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去做工了。
下苦力的日子不好受,太阳毒辣,那些汗水一颗颗砸进地里溅起灰尘,秦丹翠机械地搬运卸货,累到无法再思考。
直到担忧声从旁响起。
“小翠,我看你家孩子跑去后山了,他现在傻……一个人去没事吗?”
雇人的老王也说:“翠啊你去看看去吧,那后山最近危险嘞,前天俺妈还看见野猪了!”
秦丹翠神智回神,一股凉意钻入脑海激得她直起腰来。
“什么……我……我去看看,老王啊对不住,我很快回来!”
“没事快去吧。”
秦丹翠一路朝后山奔去,心中的怒意无法平息,像是掺了把火,烧得愈燃愈烈。
她瞧见路边的竹棍,拾了一根。
“江乐安!”
“江乐安!”
后山口没人应,秦丹翠又想起这名字刚改不久,以为是江乐安没有记住,又连忙换了叫喊。
“江遇!”
“江遇!”
还是没人应。
秦丹翠这下有点慌了。
她朝里走,一边唤,一边到处盯,大约过了十分钟,远处才有人回应她。
“妈妈!”
脆生生的,含着雀跃,秦丹翠一抬头,就见小孩儿从远处跑来,模样没瞧出有什么异常。
怒火在找到孩子后重新烧起来,秦丹翠待人走近,将竹棍高高扬起——
“你乱跑什……”
一窝鸡蛋从孩子怀里冒了出来。
江乐安走了远路,本就没好全的腿一直在打颤,小孩脸上有汗水,沾得一张小脸像刚从水里捞出似的。
他怀里约莫有十来个鸡蛋,用家里竹编的小圆筐装着,献宝似捧到女人面前。
小孩兴奋的说:“妈妈,有鸡蛋啦,晚上不吃饭肚肚会痛的……”
小孩子跑得有些累,表达不太清晰,但秦丹翠懂了江乐安的意思。
女人忽然哽咽了一声。
番外 幼年2
女人揩掉脸上的汗水,一把将江乐安抱起往山下走。
一边走,秦丹翠一边骂:
“瞎了眼的狗老天,我家孩子这么乖,却要这么对他,你这狗老天老娘迟早把你捅破!”
江乐安觉得秦丹翠骂得可能有些脏,还乖乖用手去捂耳朵,但他还护着怀里鸡蛋,最后只捂住了一边的耳朵。
下了山,回家的路上要经过老王家,老王和邻居还在,秦丹翠便从小竹筐里拿了四个鸡蛋,一人递去两个,说:
“劳烦你们记着乐安,这混小子跑去后山野鸡窝掏鸡蛋去了,来,拿回去煮了吃。”
“哎哟哪能要,你们拿回去自己吃得了……”
“拿着拿着,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哎好好,谢谢了。”
等把江乐安送回家,秦丹翠还得返回去继续工作,临走前,秦丹翠掐了把江乐安的小屁股,教训他:
“不准再乱跑听见没,不然屁股给你打开花!”
江乐安连忙护住屁股,可怜兮兮朝秦丹翠说:“妈妈拜拜……”
等熬到六点做完,秦丹翠回来就见江乐安躺在院里的树下睡着了。
夏天树下凉快,江乐安还挺聪明,在树下垫了两张蛇皮口袋,自己垫着树根睡得舒舒服服。
秦丹翠仅存的火气也在看见孩子时烟消云散了。
她进屋热了中午的饭菜,还特地炒了一个野鸡蛋,碎葱段下到炒鸡蛋上,迸发的香气勾得江乐安立马醒了过来。
秦丹翠本在想事情,忽觉腿上传来抓握感,吓得她差点儿当场跳起来。
一转头,一颗白软的小团子正仰头眼巴巴望着锅里。
“妈妈,好香哦!”
秦丹翠盛出炒鸡蛋,骂骂咧咧:“走路没声啊吓死人了……快点去洗手吃饭了!”
“噢!”
中午剩菜只有土豆丝,一碟隔壁婶子送的萝卜咸菜,现在加了一盘炒散的野鸡蛋,吃得江乐安津津有味。
“妈妈,吃鸡蛋……”
察觉女人一直在吃咸菜,江乐安伸出小短手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到女人碗里,朝她笑笑。
一盘鸡蛋最后还是大部分进了江乐安的肚子里。
累,实在是累,秦丹翠洗完澡收拾完,便迫不及待躺上床闭眼休息。
家里没钱,秦丹翠不舍得开灯,眼前漆黑一片,无边的寂寥爬上全身。
以后该怎么办?
