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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就是戒不掉

    就是戒不掉

    合唱比赛前的最后一次排练, 四班好歹是把人数给凑齐了。

    这时下午的课程已近尾声。

    再加上梯队排列、行走调度都要去礼堂熟悉,事无巨细,花费了更长的时间。

    一番迁延下来, 晚自习开始得就晚了。

    结束也就更晚了。

    十点五十分,等在公交站台的同学悉数走光。

    虽然安珏已经和奶奶讲过会晚归,但因为末班车晚点, 还是不免焦急起来。

    在她跟前, 一辆轿车忽然叫停。

    后车窗降下来, 露出叶家兄妹交叠的两张漂亮面孔。

    叶父对一双儿女宠到纵容, 晚自习派车接送不值一提。

    他俩刚进高中那会儿,同班同学人手一份凯兰帝圆珠笔加达芬奇手账本,据说刚开始叶父是要送每人一部手机的, 但被倪宏韬以影响学习为由坚定否决。

    为此有些学生还曾含沙射影地声讨过, 好在最后不了了之。

    叶亦恭邀请安珏上车:“很晚了,一起走吧?”

    安珏本也没想答应,又看到叶亦静——正噘着嘴不乐意呢。心里想笑却不能笑:“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别逞强。”

    “真的不用。而且你知道我可以。”

    叶亦恭摇动腕上的宇舶表,笑了:“好吧, 那你小心。反正我知道你在哪趟公交上。”

    安珏紧了紧羊毛围巾,也跟着笑了一下。

    轿车开走, 安珏又等了几分钟, 越等越冷。

    忍不住踮脚往外看, 斜风挟来几粒雪粒子, 迅如箭落, 直朝面门击来。

    一只大手从身后探出, 遮在她面前, 挡住了这夜来风雨。

    “下雪了, 站进来些。”

    袭野带着她, 稍稍后退。

    安珏转过头,诧异:“我以为你早就回家了。”

    他言简意赅:“你还没走。”

    言外之意,她没走,他是不会走的。

    安珏本以为没有一起回家的日子里,他们自顾不暇,见不上面才正常。

    可原来他是顾及她的心情,有意控制了出现在她面前的频率。

    安珏心中不是滋味,又看到男生单薄外套里的纯棉长袖,不禁问:“快到三九天了,不冷吗?”

    “不会,”袭野像是意识到什么,“你冷?”

    曲指勾住挎包带子往上一摘,眼见着就要脱外套。

    安珏总会被他的脑回路和行动力吓一跳:“没有!我不冷,我是觉得你冷。”

    袭野一顿,把挎包背了回去:“整天都在跑动,很热。”又品出了点回味,笑起来,“你不用担心。”

    安珏忽然就给他说乱了。

    回一句“我才不担心”?那要比“我担心”的程度还深,根本就是把言不由衷四个字打明牌了。

    他这话说出来就有悖论之嫌,怎么接都不是。

    接不上,她干脆就不接了。

    想点别的事吧。

    由此就想到在今天食堂后门,听到的那些话。

    安珏也不自觉地勾住了手提袋:“你是不是要过生日了?什么时候啊?”

    袭野低头看她,好几秒过去,才“啊”了声:“已经过完了。”

    安珏懊恼:“你怎么没说呀?”

    “你也没问过我。”袭野轻轻带过,“生日什么的,过不过都一样。从小习惯了。”

    安珏咂摸他话中情绪,少见地追问下去:“那至少告诉我日期,下次我就会记得了。”

    袭野像是不信:“真的?”

    “当然。”

    “你要送我礼物?”

    “好,你想要什么呢?”

    袭野目光深沉,笑意不减:“再说吧,到那天你就知道了。”

    安珏愀然不语。

    不是说他们已经算朋友了么?

    叶亦静都知道他的生日,她为什么不可以?

    可这话怎么能说出口呢?像什么话。一时间胸口发闷。

    袭野低头凝视她,声音和眼神都放得异常柔软:“公交来了,走吧。”

    因是末班车,车上只有零星几位乘客,空位很多。

    安珏走在前头,走到倒数两排,坐在了窗边,手提袋还没放到腿上,就被袭野接过。

    他很自然地坐在了她身侧。

    安珏看他两条大长腿无处可放,干脆搁在了走道。还好公交上没什么人。她的双膝也跟着拢了拢,拢成局促的形状:“对了,你们班合唱唱什么啊?”

