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更重要
安珏慌乱地垂下脸:“对不起。”
袭野没敢深想这句抱歉背后的其他含义。
他自然也听到了那些风言风语, 嘴上却只是说:“末班车好像又迟了。我去拦出租,你坐这里等一下。”
说完他习惯性地去拿安珏的手提袋,她却猛地躲开。
权衡了几秒, 还是说出口:“最近我们还是别见面了,好吗?我想自己回家。”
袭野的手好半晌才放下:“是因为月考排名的事情吗?”
安珏没吭声,算是默认。
他本来不想提月考的, 可他更不想她的拒绝会是其他原因——就在刚才, 在办公室前, 他路过时清楚看到她和叶亦恭谈笑风生。
“月考那天你身体不舒服, 下次一定会考好的。”
“我会的。”
“那为什么,”他捏着拳,松开又握紧, “我不可以送你回家了?”
“不是不可以, ”安珏还是不太敢看他的眼睛,“只是现在不合适。”
“那什么时候合适,一个月后,两个月后?”
安珏呆了呆。
白昼最后一点热源被剥夺, 冻结的月亮落在少年眼底,如冰裂开。
他语调忽变:“还是说, 以后都不合适了, 对吧?”
她这才抬头:“你别这么想。等高考结束, 好吗?只剩一年了, 很快的。”
他莫名奇妙地笑了声:“高考结束以后, 你还会认得到我?”
她茫然:“你这说的什么话?”
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 一辆奔驰还停在校门对面的文具店前, 没有要走的意思。
安珏心知叶亦恭还是发现了。
——他会说出去吗?
基于固有印象, 她还是相信对方的人品。
但这份笃定的相信, 却是刺向另一个人的利器。
袭野收回目光:“他也喜欢你。”
安珏立刻否认:“没有的事,你别胡说。”
“可我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
“没人比我更知道。”
安珏心脏乱跳。
不远处,奔驰前窗喷出玻璃水,雨刷摇动,摩擦声涩得教人心慌。
但就像抛开剂量谈毒性是耍流氓,一段感情如果来得不是时候,那就是错的。
公交末班车这时缓缓停靠在站台。
安珏往前走:“我不和你争,等我们冷静之后再说吧。”
袭野却拦在跟前:“你喜欢他吗?”
安珏愕然:“你说什么?”
他那么高,人和声音同样不可逾越。
而这一来一回的阻拦,公交车门再度关上,又开远了。
安珏双肩剧烈起伏,仍是耐着性子解释:“我如果喜欢他,那我早就可以和他在一起了。”
袭野冷笑:“所以你早就知道他喜欢你。”
安珏倒吸寒气,另起炉灶地重申:“我说过,我是不会早恋的。”
“这个原则也是因为他才有的?”
这简直是强词夺理,咄咄逼人了,安珏被激到:“是又怎么样?至少人家不会逼着我承认这个承认那个,不会让我分心,更不会在这种关键时候只想带我变坏……”
“别说了!”袭野攫紧她的双臂。
不想再听她说下去,再说下去就完了。
他一直都很清楚,如果不是去年暑假他正好出现在她的窗前,因为那包烟牵出一连串的事。那么就算他们同在一个高中,同一个班级,她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她欣赏的是叶亦恭那样的人,身边也应该站着那样的人。一旦高考结束,她的未来别有天地,更会如此。那时他和她的差距只会更大,离得更远。
唯有当下是他还能靠近她的机会,所以着急,所以恐惧,在最无力的年纪。
他绝不舍得让她牺牲前途用以成全自己的贪念,却又总是无意识地在做这样的事。
自我厌弃一时推向极致,他很难敷衍地概括,一切只是生不逢时。
叶亦恭看到情形不对,这时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安珏心急如焚,手上挣不脱,口不择言起来:“你走!”
“我早就知道的。”袭野松开手,目光也跟着剥离,“好,我走。”
眼看袭野转身往反方向走远,叶亦恭及时跟了上来,面带关切:“你还好吗?”
安珏还没从刚才的状态中缓过来,别扭地抠着手,眼睛通红:“我没事,我先回家了。”
“别逞强了。”叶亦恭招手让司机将车掉头,“末班车都走了,这个时间你一个人打车,怎么让人放心?”
安珏还是摇头。
虽然刚才和袭野不欢而散,但安珏有自己的坚持。
很多事情是不能开头的,一开头就说不清了,所以仍是拒绝:“没关系的,实在不行我可以打电话给稚京,她爸爸会来接我。”
“还是别惊动倪主任了。”奔驰掉了个头停在跟前,叶亦恭和司机说了两句,自己去拦出租,“我打车回家,你坐这辆回去。这样总可以了吧?”
