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少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近乎卑微的恳求。
“这事就算了吧。莹莹也知道错了。回头我一定让她亲自上门赔罪。”
他说完,不等沈澜回答,转身一把拽起霍莹莹,压低声音说了一个字:“走!”
霍莹莹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高跟鞋在草坪上打了个滑,差点又摔倒。
她忽然回头,看了沈澜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你能赢?
为什么你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为什么?
霍震东拖着她往外走,步伐又快又急,皮鞋踩在草坪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每一步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羞耻和愤怒。
而他身后的霍家众人面面相觑,然后一个个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有人低着头,有人红着脸,有人假装在打电话,有人躲在别人身后——姿态各异,但表情都一样。
丢人。太丢人了。在几百双眼睛面前,在四大世家所有人面前,霍家的脸,被霍莹莹一个人,丢得干干净净。
一切都在回归正常。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泳池边那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草坪,和散落一地的白色花瓣,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闹剧。
沈澜站在那里,银灰色的西装笔挺,领口的小鱼胸针翘着尾巴,光溜溜的头顶反着光,两撮小头发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他的心里,在叹气,现在又多了个仇家,得趁早扼杀在摇篮里。
但如果不是欧阳峥拿沈家来赌,他现在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一百亿的支票,又抬头看了一眼欧阳峥。
那个男人正看着他。
嘴角带着一抹餍足的、得意的、让人牙痒痒的笑意。
那表情翻译过来可能就是:我就知道你会赢,就算赢不了我也会让你赢,反正无论如何你都得赢。
沈澜咬了咬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下颌线绷出一条倔强的弧线。
两撮小头发在风中竖得更直了,像两根天线,接收着他满肚子的不服气。
行。欧阳峥,你给我等着。等我找到机会,看我怎么跑。
欧阳峥淡淡扫过场中残局,声线平稳,带着上位者的从容气度,缓缓开口:
“今日良辰吉日,大喜当前,以和为贵,订婚宴继续,大家吃好喝好。”
话音落下,在场众人纷纷暗自赞叹,欧阳家主果然格局高远,也难怪人家能稳坐四大世家之首,这份胸襟与手腕,当真令人折服。
而沈澜收起支票,理了理领口那枚小鱼胸针,转过身,面对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宾客,露出一个乖巧的、得体的、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各位,不好意思,让大家受惊了。”
那笑容,温润如玉,人畜无害。
仿佛刚才那个把霍家大小姐钉在耻辱柱上、让霍家家主当众低头的人,不是他。
仿佛他沈澜,依旧是那条不问世事、深居简出、与世无争、只想躺平的病娇咸鱼!
只是这条咸鱼,从今天起,整个海城都知道——他沈澜不好惹。
霍家认输,霍莹莹身败名裂,他在海城豪门圈一战成名。
花园里重新安静下来,弦乐团又开始演奏,轻柔的古典乐在花园上空流淌,大提琴的低沉与小提琴的清亮交织在一起,将刚才的剑拔弩张一点点抚平。
侍者们穿梭在人群中,添酒,换盘,收拾残局。
“澜澜,你没事吧?”维丽女王的声音里带着关切,眼底满是心疼,“刚才被冤枉了那么久,怎么一个字都不解释?”
沈澜笑了笑,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好看,眉眼弯弯的,那颗光溜溜的脑袋反着光,两撮小头发一颤一颤的:“阿姨,我没事,清者自清。”
维丽女王看着他这副乖巧的模样,越看越喜欢,“还叫阿姨?”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改口费都收了,要叫妈咪。”
沈澜的脸微微发烫,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妈咪!爹地!”
维丽女王笑得眉眼弯弯,从手提包里又掏出一个红包,塞进沈澜手里。
“乖,这是妈咪和爹地给你的零花钱。”
沈澜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红包的厚度,嘴角抽了抽。
这厚度,少说也有好几万。
零花钱。
欧阳家的零花钱,是以“万”为单位的吗?
他深吸一口气,把红包收好,抬起头,对维丽女王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谢谢妈咪。”
维丽女王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挽住欧阳修的胳膊,优雅地走开了。
走出去几步,沈澜听见她对欧阳修说:“修,你看这孩子,多乖。比峥峥小时候乖多了。”
欧阳修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嗯,像你。”
沈澜正看着白捡来的爹地和妈咪离去,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揽住了他的腰。
温热的手掌贴在他腰侧,隔着薄薄的西装面料,温度传过来,烫得他浑身一紧。
“老婆。”
欧阳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磁性,带着餍足的笑意。
沈澜浑身一僵,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都绷紧了。
“你、你干嘛?”他的声音都在发颤,又慌又恼。
欧阳峥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得像蛊惑:“刚才,你吃醋了。”
“谁吃醋了?!”沈澜一把推开他的脸,耳根红得能滴血,“我只是觉得那些人脑子有病!”
“嗯,有病。”欧阳峥点头,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把沈澜整个人箍在怀里,“但没关系,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你就行了。”
沈澜别过脸,不理他。
可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忽然发现,听见那些人说“欧阳峥喜欢霍莹莹”的时候,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比被冤枉推人下水的时候还旺。
这叫什么事儿?
他沈澜,一条只想躺平的咸鱼。
居然,吃醋了。
欧阳峥看着沈澜那副又恼又窘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小东西,嘴上说着“谁吃醋了”,耳根红得都快滴血了。
嘴硬。
可爱。
想亲。
想上,等晚上再说。
欧阳峥收回目光,看向那面还亮着的荧屏。
画面已经停了,定格在霍莹莹落水前那一秒——她的手往前推,嘴角带着得逞的笑意,眼底闪着得意的光。
“什么时候装的?”他问。
沈澜愣了一下:“什么?”
“胸针。”欧阳峥低头看了一眼他领口那枚小鱼胸针,“微型摄像头,什么时候装的?”
沈澜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欧阳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猜。”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欧阳峥邪魅一笑,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沈兰的侧脸,气息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蛊惑的哑:“老婆,但愿你一直这么有骨气!”
话音落下,他侧头淡淡一唤:
“陈默。”
陈默快步上前,垂首待命。
欧阳峥偏过脸,薄唇轻动,声音低得只剩两人能闻。
陈默面色依旧平静,只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心领神会,随即极轻地点了下头,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深海先生”是我老婆!
订婚宴的喧嚣终于散去。
宾客陆续离场,花园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像一场盛大的烟火在夜空中缓缓坠落,最后只剩几盏壁灯在草坪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庄园主楼的会客厅里,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
落地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偶尔有风吹过,窗外的树影轻轻摇晃,在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维丽女王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她没有喝,只是无意识地转着杯沿,目光落在对面的儿子身上。
欧阳修坐在她旁边,姿态端正,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表情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沉稳。
欧阳峥坐在对面。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家居外套,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头发还没干透,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慵懒又疏离的气息。他长腿交叠,姿态闲适,可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哒,哒。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客厅里格外清晰。
他不耐烦了。
维丽女王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峥峥,妈咪跟你说个事。”
欧阳峥抬了抬眼皮,目光从窗外的夜色中收回来,落在母亲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