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这条鱼怎么做?”
“你想怎么做?”
“红烧!清蒸!水煮鱼!酸菜鱼!”关鑫越说越兴奋,“阿姨做饭那么好吃,怎么做都行!”
周志远看着好玩,故意逗他:“这条鱼是我抄上来的,我有一半的功劳。”
关鑫立刻回头:“姑爷爷,您想吃哪块?鱼头?鱼尾?还是哪里?”
周志远笑了:“鱼头给你爷爷,他喜欢。”
江建党:“鱼头归我,鱼尾归你,你不是说喜欢吃鱼尾巴吗?”
热热闹闹的讨论了一路,回到院子的时候,江淮还在房间看书。关鑫仰头扯着嗓子开始喊:“江淮!江淮!你快出来看!”
江淮听到声音合上书,下楼就看到放在老式牛筋大盆里的大鱼,这个盆还是他小时候洗澡用的。“我钓的!”关鑫挺起胸膛,那表情比中了彩票还骄傲。
张月雅和江芬萍正围着鱼不停的夸赞关鑫,江淮也跟着夸了几句。
水库都是野生鱼,味道比江建党池塘里的好。
晚饭,那条八斤的草鱼被做成了四吃。
鱼头炖了豆腐汤,奶白色的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了。鱼身子一半做了干煸鱼片,鱼片被煸得边缘微微卷起,带着一点焦脆的酥感,咸鲜回甜,越嚼越香。另一半片成薄片做了酸菜鱼,酸香混着鲜辣先往鼻子里钻,一闻就开胃。雪白的鱼片浸在汤汁里,入口轻轻一抿就化开,肉质软嫩又带着弹劲,完全没有腥味。鱼尾做了红烧,这部位全是活肉,酱汁挂在烧得软糯尾巴上,入口醇厚的酱香在嘴里化开,带着微微的甜香,吃起来紧实弹牙。
张月雅还炒了几个素菜,都是地里新摘的,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关鑫吃得最欢,筷子没停过,“姑奶奶,这个红烧鱼尾太好吃了!”
江芬萍笑着看他吃得香喷喷的模样:“多吃些,以后放假要常来玩儿。”
“嗯!我肯定常来。”
关鑫性格活泼,嘴甜爱笑,人又勤快,长辈们都很喜欢他。
饭后,关鑫捧着手机忙个不停,他下午发的那条钓鱼朋友圈,底下已经攒了几十条留言,点赞更是密密麻麻一片。
等他放下手机,看到江淮正在看他。
“怎么了?”关鑫问。
“没什么。”江淮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么高兴。”
关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想说点什么,但觉得什么都不用说。
愉快的假期结束后,关鑫回到江城上班。之后他每个月都会来平南两趟,有时陪着江淮在家看书备考,有时一起回向阳村,跟着江建党打理菜地,或是一起去钓鱼。
江芬萍也照旧每周过来,给江淮调整中药方子。
转眼就到了十二月,天气渐渐冷了下来,江淮也更少出门。江建党早在十一月份就从向阳村搬出来平南常住,每天由他负责给江淮做午饭。十二月十五号是江淮的生日,过了这天,他就二十五岁了。
一家人简单吃了顿饭,就算过完了生日。
过完元旦,江芬萍和周主任商量好了生产方案。
“不能足月。”周主任说,“他的身体条件……不一样,越到后期风险越大。三十六周左右,比较合适,对大人和孩子影响不大。”
“我同意。”江芬萍说,“时间我们回去商量一下,最迟不过月底。”
“行,提前一周通知我,我好安排手术室。这个手术不能去大医院做,人多眼杂。我在私立医院有个合作的手术室,人少,保密性好。”
江芬萍点了点头。
回到家,她把方案告诉了江淮和张月雅。
“三十六周?”张月雅有些紧张,“那不是提前一个月吗?”
“提前一个月没关系,孩子发育已经成熟了,而且检查过了,孩子很健康,你放心。”江芬萍说,“周主任做了一辈子妇产科,她心里有数。”
江淮坐在旁边,听着她们讨论手术方案、术后护理、孩子的喂养。
“江淮,”江芬萍看着他,“你怕不怕?”
