起来,湿透的长裙拖在草地上,裙摆沾满了泥和花瓣碎片。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势。
“沈澜,这可是你说的。你要是证明不了,就主动离开欧阳峥,与欧阳家再无瓜葛。在场的各位都听见了,你可不能赖账。”
沈澜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
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那笑意里裹着的东西,让霍莹莹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说的。”他的声音轻快得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眼底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愿赌服输,我沈澜说到做到。”
他的语气太轻松了。
轻松到不像是在赌上自己的婚姻,倒像是一个终于要交卷的学生,迫不及待地想把卷子递上去。
轻松到霍莹莹都愣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把这丝疑虑压了下去。
不可能,沈澜不可能有证据。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亲眼看着技术部的人把监控系统切换到“维护模式”,亲眼确认了那段时间不会有任何录像留存。
他一定是在虚张声势。
霍莹莹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刺痛让她清醒了几分。
“那你还等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几分挑衅,“证明啊,你不是说你能证明吗?证据呢?”
她环顾四周,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有底气,像一只终于亮出尾刺的毒蝎子:“你拿什么证明?靠你那张嘴吗?”
周围的宾客们骚动起来。
“对啊,沈澜拿什么证明?”
“他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我看悬。霍莹莹那样子,不像是装的。”
“可沈澜敢拿自己的婚姻去赌,应该是有把握的吧?”
“谁知道呢,万一他是破罐子破摔呢?”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压都压不住。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兴奋,有人冷眼旁观。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沈澜和霍莹莹之间来回跳动,像在看一场没有剧本的即兴表演。
沈澜听着那些议论,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破罐子破摔?
差不多吧。
他就是要摔。摔得越碎越好。摔得再也拼不起来最好。
他沈澜,这条咸鱼,今天就要在这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光明正大地“输”掉这场赌局,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阳光、西瓜、游戏机,人生圆满。
沈澜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像念经一样,念得自己都快信了。
他正准备开口,说一句“我没有证据,我输了”~把这场戏演完,把这条咸鱼的人生演回来。
“慢着。”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增加赌注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花园里所有的嘈杂。
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杯盏碰撞声停了,连风都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沈澜的后背猛地一僵。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听见的瞬间,他的汗毛就竖了起来,他的心跳就漏。
欧阳峥走上前。
他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来,皮鞋踏过青嫩的草坪,只泄出几分细碎的沙沙声。
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带着天生的俯瞰感。
一身黑色高定西装被他穿得恰到好处,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如崖边青松般笔挺冷傲。
喉结线条利落隐在领间,暗金色袖扣随着步履微晃,在阳光下泛着不刺眼却绝不容忽视的光泽,举手投足间,是刻在骨子里的矜贵与执掌一切的气场。
他走到沈澜身边,站定。
但目光,从始至终,都没落在霍莹莹身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危险的暗流。
居高临下的、不怒自威的、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的冷淡。
像一座冰山,表面平静,底下却是万年寒冰,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霍小姐,”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霍莹莹后背一凉,“既然是赌,那就赌大一点。”
霍莹莹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什、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欧阳峥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反而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刃上还沾着未干的血。
“如果沈澜证明不了不是他推的你~”他一字一句地说,“沈澜不止要离开欧阳家,沈家也会一起退出四大世家。”
花园里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是被震住的安静——所有人的脑子都在同一时间当机了,所有人的表情都在同一时间凝固了。
沈家也要一起退出四大世家。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欧阳峥,要把沈家从四大世家里连根拔起。
连渣都不剩。
沈澜猛地转头看向欧阳峥。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种被看穿了心思的、无处遁形的、咬牙切齿的—憋屈。
他刚才为什么要主动提这个赌?
他真的是为了证明清白吗?
不。
他提这个赌,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赢。
他想输。
他想借着这个机会,光明正大地离开欧阳峥。
“如果我证明不了,那我沈澜主动离开欧阳峥,与欧阳家再无瓜葛”——这句话,他等了好久。
从被坑进联姻名单的那天起,他就想说了。
从被欧阳峥在拍卖会那个意外吻的那天起,他就想说了。
从被追杀、被绑架、被开颅、被剃光头、被狮子追得上树的那天起——他就想说了。
可他不敢。
因为欧阳峥说过,“跑一次上三次”。他跑过一次,被追回来了。他不敢再跑。
可如果是“输”呢?
不是他跑的,是他“输”的。愿赌服输,天经地义。欧阳峥能说什么?欧阳家能追究什么?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预演了那个画面——他站在所有人面前,一脸遗憾地说“愿赌服输,我沈澜说到做到”,然后转身离开,头也不回。
从此天高海阔,继续当他的咸鱼。
阳光、西瓜、游戏机,人生圆满。
没有欧阳峥、没有联姻、没有追杀、没有绑架、没有手术、没有发烧、没有狮子、没有“跑一次上三次”的霸王条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