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蝴蝶-dark。
啊好熟悉、好熟悉的感觉。
哥哥你听!这是我新写的曲子!!
年少的沈栩然接过对方递来的耳机,跳跃的音符涌入耳里,几乎能够听出这个人写谱时所有微小的、不易捕捉的情绪。
一人一边耳机,他们坐在草坪上,细长缠绕的线连接着彼此,风吹草儿窸窣晃动,轻轻的,牵动着初恋般的心跳。
很宁静,又动人的少年心事。
睡梦中,沈栩然嘴角扬起。
看见小河边,静静流淌的月光。屋顶墙缝中盛开的花,飞来的一只蓝色蝴蝶。他看见身旁同样年少的,笑容灿烂的他。
音乐流淌、填满了整个房间,他们的美好回忆,还有好多、好多当时共同感受过的情绪
那些情绪都在梦里复现。
原本是轻松快乐的,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的喜悦,就像蝴蝶在水面扇动着翅膀。可是曲子后面的基调却骤然变换,悲伤得很割裂,完全不像是同一首歌。
如同小提琴的琴弦猛然断裂,被迫发出难听的嘎吱声,心里被刮刺、拧得难受,又似一脚踏空,从高处坠落下去
沈栩然从梦中惊醒。
音乐尚在惘然不觉地播放着,泄出的压抑和悲伤难以抑制,沈栩然陡然伸手,关掉了音乐。
是的,他逃跑掉了。
跑得仓促而狼狈,不敢回头。他不敢再让自己回忆那些重复的画面,因为昔日那些欢欣美好,都在往后的岁月里,生长成一根一根的倒刺,狠狠地插进了他的血肉里。
那一块看似愈合,实则掀开了单薄、脆弱的遮挡,仍是一片血淋淋的伤心地。而那颗为某人而悬着的心,风一吹,便摇摇欲坠。
呼吸急促,喉咙干渴得似火烧,颓然怔坐片刻,沈栩然才恍惚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哪里。
他起身,灌了一大杯温开水。
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急忙拿起手机,去翻看播放记录,哑着声自言自语,怎么睡着了
心脏跳得很快,像是要确认什么一般,连手指都在轻微地发着抖,点开音乐人dark的主页。
纯黑色的,头像。
里面还有很多作品,几乎都是钢琴、小提琴、以及鼓点混合的纯音乐,没有填词,但那种熟悉的感觉却扑面而来。
那些年,郁词也经常写了曲子录给他,有时还会用钢琴弹给他听。那些音乐里带有强烈的个人色彩,沈栩然尝过无数遍。
但他记得清清楚楚,列表中这一首《蓝色蝴蝶》在当年只是一个很短的deo片段,之所以会感到割裂,大约是因为其后面衔接了基调悲伤的旋律。
是他?是他吧。
都是演的吧
《红雨衣》在国内正式公映第一天,郁词去附近的电影院独自看了一场午夜场电影。
白天要持续练习,傍晚外面人又太多,他只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某个角落里,就这么全神贯注地看着大屏幕上的人。
没有料到的是,即使午夜场还是有不少观众,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很不舒服,不可遏制地冒出来一丝微妙的愠怒。
你们为了来看沈栩然,都不用睡觉的吗?