江淮想了想。
“有一点。”他说。
江芬萍点了点头:“有一点是正常的。但到时候我会在场,周主任亲自操刀,不会有事。”
“好的,姑奶奶。”
一月二十一号,天气预报显示正是年前最冷的时候。
确定日期之后,江淮给关鑫发了信息。关鑫的电话马上打了过来。
“那几天我请假,过去。”
“好。”
“需要我带什么吗?”
“不用。人来就行。”
“江淮。”
“嗯?”
“别怕!”
“嗯。我不怕。”
江淮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一晚上的呆。
手术前一天晚上,关鑫到了平南。
张月雅单独给关鑫留好了饭菜,温在厨房里。
众人陪着关鑫吃晚饭,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正播着央视十七套的农业频道。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里讲农民创业的故事,心思却都没在上面,气氛安安静静的,倒也不算尴尬,只是各自想着心事。
第二天一大早,江德宏开车,一家人前往江芬萍联系的那家私立医院,医院在省城郊区,不大,但很安静。周主任亲自安排的手术室在三楼,整层楼都没有其他人。
张月雅和江德宏在手术室外面等着。关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交握,指节发白。
江芬萍换了手术服,走进了手术室。
“江淮,我在这儿。”她说。
江淮躺在手术台上,点了点头。
麻醉起效之后,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了。
他最后想到的,是那天清晨酒店房间里的阳光,和那张便签纸上的空白。
从今天开始,他会有一个血脉相连孩子。这个孩子,会是他和这个世界之间,最深的羁绊。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他听到了一声啼哭。
很轻,很细,像小猫叫。
然后是江芬萍的声音:“是个男孩。”
江淮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
那声啼哭还在继续,小小的,嫩嫩的,是这个世界上最新鲜的声音。
江淮的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他在心里说:欢迎你,江予安。
新生2
第三天,江淮才真正看清孩子的脸。
关鑫在医院陪了三天,确认江淮父子平安之后,就搭高铁回了江城。年底项目也进入忙碌期,请不了太长的假。
前两日他一直在昏睡和清醒之间反复,伤口疼得不敢翻身,只能侧着头看旁边婴儿床里那一团小小的、皱巴巴的生命。江芬萍说这是正常现象——男人的身体底子虽好,但毕竟是大手术,恢复要慢一些。
第三天下午,他终于被扶着坐了起来。张月雅把孩子从婴儿床里抱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怀里。
“轻一点,托着头。”张月雅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江淮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婴儿。
孩子闭着眼睛,小脸皱巴巴的,皮肤红红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薄得透明,能看到下面的粉色。
“他好丑。”江淮说。
张月雅拍了他一下:“你生下来的时候比他丑多了。”
江淮哈哈笑了,笑到一半扯到伤口,笑容又收了回去。但他没有松手,一只手稳稳的托着孩子的头,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身体,一动不动地坐着。
江德宏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感叹万分,他的儿子也成为了一个父亲,好像才一转眼,那个他抱着长大的孩子,现在也抱着自己的孩子了。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呢。
他走到江淮身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江予安的小脚丫。那脚丫只有他大拇指那么长,五个小趾头排在一起,像五颗小小的豆子。
他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嘴角慢慢地弯起来,眼睛却湿润了。
江芬萍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保温杯,看到江淮抱着孩子的样子,不禁莞尔。
江淮抬头看了她一眼,轻声喊:“姑奶奶。”
江芬萍先凑过去看了眼孩子,见小家伙闭着眼安安静静睡着,才直起身,“看着真乖,眉眼还没长开,我瞧着已经很秀气了。长大了肯定是个帅小伙。”
“可不是嘛,生下来就周正。”张月雅是怎么看怎么喜欢,“你看他现在睡得这么安稳,一点不闹人。”
“姑奶奶,谢谢您,这些日子费心费力的忙前忙后,”江淮抱着孩子,满眼感激的看着江芬萍,“没有您,安安也不能这么顺利的出生,我特别感激您。看到您就觉得心里很踏实。”江淮想说的话很多,但是细说出来总觉得言语太过苍白,不足以表达他内心的感激之情。他看着怀里安稳睡着的孩子,眼底充满爱意:“等孩子大了,我一定告诉他,从小最疼他、最护着我们的,就是太姑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