安珏心里一堵:“不必这样,太麻烦你了。”
他笑起来:“就这样吧。遇到事情当断则断,刚才跟你学的。”
刚才跟她学的?
安珏反应过来:“我和袭野不是……”
——不是你能插手的。
但在叶亦恭看来,这句话后半句理所当然会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都知道,你和他说清楚就好。”叶亦恭拉开出租车门,“快回家吧,我先走了。”
安珏怎么说都不是,奔驰司机笑着问:“姑娘,回小东巷?走吧,你不上车我也没法下班呐。”
她道歉后坐上车,一脑门的糊涂官司理不尽。
那就先不理了。
总不能因为一时意气,就将纷纷扰扰的人际关系,通通判刑。
那简直是草菅人命。
幸好明天是周六,安珏不用惦记着早起。
七月入暑,往往风雨连夜,即下即停,没个准数。
一整个晚上安珏都心神不宁,翻身听着窗外时断时续的雨声,百转千回地叹——她和袭野,是不是就这样结束了?
明明都还没有开始。
太仓促。
吴老师说的没错。或许人终归是要有遗憾的。
可她长到这么大,已经有那么多不甘心,不圆满了。那么是不是也能功过相抵,容许她保存一点点私念呢?
无论怎样,她也不想遗憾是他。
安珏试图闭目养神,却是养出了蛊,在心尖上痒乎乎地爬。
要不等一天亮,就去南水关吧?不只是为了道歉,有些事情,她必须和袭野说明白,一切都和叶亦恭无关。
可他那个性子,这样说,会不会越描越黑?
无所谓,黑就黑吧,她清者自清。至于信不信,那是他的事。反正她说完就算,九点前还要赶去嘉海学琴呢。
安珏自认逻辑清晰,这个想法很可行。
想清楚了,她才算把自己给哄睡着了。
可闷了一宿的卧室蓄了湿重的暑气,还不到六点,安珏就自然醒了。
其实早在去年,在安秀云把冷气扇拿走之后,奶奶就给安珏装了壁挂空调。
分明也知道,就算开一整晚也要不了几块钱,但在虚无缥缈的冷气换算成具体的金钱之前,安珏就是觉得很浪费,买得起却用不起。
所以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开窗通风。
只等窗户推开,她当即瞳孔放大。
“你怎么!”安珏回头看了眼房门,又压低声音,“你什么时候来的?”
袭野双唇紧抿,只一意看着她,没吭声。
少年茂密硬直的头发完全濡湿,柔软地贴在额前,黑的愈黑,白的更白,是他澄亮分明的眼。眼眶却红透了,血丝若隐若现,盘结成网。
安珏已经猜到了,他昨晚压根就没有走。
既然没走,又怎么回答是什么时候来的呢?
“那么大的雨,一晚上都不出声,你疯了吗?”
就算屋顶有延展出来的雨棚,可被水汽泡一个晚上,也是会生病的。
安珏找出干净的浴巾,慌忙往窗外一送。
袭野没有接,安珏也不多话,直接上手给他擦。
他任她摆弄一通,头发居然怎么弄都不会翘。睫毛却翘得很高,又密又长的两排,轻轻翕动着。
可这样还不够,安珏想打杯热水,再给他拿瓶藿香,却被他叫住:“等等。”
他低头从斜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袋里装着几包油纸,麻绳捆得四四方方。哑声解释:“昨晚忘记给你了。”
这就是他一晚上留在这里的理由?安珏攥着浴巾,心乱如麻:“这是什么呢?”
“邻居在中药馆打工,我问他痛……你生理期的时候可以温水冲服,会好很多。”
安珏彻底怔住。
他怕她连这个也要拒绝,直接将袋子搁在窗台上。
东西送到了,他就没理由留在这里了。
可就是迈不动步子,想了又想才开口:“可不可以不要赶我走?”
安珏呼吸一滞,看到他委屈,自己更委屈了:“对不起,昨晚我说了很过分的话。”轻轻吸了下鼻子,“我没想赶你走。”
少年眼巴巴的:“以后我不会逼你了。”
面对这样的神态,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什么话都可以说:“我昨晚就想好了,今天早晨就去你家,跟你把事情说清楚。”
他瞳孔骤缩,是条件反射紧张了:“说清楚什么?”