非看不可是吗。
郁词刚进电影院,就看到墙上挂着一张超大幅海报,用暗红色的繁体字写着:紅雨衣。
漆黑的夜、孤独月色,冰冷的碎雨。街道地面上反射的霓虹灯光,半透明的红色雨衣。黑与红、暗与光,色彩明暗对比极为醒目,构成一种直观的冲击力
沈栩然绝美的侧脸、微微垂下的眸、无情冷酷的眼神、紧绷的黑皮裤、映着霓虹灯沾了雨水的长靴
脆弱感与力量感并存,明明那么美,却似很容易破碎、消散,显得有些不真实。
海报挂的位置偏高,郁词需要微微抬头才可以看得清楚。抬头时,那些光影和色彩就落在他清澈的黑色瞳孔里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忍不住想。这是
我的,蝴蝶啊。
全场安静下来,周围陷入一片昏黑。郁词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向大银幕。伴随着一段凄清悠扬的小提琴独奏,电影开始了。
沈栩然很适合红色,尤其是这样透明的红,与夜色灯光相映相衬,光影达到了一种极致的美。那种美让人惊艳,让人沉溺,让人会心甘情愿为他付出一切。
即使是超高清特写镜头,也只是更加放大了那样惊心的美而已。雨水打湿几缕额发,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珠,他眼神冷然,透着一丝丝绝望,还有愤恨。
沈栩然无疑很擅长眼神戏,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故事。而无论是短暂一瞥,还是看似不经意的动作,都可以被他用来传达情绪。
雨珠在红雨衣上滑落。
画面闪回,已故去的知己曾笑着对他说。
「我们这种人么,指不定哪天就死了,该快乐一天是一天咯」
但沈栩然没笑,只是看着他。
郁词好嫉妒、好嫉妒那样的眼神,就落在电影中的,另一个角色的饰演者身上。
那眼神里翻涌着爱。是他不曾拥有过的,隐忍却愈要蓬勃而出的爱意。
画面再一次转换,大约是这部电影里,最出格的场景了:
门内是噼里啪啦的响声。
又像是肉体撞在床上。吸口允的声音,混杂着女人的娇口耑,以及男人粗重的闷哼。看样子似乎很激烈。
他深深恋慕着的那个人就在房间里。
沈栩然靠在门外走廊上,静静点烟,里面的声音未曾停止,时不时传来两声带着口耑息的低骂。
门内的画面仅仅给到几秒钟。
接下来的部分全是独角戏,无声的动作和眼神,极其难以把控,但他表达得非常有层次。
压抑、心碎、受伤、孤独、爱而不得;妒忌、疯狂,一闪即逝的杀意但在烟雾散去后,只剩平静的、冷冷的释然。
混乱、浑浊,爱欲弥散的声息里,回忆闪现出无数个让他曾以为,他们两个人是互相喜欢的甜蜜片段
执行任务时,在楼梯转角的眼神相触,传递物品时的手指相贴,耳语时温柔带笑,轻声唤他的小名,还在生日时把那件红雨衣作为礼物,系上蝴蝶结送给他。
口口声声说着一些暧昧的话语。
「如果有一天我死掉了,下雨的时候你就穿上它吧」「你喜欢吃水饺吗?下次再给你做」「没有别人,只给你做过啦」
「不能忘了我哦」
郁词听到最后一句,鼻子一酸,心道对方明明也是爱着他的,为什么要刻意做那种事给他看?是故意的。是故意的。
主角是一个异常孤僻的人。
但这样的性格对于职业杀手来说刚刚好,今夜他得知知己死讯,是来寻仇的。
他望着楼外簌簌风雨,穿上那件透明的红雨衣。那人送给他时,曾亲自帮他披上,笑说:「你穿上很好看。」
咔哒。是打火机金属盖、以及子弹上膛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枪响
短暂的停格。似乎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没确定,随着血肉飞溅,骤然穿透的空洞。
也同时穿透那些回忆,变成数不清的碎片,被弦音勾勒得极尽缠绵、极尽心碎。
那些还没有开始的,未能得到回应的爱恋,就已经随风飘散,湮没在黑暗里了。
雨下得更大了。打在雨衣上哗啦啦的。晕开的红,与无边无际的黑,还有那愈见冷白的皮肤,全部都融合在一起。
郁词听见自己制作的配乐出现在他的电影里,霎时间仿佛再次回到了柏林的街道上,脚边落着淅淅沥沥的雨。
胶片记录的影片里,沈栩然正走过同一片街道,两条分散已久的人生轨迹,于此刻再度重叠一般,记忆里那根缠绕的耳机线也被染红。
透明的、不断延伸的红。
那些恋慕、愁肠百转,克制与挣扎,骤然失去的痛苦,对郁词来说都太过熟悉。
电影一幕幕掠过他的双眼。
那些属于他们的过去便也像走马灯一样,同时在脑海里无声地播放。
河边的长椅,摇曳的小花,摘下来别在哥哥侧耳的发丝间;校门口的小卖部,哥哥喂他吃冰淇淋,真的好甜好甜,那时阳光洒落在哥哥身上,如似天神下凡。
每一次吹蜡烛、每一次收到礼物。
还有那日瓢泼的大雨,被撕碎的曲谱,淋成落汤鸡的他,哥哥打着一把伞,脚步靠近,温柔问他:怎么在这淋雨啊,小词。
还有还有
还有好多好多。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电影行至尾声,字幕上显示「特别鸣谢:dark」
郁词摸了摸自己的骨头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