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突然不玩了?
从酒吧到外边的短短一段路,郁词脑袋里疯狂滚字幕一般,想了很多:他这么晚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为什么要来这里喝酒?经纪人知道吗?
又为什么要给我点那杯意义不明的酒?他是什么意思?会不会是因为我?
算了,想什么都是自作多情。
郁词忽然觉得很可笑。
沈栩然啊,他这个人的好,都是不能当真的。看就像他对你笑,也同样会对别人笑。上一秒对你好得不要命,下一秒就能弃之如敝履,他就是这样的人。消失了整整七年,居然还有脸再出现在他的面前。可是,可是
他就像一条被溜着玩的狗。
只因为沈栩然的一个眼神,轻轻勾起的嘴角,一杯小小的酒,一张模棱两可的卡片就变得手足无措,胡思乱想,真的是傻比透了。
手指被掐出无数印记,但那些疼痛早已不分明了,这是郁词的一个坏习惯,他必须用痛感来让自己清醒,用痛感来压制自己。
否则他真的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每当看见那个人就会失控,他会疯掉的。
郁词忽地又想起高中的事,那时就有人放学跟踪沈栩然,甚至还有人在更衣室偷拍,在社交平台公然yy,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要不是被他发现及时出手,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倘若真的发生了什么,他没有保护好哥哥
那样他真的会杀人的。
这么想着,他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手也开始颤抖,加快了脚步,走出酒吧门口,大街上行人寥寥,唯有车辆嗖嗖而过。
没有看见沈栩然,他慌张起来,在左右巷子里寻找,那种失去的感觉再次袭来,像是站在高高的悬崖上突然急急下坠。
下坠。下坠到没有尽头的深渊。
看见沈栩然的那一刻,他像是终于有了着落,被抽空的躯壳再次被填满。沈栩然靠在巷道里点了根烟,昏暗的路灯下,火光亮了一瞬间,他面容好似覆上了一层朦胧月色。
郁词呼吸定了定,心跳还是很快。他刻意放慢步伐,以便能显得从容自如,嘴角还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
应当是冰冷的。
他慢慢地走到那人身前,停下。
目光落在那烟上,一如既往,esse的薄荷烟。
郁词轻笑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循着记忆模仿年少时的语调:哥哥,这么多年了,口味还是没变呢。
他语带笑意,可却同样长着倒刺,掺着从每个毛孔缝隙里缓慢渗入的、活生生的寒意。
沈栩然没应声,抽烟的时候微微仰起下巴,露出细长瓷白的脖颈,那处线条流畅漂亮,颈侧的筋络都能轻易地勾引人。
吐出一口烟,那双狐狸眼眯起,似带着些醉意,眼神轻飘飘地俯视他。
沈栩然就那么从烟雾朦胧里看着郁词。
年少时的脸庞、声音都好像重合了,相似,却又有所不同。他看着对方漆黑的眼睛,里面依然纯净的只有自己的倒影。
一样,却又不一样。
嗯。沈栩然应他。
夜晚街道静寂,无人小巷里,黯淡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倒映在脚边。此处与酒吧的嘈杂热闹彻底隔绝,仿佛两个世界。
郁词想起高中时聚会,人声喧闹的角落里,他们两个偏安一隅,偷偷地蹲在一起。沈栩然那时就抽烟,他一时兴起便抢过来,就着微微湿润的烟嘴吸了一口,眼神却不曾移开方向。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看对方作何反应似的。
沈栩然如他所愿,用一种暧昧的、几乎含情脉脉的眼神注视着他,温热的呼吸慢慢靠近,直到烟被摘下,他们鼻尖相触,短短地停留一瞬间。
那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乱、不知所措。明明是他自己惹的事,到头来却无法收场,最后落荒而逃的也是他。
夏季的夜晚已有些热,他们静静地站在小巷里,共同聆听微弱的蝉鸣再次响起。沉闷的、漫长的沉默,没人先开口,只是这样待在一起,什么也不做。
但他们共享了此刻。
这么安静,这样的月光,就像多年前在小河边那个夜晚一样。
那时什么都还没发生。他们坐在草坪上,看着夜色笼罩下深蓝色的小河,平静地倒悬着月亮,就连晚风也吹不起丝毫波澜。
那时他们总有说不完的话。不想回家,每每同哥哥待在一起都不想回家。可如今,同样的月光,相视却只有沉默。
他们两人自幼相识,彼此陪伴太多年,有过数不清的共同回忆,分享过迷惘的、或是值得欢呼的时刻,但回忆涌来却都是破碎片段。
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经年沉置、不断发酵的爱,早已混杂了太多情绪,似乎怎样开口都是不对的。
许久,是沈栩然先开口。
他讲了一句老掉牙的台词:你还好吗。
郁词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他眼神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说不清什么意味,像是兴奋、又像是那种受了伤的小兽,像是很想要讨爱,又像是
又像是翻滚着恨意。
想知道吗?
