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动了,四季酒店在车窗外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后视镜里的一个点。
江淮浑身酸痛的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城市。
他想起那个人的眼睛——很深、很沉,像夜晚的江面。
……
陆锦城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人了。酒精与从未有过的的放纵,让因为接管集团,压力过大,失眠良久的他陷入久违的深度睡眠。
他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空白的便签纸。他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两面都是空白的。
他什么都没写。连名字都没有。
……
入职
周一早晨七点四十,江淮站在华中集团总部大楼的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三十八层,玻璃幕墙在晨光中泛着淡蓝色的光,像一块巨大的冰立在城市中心。大楼的入口是一个宽阔的拱形门厅,门楣上镶着“华中集团”四个字,深灰色的金属字体,沉稳、内敛,不张扬但让人不敢轻视。
江淮穿着白色t恤、浅灰色薄外套和深色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板鞋。
“走啊,发什么呆?”
关鑫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黑色工装裤,脚上是某运动品牌的限量款球鞋——关鑫买这双鞋的时候激动了三天,江淮被他拉着看了不下二十遍。
“你紧张吗?”江淮问。
“紧张什么?又不是没来过。”关鑫说,“上次面试的时候都来过了。”
“那是面试,这是入职。”
“有什么区别?都是进门。走吧走吧,别磨叽了。”关鑫推着他的后背往里走。
江淮被他推得踉跄了一步:“你能不能别推我?”
“你能不能走快点?”
两人就这么推推搡搡地进了大堂。
大堂很宽敞,地面是浅灰色的大理石,擦得能照出人影。前台在一楼正中央,弧形的白色台面后面站着两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姑娘,头发都盘得一丝不苟。
两人走到前台,报了名字和部门。前台姑娘查了名单,递给他们每人一个信封:“这是你们的工牌和门禁卡,直接去十六楼人力资源部办入职手续就好。”
江淮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深蓝色的工牌,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名字和部门——技术研发中心。照片是上周发邮件过去的,拍得不太好,表情有点僵,但印在工牌上倒也像那么回事。
关鑫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这照片像被逼的。”
“你那张也没好到哪去。”江淮看了一眼关鑫的工牌,上面的关鑫笑得太开了,露出一排牙齿,像某种动物世界的抓拍。
“我这是自然!”
“你这是一口牙广告。”
“你嘴真毒。”关鑫笑着把工牌挂在脖子上。
“走吧。”
十六楼,人力资源部。
入职手续办得很快——签合同、领办公用品、观看几分钟集团宣传片听hr介绍集团历史、填写各种表格。关鑫在宣传片放到一半的时候就开始打哈欠,被江淮用手肘捅了一下,立刻坐直了。
“你昨晚几点睡的?”江淮小声问。
“两点。”
“你干嘛了?”
“打游戏。最后一局了,想着毕业以后没时间了,多打了两局。”
“两局打到两点?”
“……五局。”
江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关鑫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宣传片里反复出现一个名字——陆锦城。
华中集团总裁,二十九岁,一年前从父亲手中接任。宣传片里的他穿着深色的西装,站在某个项目奠基仪式的台上,表情沉稳,话不多,却自有分量。
江淮看着屏幕上的人,呼吸都顿了半拍。
竟然是他。
那张脸——眉骨很高,鼻梁很挺,嘴唇抿着的时候有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睡着的时候不是这样的,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嘴唇是不用力的,像冰面下藏着的温水。
江淮移开了目光。
“陆总看着好年轻。”关鑫在旁边说。
“嗯。”江淮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而且长得还挺帅的。”关鑫又说,“你说他结婚了吗?”
“你管人家结没结婚。”
“我就是好奇。”
“好奇这个不如想想中午吃什么。”
关鑫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食堂!我要尝尝食堂的糖醋排骨!”
