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确想在国外开分公司, 也?这么做了。”高渐书说,“可我并没?有实践到底。”
他靠得不远不近, 林嘉鹿睫毛一颤,继续听。
高渐书叹了口气:“就这样装作不知?道不好吗,也?许就能心安理得慢慢疏远一个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的高中同学。文?和韵,你这么问我, 我也?想问你, 问你们一件事。”
他用极度冷静的眼神注视着屏幕中的五个人。
“你们真的这么需要我这个所谓的‘好兄弟’?我们到底是情敌, 还是兄弟?”
几年来众人心照不宣的想法,被高渐书接踵而来的两句提问暴露无遗。无形的子?弹穿透屏幕,质问倒错, 震耳欲聋。
假沉默变成了真沉默。
本该炸锅的一群人, 竟一句话也?没?有接下去。
事情走向了不可预测的方向。
林嘉鹿躺不住了, 撑起身子?就要说话,高渐书却?挂断电话,转而看向他:“小鹿,来g市之前,我说我会告诉你, 为什么当初我会离开。”
“小鹿,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高中的日子?现在想想,居然?都?模糊了,一转眼,就是八年。”
他叹道:“这么久了。”
八年,足够让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从一往无前到畏手畏脚,少年心事如?落花,被流水般的年岁悄无声息带走。一年又一年,他是个聪明人,生意场上的人精,在林嘉鹿身上,高渐书洞悉到了他的本质。
自由。
他和他,是一样的人。
若刨根问底去挖掘两人到底哪里又不同,那只能说,其?中一个自由的人有了牵绊,他停下了追逐远方的脚步,试图留住一缕风。
“小鹿,大?学那会儿,我曾经有一次单独来找你。”
林嘉鹿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有这回事。
高渐书回忆道:“应该就是……大?一上学期那会儿,我没?告诉任何人。”
高考结束,几人不出?意外地考到了不同大?学,出?国的出?国,异省的异省。在国内的四个人说远不远,联系到底是没?有高中那样紧密,有段时间,群里发言寥寥。每个人都?在享受自己的大?学生活,交新朋友,选专业上课……缺少共同话题,旧朋友站在过去,落后新人一步。
说起来还要感谢束星洲,他是最早离开的那个,因此格外注意维护与林嘉鹿的关系,顺带着也?就捎上了其?他人。束星洲好像不太在乎什么主?动被动,有想发的消息就发,没?得到回应也?无所谓,下一次还是继续发。
有束星洲带动,慢慢的,大?一开学几个月后,群里又恢复了从前的热闹。
高渐书像所有迈入人生新篇章的学子?,新奇的知?识、崭新的世界就在眼前。他认识了同专业的新朋友,讨论的都?是发动机设计、飞行控制、空气动力……这些跟旧朋友们聊不起来的深度话题。
要学的东西很多,课后必须在图书馆再查几个小时资料。他想要创立一个自己的公司,在这个领域拥有更多话语权。他的时间被课程塞满,每日每日,公司蓝图、设计企划、招商投标……睁眼闭眼都?是要思考的东西,他几乎没?有闲下来的空余。
也?就是在那时候,他发现自己很想林嘉鹿。
跟同学聊飞机纵向动力学模态,林嘉鹿的声音会在导入数据文?件时出?现,说高渐书,以?后我的私人飞机就靠你了;设计俯仰角控制系统,仿真曲线下似乎有林嘉鹿探头探脑的脸,不明觉厉,带着和高中时一般无二、隐隐崇拜的表情。
林嘉鹿就像一个信号,在高渐书生活中所有“不经意”的时刻出?现。
于是他知?道了,林嘉鹿是不同的。
一潭死水的生活涌起波澜。
一个普通的、秋日的上午,高渐书平淡地上完课,开完小组会议,完成课程作业,与同学告别,一如?既往走出?校门。他这次没?有回校外的房子?,直奔机场,连换洗衣服都?没?带。
他望着舷窗,想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一个多小时的飞行,孤身一人来到林嘉鹿的大学,j市与s市不同,气候、环境、路边栽种的树木,没?有一样跟熟悉的s市搭得上边。
高中初遇的小路空无一人,大?学校园里可没?这待遇,高渐书插着兜,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后面。
来之前没?有问,关于林嘉鹿在哪里上课,几点?下课,住什么宿舍,高渐书一概不知?。
当然?,他也?没?见到林嘉鹿。
站到夕阳西下,晚霞铺满天空,高渐书才动了动腿,逆着人群走出?校园,坐当晚的飞机回去了。
他就此确认了一件事——
他喜欢林嘉鹿。
高渐书说:“你以?前说我潇洒,像武侠小说里的剑客。可是确认心意之后,我发现自己有时会变得很奇怪。就像那次我去找你,回来之后,我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明明是为了见你才去的,结果到了地方,话也?没?说上,面也?没?见到。哦,听到路过有学弟学妹好像在谈论你的名字。”
“我没?法把我的注意力从你身上转移开,我有克制着不去想你,但是一天里只要有哪怕一次想起,那这一天就完蛋了,无论我做什么事,你的声音、你的脸都?会出?现。”
“小鹿,我很清楚,你好像把我当成值得学习的榜样,你喜欢我身上剑客一样潇洒的地方。可是在发现自己喜欢你之后,面对你时,你喜欢的那份潇洒,全都?是我假装出?来的。”
林嘉鹿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是我给你造成压力了吗?”