    “不知道。”袭野随口答,对上她薄责眼神,又解释道,“我真不知道,最近忙着冬训,没参与过排练。”

    “那表演的时候你怎么办啊?”

    “能站那就不错了。”

    “……”

    好像安珏今晚不管怎么问,都在自讨没趣,索性不出声了。

    袭野却开口问起来:“你们班唱什么?”

    本来安珏都不想理他了,可这个问题正好戳她兴趣点,说说也无妨:“嗯……有两首歌,一首是固定曲目,红歌那些,每个班都差不多。我们班自选唱《送别》,李叔同那个。”

    “长亭外古道边?好像挺简单。”

    “哎,倒不是这么说,大繁至简嘛。这首歌挺考验音准的,一个人会不会唱歌,要唱到‘知交半零落’这句才知道。”

    袭野颇有兴趣的样子:“怎么说?”

    “你听啊,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她哼唱的声音化作奶油流淌,淌到身边去,几乎淹没了他,“这句调子起得高,‘知交半零’四个字还是先高后低的爬坡转音……”

    安珏戛然收声,脸一下烧起来。

    对着他唱歌?这又不是在练歌房,真是头昏脑热孔雀开屏。

    袭野就那样侧头看她,看得几乎走神。

    以前安珏没往细了想,现在靠得这样近,才意识到这样一对明亮水润的眼睛,正合古典文学里所说的含情目。

    好一会儿,少年眼睑轻阖,盖住了那片水光:“我从来不知道。”他仿佛自嘲,还是对她一无所知,“你是四班的领唱吧?”

    安珏摇头。

    “那是指挥?”

    还是摇头。

    “怎么可能。那你是什么?”

    “不告诉你,到那天你就知道了。”

    “……”

    安珏歪头瞧他,得逞般笑了:“只许你一问三不知,就不许我装傻?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这态度多像撒娇。

    袭野还愣在那里,像是他刚才走神就没再走回来,现在跑得更远了。

    冬天降水少,小雪下了一会也就停了。

    公交刹住车,在泥泞的道路上剜出两道深色褶子。

    安珏前头还觉得冷,现在却无端燥热:“我到了,先走啦。”说完就跨过他两条腿,拿起书包走下了车。

    下车没走多久,袭野几个大步便轻松跟了上来。

    安珏倏而停住脚步,回过头。

    不知是不是他还在窜个子的缘故,视觉上明显更瘦了。

    从前只她知他睫毛浓密,天生就像画了眼线似的。现在仔细再看,他的眼圈暗得都有些发黑了。

    想到他原来每晚都在目送自己回家,第二天天没亮又要起,这样下去怎么可以呢?

    于是安珏尽量软和语气:“袭野,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他点头,还是那句话:“好,我看你进屋就走。”

    “我的意思是,送到今天为止,就可以了。”

    他好不容易追回来的神志,又被她一句话打散,连“为什么”都问不出来。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就在刚才,在公交上,他还误以为她正在慢慢接受自己。哪怕只是一点引信,都让他高兴得不知怎么办好。

    可这么快,一切就被打回原点了。

    连错愕都来不及。

    安珏忙说:“不是你的问题。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好,你每天已经很辛苦了。”

    袭野的双手僵在裤缝线上,线迹断断续续,他说得也断断续续:“你不想看到我,没事,没关系。我远远的,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真的不是你的问题……”

    “那会是什么!”他一个不注意,那股子劲又上来了。但很快控制情绪,声音也被挤压得沙哑,非常轻,“能不能告诉我原因?”

    安珏无奈,到底叹了声:“我又看见你抽烟了。”

    袭野这才想起了下午食堂后门的场景,安珏是看见了的。

    他想她这样的好学生,一定很排斥。

    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多年训练锻造出的内驱意志力,让他有足够的底气做出许诺:“以后不了,但给我点时间。”

    安珏摇头,她说这个,并非是要求他戒烟。

    但仔细一想,又还是这么回事。

    可打着“为你好”的名头劝说,更多源于自我满足。她有什么资格去改变别人呢?