债没还完,孩子又傻又小,自己一身毛病……
咔哒——
“谁?”秦丹翠蓦地起身,但她看不见,只能眯起眼朝门口的方向望去。
“妈妈?”
窸窣声响起,江乐安迈开短腿爬上床,随后——
秦丹翠感觉到一阵凉风袭来。
“辛苦了妈妈,妈妈快睡吧!”
这是江乐安从公益广告里学的,医院的电视天天都会播放。
软乎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江乐安在给秦丹翠摇扇子,溪山村靠山,虽不比外边儿热,但依旧有些暑气。
凉风习习,吹散心头那些迷惘彷徨。
身旁的江乐安洗了澡,浑身香喷喷,混合着凉意钻入女人的鼻尖,让她闭了闭眼。
“乐安,以后不要再跑去后山,知道吗?”
秦丹翠耐心等了一会儿,才听见小孩儿乖乖噢了一声。
“后山有野兽,你再跑进去,小心吃了你。”秦丹翠盯着上方,认真唬江乐安。
江乐安真被唬住了,摇扇的手都被吓得一抖,还小声说:
“那我不去了,不去了,我不想被吃掉!”
秦丹翠摸索着摸到江乐安的脸蛋儿上,叹息一声:“你乖点,不要惹事,不要让妈妈担心。”
“好噢妈妈。”
秦丹翠还未睡着时,扇子就飘飘然落到了身上,小孩儿多觉,迷迷糊糊抱住自己妈妈睡了过去。
女人重新拿起扇子,轻轻摇晃。
在村里的日子是难熬的。
挣钱的机会不多,但总有好心的婶子介绍帮工的活儿给秦丹翠,搬货卸货割草喂牛放羊养鸡
村里不是每个人都是心善的,刚回来做工的第四天,秦丹翠去了村口的刘婶儿家。
刘婶儿睨女人一眼,施舍般说:
“今个儿我家儿子读书回来,要做些肉菜,你也是可怜的,带孩子过来吃一顿吧。”
秦丹翠的脸顿时烧得火辣辣,仓惶避开视线,低声说了句:
“不用的,不用麻烦了。”
刘婶儿听她拒绝,冷眼一扫,不乐意地哼了一声:
“请你吃白食还不乐意,爱吃不吃!”
秦丹翠沉默地扛起玉米袋子,将那些玉米粒倒出来晾晒。
“你以为是我想请你吃啊,不过是上周五我儿子回来,在村口碰到了你家孩子一个人饿得啃草,才说要请他来家里吃饭。”
“我儿子心善,读的是重点高中,在学校老师都夸他又乖又听话”
无形的耳光扇到秦丹翠脸上,让她几乎站不稳跟脚。
上周五上周五是刚从医院回来的时间。
刚回家,家里什么吃的也没有,自己又忙着联系村里的活儿
饿了江乐安两顿。
秦丹翠想哭,又想起自己丈夫已经死了,娘家也没人心疼自己,连能依靠着哭的肩膀都没有。
她生生把眼泪憋回去,憋着一口气匆匆忙完了上午的活儿。
中午回去时,江乐安正坐在堂屋的凳子上,乖乖翻看一本黑白漫画。
凳子偏高,小孩儿露出两条小短腿在空中摇晃,上面起了四五个红红的蚊子包。
家里连蚊香都省着没买。
秦丹翠看了一眼,垂眸想今晚拿了工钱,就去买一盒蚊香。
已经是中午十二点,还没走近,秦丹翠就能听见小孩儿肚子饿得咕咕叫。
一想起刘婶儿那番话,秦丹翠咬咬牙,拿了两个鸡蛋,单独给江乐安蒸了一碗鸡蛋羹。
鸡蛋羹就放了一点盐,江乐安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小孩儿吃得两眼放光,嘴角还沾了一点蛋羹,说:
“妈妈,你做得好好吃噢!妈妈也吃!”
秦丹翠笑了,即使江乐安傻了,但他依旧很会爱自己,想着自己。
只是他的肩膀太过薄弱,承受不住一位母亲的眼泪。
于是秦丹翠咬牙坚持着,坚持着等孩子长大,等那肩膀变得宽阔,能承受住自己的眼泪时,就停下劳作歇一歇。
番外 幼年3
最艰难的那段日子熬过后,江乐安抽条长高了一些。
江乐安上小学了。
上学前夜,秦丹翠找来先前邻居送来的背过的旧书包,修修补补给江乐安做了一个新书包。
书包有点大,背在江乐安身上显得人小小的。
正值最佳赏味期的小狗背着包转圈圈,喜欢得不得了。
“上学要听老师的话,不要调皮,不要跟同学起冲突,要好好爱护这个书包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