透过这双眼睛,安珏似乎看到了很多年前的他,一次次试探,一次次失望。
她真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能忍心。
于是认真同他讲:“跟你说清楚,一切都和叶亦恭没有关系。我从前不喜欢他,现在和将来更不会。”
他沉重的呼吸一起一落,还是那样直直地看着她。
安珏不确定他的心思,但还是按照计划,一五一十地说完:“至于我们两个,袭野,我们还小,两个人最后想走到一起要有成熟的心态,也会遇到很多困难。而在那天到来之前,我们都要守住自己才可以。”
“我会的。”他目光沉着,“我想了一个晚上,也有话和你说。”
她稍稍诧异:“好,你说。”
“我们已经通过耐高基层赛,九月进入淘汰轮,只要我争到一级证,就能走高水平运动队招生,有机会进名校。等我也去北京上大学,参加cubal,运气好的话第一年就能签约俱乐部,收入不会低。这样,是不是就不算带你变坏了?”他观察她的态度,才又说下去,“我知道我很差劲,失败,但现在我很想有一个未来。”
才十八岁,却考虑好了一生。
安珏鼻子止不住地冒酸。
他一点儿也不差劲,更不失败,但话到嘴边,她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什么都不够好。
而他把那个未来继续描摹下去:“等大学毕业了,你如果想读研就读,不要为别的担心。我算过,最迟在你研二就能在海淀买套小两居。”
越说越不像话了。
安珏恐怕光是吃嘴唇上咬下来的皮都能吃饱,心里也是前所未有地满:“好好的怎么就想到买房子,买房子不就……”
不就是要住在一起了。
这才哪到哪。
袭野解释着:“买了房子,你就可以接你奶奶过来。你们两个住。”
安珏人都傻了,自己居然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想到哪儿去了。一时间臊到极致,制止他:“别说了。你才十八岁啊,想得那么远。”
“不是才,是已经十八了。”他咬文嚼字地纠正,“过去我想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做到了。”
这样自负到有些狂妄的话,他却言之凿凿,信誓旦旦。
又因为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由不得人不信。
安珏眼神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他说话时人都在发光,倒是她阴暗,从来只为自己考虑。
他的未来,却总以她为先。
可想得太远了,迟则生变。一次高考都不知道可以把人生规划搅成什么样,安珏真怕辜负了他:“可我不一定真能考去北京,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不想害你竹篮打水。”
袭野看着她,吐字清晰:“所以你应该去北京,参加下个月的理综集训。”
安珏讷然:“昨晚在办公室外面,你听见了?”
袭野平声应了:“嗯。”
“可是……”
可是叶亦恭也在,这恰恰正是他发出的邀请。
“学校发的补助,还有过去打工的钱,我都存着,你可以去。”他竟以为她只是担心费用问题。
安珏只好打起了明牌:“你知道叶亦恭也会去的吧?”
明明介意吃味得要命,要不昨晚他和她也吵不起来。
“我知道。”他嫉妒,坦荡,他承认所有的不安,却还是说,“但你更重要。”
安珏的心脏被狠狠敲了一下,呼吸都延时了。
再也不能和他吵架了,每次她都看似吵赢,事实上却输得彻底。
手上的浴巾绕毛线团似地盘着,她想了想:“还是不去。”
“为什么?”
“刚才我假谦虚的。就算不去培训,高考我也能考去北京,去最好的学府。”
她终于等到他的笑。
两人隔着一层千疮百孔的窗户纸,很小声地说话。
安珏也笑起来:“等明年高考结束了,我们就去北京看故宫和鸟巢好不好?”
“好。”他立刻答,“你想看什么都行。”
“看这两个就够啦。”
那时高校还没开学,在北京住宿对他们两个来讲并不便宜。
袭野也不知道有没考虑到这些:“也是,故宫就够大了,那么多房间,也不知道看不看得完。”
“不必看完啦,房间大同小异的,多数还特别特别小。”
“怎么说?”
“因为多数房间都用来居住呀,卧室宜小不宜大,就算是皇帝也不例外。这和风水有关啦,太大的空间会吸收阳气,现代医学也证实小一些的卧室可以减少能量消耗哦……”
安珏又开始说这些有的没的,都是从一些闲书上看的,学到了就爱卖弄。
袭野微微出神,并不打断。
他听的原本就不是话中意,而是话中人。
她愿意进入他的未来,那个未来才生出根系,不再身无可寄。
也不知道她的话题什么时候变了,又似乎没变,总之他们说好了,去北京。
安珏叠着浴巾,四四方方的一摞,像放大的中药包,捏在胸前:“再过两个月就奥运会了,你说刘翔能在鸟巢卫冕吗?”
“能吧。”他的笑意渐渐收敛,眼神落在安珏身后。
安珏跟着回过头。
表情也凝固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现在最喜欢的一章,两个少年人隔着窗台描绘未来,生机勃勃的样子。
经济上行期一切都是可期待的,有目标的,现在想想也挺遥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