    不知道怎么搞的,她遇到他,总是一团乱。

    这种模糊的恐惧感,让她心慌。

    安珏匀了口气:“我是说,因为看到你在学校抽烟,就不免会想,你最近压力非常大吧?”

    “没什么。只是教练定了一些目标,暂时还没想好怎么达到。”

    话说得轻巧,所谓目标是来年明中篮球队要打进全省前八,跻身耐高联赛。

    他实力再好,也是个外来者,原队员口服心不服。一支球队各自为营,想拿成绩,谈何容易。

    这才烦到没忍住,在食堂后面抽了支烟。

    “所以啊,”安珏松了口气,总算能和他好好说话,“你平时打工训练已经很忙了,每天晚上送完我,第二天又要早起,实在太辛苦,身体怎么吃得消呢?所以前面我才那么说的。”

    真是这样吗?

    还是搪塞他的借口?

    袭野别开视线,腮帮收紧:“我没觉得辛苦,不要用你的想法判断我。我自己的事,我会处理好。”

    一副无法沟通的样子。

    有时安珏真会被他的一意孤行伤到:“可抽烟会上瘾,对身体也不好。”

    “现在已经很少再抽了!”

    抽烟的确上瘾。

    而快速戒掉一种瘾的最好方式,就是染上另一种。

    认识她以后,只有少数时候他才会暂时翻出过去的瘾,聊以代替。

    却没法说给她听。

    安珏呼吸滞住,良久,认真开口:“袭野,我们要为自己的将来负责。”

    这些日子以来,她也不是没有分心分神的。

    即便时间几乎都花在做题上,但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她看着教室窗外,就会去想,他在做什么呢?

    也有时在食堂打饭,听到大家八卦他和叶亦静,说是体坛帅哥和明星甜妹,天生一对。而这种直觉印象,无风不起浪,正因太多情侣符合条件,大众才有了相应的联想。否则为什么自己就从来没和他摆在一起议论过?

    明明还只是普通朋友呢,安珏的怪想法已是一茬接一茬,割都割不完。

    到了晚上,若再遇见,要说什么话,说多少话,他才不会觉得自己太冷淡?她总是爱讲自己喜欢看的书和电影,一讲就讲个不停,特别爱买弄。也完全没想过,他可能根本没兴趣。

    真是再麻烦纠结也没有了。

    那干脆叫停吧,让他及时参透她自私的底色,不想再和她有所往来也好。

    现阶段,没有什么比自己更重要。

    “我只在乎读书和分数,其他什么都无所谓。你的本钱是身体,是比赛成绩,这都需要充足的休息支撑,不会因你的个人意志所转移。你记挂我的安全,我很感激,但这哪怕和你的睡眠时长比起来,都不值一提。”

    “如果你担心这个,我可以减少送你的次数。”

    “可我们之前不是就这么约定的吗?”

    然后呢,他做到了吗?

    有些事一旦起头,就再难控制。控制也需要耗费心力。

    而他们都没有资本试错。

    她不想他日后追悔莫及,再回头痛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止步于点头之交。

    安珏给自己的长篇大论下了定调:“我会照顾好自己,请你也这样。说完这些话,如果你不想和我做朋友了,我也尊重你的决定。”

    说到最后,他想她是终于说出心里话了。

    又想到刚才在校门口看到的那辆奔驰,虽然安珏没有答应叶亦恭的邀请,但一问一答间,两人分外默契的态度,跃然于前。

    不禁从鼻腔挤出一声笑,冷笑,掺杂男生自身的凛冽气息,有了危险的含义。

    安珏打了个寒噤。

    幸好他只是转身就走。

    走了一段,他又停住,回过头。

    安珏家的铁门开启又合上,灯光亮起,又草草熄灭。

    像是一点犹疑和留恋也没有。

    她就是这样的。

    可他也就是戒不掉。

    【作者有话要说】

    李叔同的《送别》常听常新,永远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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