办完入职手续,hr带着他们去了技术研发中心所在的二十二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江淮听到了键盘敲击的声音。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混杂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交响乐。
技术研发中心占据了整个二十二层,开放式的工位、几间独立的办公室、一间会议室、一个茶水间。工位之间的隔板很低,几乎一眼就能看到整个部门的全貌。
总监杨一航站在门口等着他们。三十五岁左右,中等身材,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件深色的polo衫,看起来不像搞技术的,更像体育老师。
“欢迎。”杨一航扫了一眼新员工,“技术研发中心现在有四十多人,分三个组。你们俩——江淮和关鑫?”他看了看名单,“跟着孙哥。”
孙哥全名叫孙明远,三十出头,是组里的老员工,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带着江淮和关鑫走到两排相邻的工位前:“你们的工位在这里。”
江淮的工位靠窗,可以看到外面的城市天际线。关鑫的工位紧挨着他,中间只隔了一块矮隔板,站起来就能看到对方的屏幕。
“咱俩真挨着!”关鑫把电脑包往桌上一放,声音里带着雀跃。
“你小点声?”江淮笑着低声提醒。
“我高兴嘛。你不高兴?”
“……高兴。”江淮说,嘴角同样控制不住的咧着。
工位挨得这样近,两个人心里都透着几分轻快。
江淮打开电脑,开始安装开发环境。
这是他的习惯——无论用谁的电脑,第一件事就是把环境配好。ide、编译器、版本控制工具、终端配置,一样一样地装,一步一步地调,做到自己最顺手的状态。
但今天他的注意力有点散。
每当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天的事压下去了,脑子里就会突然蹦出一个画面——酒店房间的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身边那个人睡着时的侧脸。
现在回想,才惊觉自己有多冲动。
我当时可能是疯了,亦或是鬼迷心窍。江淮觉得一阵说不清的懊恼堵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可现在后悔也晚了,事情已经发生,江淮觉得自己荒唐又冒失,一时放纵,竟把事情弄成了这样尴尬的局面。
偏偏那晚直到今天之前,他还觉得自己挺洒脱的。他活了二十多年,一直活得规规矩矩,克己复礼。读书、考研、毕业,每一步都走得稳妥克制,连出格的小事都很少做。只有性向这件事,时常让他觉得压抑,内心原本就已经够茫然无措,偏偏又在看到那人出色的样貌和酒精的怂恿下……。现在想想,想法幼稚到有点蠢。
……
“江淮?”
关鑫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啊?”
“我问你装的是哪个版本的jdk。”关鑫探过头来看着他的屏幕,“你发什么呆呢?”
“没发呆。”江淮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你刚才问什么?”
“……你绝对在发呆。”关鑫看着他,但没有追问,“jdk版本,你装的哪个?”
江淮侧过屏幕给他看。
“哦,我装错了。”关鑫拍了一下脑袋,“差点用成旧版的。”
“没事,重装就行。”
“你怎么每次都装对的?”
“你每次都装错。”江淮说。
“我没有每次都装错。”
“上个月在实验室你就装错过一次。”
“……那是上个月的事,你怎么还记得?”
“因为你上次也说自己没有每次都装错。”
关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记性能不能用在别的地方?”
“我记性很好,不用你操心。”
关鑫笑着缩回去重装了。
中午十二点,关鑫干脆利关掉页面:“吃饭吃饭!糖醋排骨!”
“走了江淮,干饭去!”
江淮还在盯着屏幕收尾,淡淡应了声:“等我两分钟,这行跑完。”
关鑫往椅背上一靠,煞有介事地叹口气:“那可不行,干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江淮被他逗得轻笑一声,手指飞快点了几下,把键盘一推:“行,走!”
两人乘电梯到了二楼。食堂很大,能同时坐几百个人,菜品比学校食堂丰富不少,价格也合理。关鑫拿了餐盘就开始往里面堆菜,堆得像小山一样。
“你吃得完吗?”江淮问。
“吃不完你帮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