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转身要走,感到会失去什么一般,楼还夜突然不顾一切地抱住他的腿:你骗人!
付生灵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
继而毫不留情把他踹翻,楼还夜滚到了一旁的积水里,吐出一口鲜血。
雨。好大的雨。
付生灵真的转身走了。
楼还夜在模糊中看见那人撑伞的背影。除了自己留下的那点脏污
至始至终,未曾被雨水染指。
导演已经喊了咔。
现场响起一片掌声,郁词却迟迟没有从沉浸的情绪里走出来,他埋着头,只感觉胃里翻涌,泪水还在无意识往外流。
沈栩然看了看他,对导演比了个手势,无声地说:让他缓缓。
又说:我在这,没关系,你们先走吧。
等到人都走完了,郁词缓了好半天,还低着头,可能是觉得在外面这样哭太狼狈。
天气很冷,沈栩然给他披了件袄子,但禁不住里面衣服都淋湿了,还是马上换掉比较好。
沈栩然便也坐下来,凑近了问:好点了吗?哥哥陪你去换衣服,别感冒啦
沈栩然给助理发了条消息,让她安排两份热汤,然后拿了条干净毛巾来。
他用毛巾擦了擦那人沾着水珠的脸,还有脖子。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反正冰凉凉的。
而那些细小的水珠覆在隐隐起伏的青筋上,喉结吞咽般滑动了一下,沈栩然手中的动作顿了顿,莫名地有点走神。
你演得很好。为了不那么沉默,沈栩然替他擦完水珠,很轻声地夸了一句。
然而却换来一声冷笑:哈。
郁词抬起脸,虽然泪痕未干,眼睛也红红的,显得毫无杀伤力,但语气阴阳怪气,带着刺:你猜我为什么演得好?
沈栩然没说话,垂眸看着地面上不断晕开的雨点。
嘀嗒,嘀嗒。
涟漪漫开两三圈,郁词又笑一声:有些人,不过就是路边一条狗。
他不知从哪里捡起一粒小石子,掷了出去,意有所指般,丢了就丢了,根本不在意。
小石子在地面弹了几下,溅起灰色的雨花,静静地躺在积水里。
沈栩然视线随着那颗小石子的轨迹,轻微地移动,仍旧没说话。
郁词自顾自又嘀咕道:我真是,感同身受呢阿嚏!
听见他打喷嚏,沈栩然终于看过去。郁词有些震惊地抬起头:你骂我是吗?
沈栩然笑了一下,但其实不太笑得出来。忽然凑近了扶住他的肩,像是一个拥抱的姿势,可以挡住从外面吹来的风和雨。
郁词屏住呼吸,不动了。
沈栩然越靠越近,意味不明地蹭了蹭他的脸,两个人的脸都很冰,他听见对方嗓音低低地说:为什么不是想你。
直到那真正地变成了一个拥抱。
沈栩然拍了拍他的背,走吧,去洗澡,在这怪冷的。
郁词哼了一声,跟着他走。
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看样子情绪应该是好些了。
沈栩然带郁词去自己的保姆车上,一起喝他提前安排营养师炖好的热汤。
车上开了空调,很温暖,但因为怕闷,窗户和门稍稍敞开了一点缝隙。
郁词刚坐下,接过汤碗,就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视线不经意掠过座椅旁边的一只白色毛绒玩偶,但不知为什么,很快又移开了。
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眼神却止不住地晃动,好似被无意间路过的船只惊起来波荡的浪,心跳和呼吸的频率骤升。
那是那是
郁词简直不敢相信。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无比汹涌地,从胸口澎湃地溢出。
无论过去多少年,他怎么也不会忘记这个。哥哥还留着还留着这个小东西?
沈栩然瞟了他一眼,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汤。
还问他:口味合适吗?
郁词喝汤的动作抖了一下,沈栩然嘴角微弯,笑着说:慢点喝,小心烫哦。
汤冒着热气,确实很驱寒。
郁词将胸口剧烈的起伏,就着一口清甜温热的莲藕排骨汤,咕嘟一口吞进了肚子里。
哥哥是故意放在这里的吗?还是说这么多年,其实都把它带在身边?