“不,”高渐书摇头,“是我变了,我无法再用平常心对待你了。”
只要是人,面对喜欢到无以?复加的对象,就会在某一刻感到奇妙的自卑。优秀的人想要保持优秀,不让喜欢的人失望,所以?刻意学、刻意模仿,起了反效果。
越努力越失败,最后连自己原本是什么模样,都?忘记了。
高渐书低低地笑:“小鹿,喜欢真是一件神奇的事。我因为不敢喜欢远离你,跑到g市,跑到b国,如?我所愿离你越来越远;又因为怕你伤心,让你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导致大?家?跟着被疏远,所以?又打?消念头,回到这里。”
“每次因为喜欢做出?的事,都?让我变得不像自己。”
他温柔地伸出?手,摸摸林嘉鹿的脸庞:“这让我感到矛盾、感到痛苦。就算不是为你,我也?想找回原本的自己。”
这样的静谧在他们之间从来不曾出?现过。他们第?一次见面,高渐书就是恣意的、潇洒的,林嘉鹿一度以?为他这样的人就像无法笼养的鸟,却?没?有想过这只鸟心甘情愿落在他手里。
剑客的手中剑锋利不再,面对林嘉鹿,如?今的高渐书或许更像一面风格被消解的盾牌。
沉默、无个性。
他终于在林嘉鹿面前卸下了所有伪装。
林嘉鹿的脑中“嗡”的一声,怔怔凝视着高渐书的脸。话音落下,耳边只剩风声阵阵,回荡在荒凉的戈壁滩上。
像荒野在恸哭。
为什么,为什么他什么都?不说?
如?果没?有刚好的兄弟聚会,没?有文?和韵点?破,高渐书甚至打?算离开这里,离开所有熟悉的人,永远不再见他。
林嘉鹿突然?之间有些委屈,他鼻子?一酸,硬是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抬着头,死死盯着高渐书的眼睛,一层雾蒙蒙的光晕,让他看不清这个人、这张可恶的脸上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
开口就是哽咽,林嘉鹿语速极快:“可是、可是你不告诉我,怎么知?道我是不是想要你走?”
“如?果你告诉我,我是说,”他讲得颠三倒四,“或许我会答应呢,你不是知?道我之前交了男朋友吗?或许,就算我没?有接受,不谈恋爱,我也?能帮你开解心结。这么多年兄弟,是,我佩服你,我想成为像你这样的男人,可就算是武侠小说里的剑客也?有自己的难题,难道踟蹰不前的时候,剑客就不是剑客了?”
高渐书没?有回答。
现在的他给不出?回答。
水光挡住眼睛,风声捂住耳朵,不知?道哪儿来的一股怒气,“噌”地一下窜出?十丈高的熊熊火焰,攫住林嘉鹿跳动的心脏,盖上高压锅锅盖,狠狠加热、升压。耳边的风声不见了,只剩下自己暴烈的心跳声、隐忍情绪的呼吸声。
沉默,沉默。说喜欢的是你,说要离开的也?是你!
一个两个的,喻识泽也?是,高渐书也?是,晏嬴光、孙承研、文?和韵……这群人都?是,凭什么?
凭什么我就该被你们推着去理解、去接受这一切;凭什么我得为你们难过、替你们烦恼;凭什么你们什么都?想好了、商量过了才来告诉我,我只能自己两眼一抹黑,寻找两全其?美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