郁词倏然靠近,手臂撑在了他身后的旧巷墙上。
你原来还记得我啊?
阴影完全笼罩在沈栩然身上,和年少时不同,有着巨大的压迫感。
多年不见,他又长高了。
夏夜的风闷热,穿过他们之间,而郁词嘴唇几乎贴着他耳朵,呼吸的频率和语调都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令人毛骨悚然。他说: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沈栩然没动,没有拒绝他唐突的靠近,他抬起眼眸看向对方,眼里没什么情绪:你说。
郁词压低声音,几乎只余气息,但却像是紧紧地逼问:为什么对别人笑?
?
沈栩然怔了怔,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又听那人恨恨道:我不在你身边的这些年,你就是这么对别人笑的是、吗?
两秒后,沈栩然有些好笑:怎么,这也碍着你眼了?
郁词似乎气得抖了抖,但面上还是强撑着,尽量保持平稳地说:那我告诉你。
我过得不好,哥哥,一点都不好。
没有你,我可是差点死掉了呢郁词勾着嘴唇,那模样有点坏坏的,像是在笑,可眼底七分冰冷,三分柔情。
只那三分柔情又显得扭曲怪异。
他继而贴近沈栩然,鼻梁和唇瓣若有似无蹭过耳廓,鼻尖轻嗅,闭上眼像是在回味、确认着什么。
熟悉的淡淡发香,日思夜想的人。
此时沈栩然的呼吸也变得凌乱起来。
气息交缠间,他看见对方的眼眶隐隐泛红,像是恨不得要将他撕碎,哈,你开心吗?哥哥。
陌生的语调落进耳里,气息却是温热的,有点痒,酥麻的感觉一路蹿到背脊。他能够感觉到那恨意,冰冷,又滚烫。
我可是很开心,还以为哥哥把我忘了呢。郁词呢喃着,这句有些似曾相识的撒娇意味,什么嘛,原来没有啊
他强硬地将沈栩然圈在一墙之地,突然又咬牙切齿道:你原来还记得我啊?
沈栩然看着他,忽然有点难过。想摸摸他的头,但对方已经长得比他还要高了。
恍然间,路灯折射金属的光,就在那人衬衫领口外,有什么晃了一下,他穿的是纯黑色,因此亮银质金属格外显眼。
沈栩然瞥了一眼,很快移开目光。
郁词低下头,却是顿了顿。
也许是动作幅度有点大,那条小狗骨头项链从衣领口滑了出来。他立马拉开距离,侧过身,自以为不动声色地把它塞回去,而后有点心虚地抬头看了眼对面的人。
沈栩然望着远处的路灯,似乎没注意这边。
他本该庆幸,露出的马脚,对方并没有发现,但失落和酸涩的情绪却在心底蔓延开来。
郁词想象过无数次他们的重逢,声嘶力竭的、泪流满面的、充满质问和解释的但从没有想到是现在这样,安静的,在相似的夏夜,行人寥寥的巷道。
树枝上的蝉还在断续,他却忽没了兴致,站在沈栩然旁边,低声道:给我一根。
这么多年过去,他的音色也有了细微的改变,当初那种肆意的少年感,添了一些恰到好处的磁性。
这是岁月经久带来的变化。
沈栩然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从烟盒里抽出一支,又递给他,自己拿。
咬了一支在嘴里,打火机亮起火光,郁词忽然凑过来,呼吸近在咫尺,微垂的眼睫轻颤,掩住了那里面波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