不不不,真的是那一只吗?会不会是自己看错了?会不会,只是自己想多了?
无数个念头在郁词心底冒出头,混乱地搅动,让他头脑晕眩、视线模糊。
沈栩然就这么盯着他颤动的睫毛看,似乎那是一件极为有意思的事。
他的睫毛很黑,也很长。让他略微下垂的眼尾显得更加忧郁和可怜。
虽然是内双,却不让人觉得眼睛小,反而专注地看着你的时候,显得很有神。
沈栩然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见他笑过了。
以前这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是神采飞扬的,而今却涌动着另一种莫名的情绪。
但他眼里有着相似的期待。
就像少年时,那样隐含期许地看着他:哥哥你会抓娃娃吗?
沈栩然见他一脸期待很想表现的样子,于是懒懒地说:不会啊。
郁词很高兴,两只眼睛就弯弯的,左边脸颊隐约现出一个很浅的酒窝,雀跃地说:那我周末带你去抓娃娃好吗!
沈栩然说:你带我去呀。
记忆里画面一转,他站在娃娃机面前,说:哥哥想要哪只,我就抓哪只
沈栩然绕了一圈,认真地挑选了一番,用手点了点那只歪歪斜斜躺在角落里的,白色毛绒小狗,说:就要这个吧,像你。
郁词低下头,似有点羞涩地笑笑:哪像我啊。
他趴在玻璃柜面上,打量着那只小狗毛绒玩偶,然后投下几枚游戏币,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沈栩然站在旁边看着他。
娃娃机前的少年睫毛微垂,神色认真。游戏厅里的灯光不亮,粉粉蓝蓝的,轻轻转动着,落在他头顶柔顺的发丝上,落在他身上。
由于这个小玩偶所在的角落较为隐蔽,且姿势又不好抓,郁词忙活了好一阵子,然而小狗只是从这个地方,摔到了那个地方,每每移动到一半,就掉了下来。
眼看着手里一小盒的游戏币都用完了,还是没抓起来。沈栩然便说:要么算了吧,换一只好抓的也行。
郁词立马反驳道:不行,我今天非要把它带走。说完还煞有介事地凑近了柜门:小狗小狗,你就跟我哥哥走吧
把我的心意,都带给他,好不好?
圈进你黑色的眼
小白狗啊,小白狗。
把我的心意,都带给他,好不好
小白狗。或许有些劣质,但独一无二。独一无二地,承载着他们沉甸甸的记忆。
而且小狗的眼睛格外真诚。
仿佛在祈求你,不要因为它的做工劣质,毛发稍显粗糙,眼睛鼻子歪歪扭扭而讨厌它。
它真诚地爱着你,陪伴你。
那双总是看着你的眼睛,脆弱、坚持,显得倔强又可怜。
沈栩然很喜欢它。
窗外的冷雨隐隐从缝隙灌进来,驱散了些许暖流。不知不觉,碗里的汤已经见了底。
郁词想,也许再破烂的小狗也终会找到他的家。就像今天这个温暖的车厢,就像手里捧着的,这碗热汤。
短暂的幸福,也足以容纳他一时半刻。
但哥哥为什么一直留着呢?
他看着窗外。大雨纷纷,到现在还未停,只不过比上午的雨势减小了一些。
今日拍摄的这一场戏,就是故事的结局。
楼还夜自杀了。
关于是否爱过的部分是一段留白。
郁词没有学过表演。短时间内也没有办法进修,因而他的所有诠释,都是出于自己的理解。
方法简单粗暴,就是代入。
其实今天他在演那段戏的时候,真的都已经分不清角色和他自己了。
仿佛他真的就是故事里的那个楼还夜。
他真的真的,曾为了一个人不顾一切、九死一生,赤诚地捧出一片真心,极尽所有只为那人展颜一笑
最后却换来被抛弃的下场。
仿佛他们真的曾经在这座大殿里,相识相知,相爱,再到相恨,抵死纠缠
迄今为止,《生灵台》已经连续拍了好几个月,距离他们进组也已经大半年了,从烈日炎炎的夏天,到雨水淅沥落叶满地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