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禁成瘾
当晚安珏做了很漫长的梦, 梦的内容记不清了,醒过来的时候,眼前居然也有点看不清。
眼珠被热雾蒙住, 全身也滚烫。头颅更像压了千斤顶,稍稍一偏都疼。
手腕似乎还被绳线一类的东西缠缚着,昨夜闹得太疯, 现在早该天亮了才对——她费了点力, 还是张不开眼。
身边的床沿陷落, 袭野扶着她的脑袋:“别动。”
“疼。”她泪眼朦胧, 一副可怜相,“我是不是生病了啊?”
“是个人就会生病,你发烧了。”他自责不已, “昨晚都是我不好, 身上很疼吗?”
“和你有什么关系呀?”她只觉脸上更烫,避重就轻地说,“我已经很久没生过病了,真的, 没事的。你帮我去买点藿香吧,不要玻璃瓶的, 塑料瓶便宜, 效果还更好……先把我的手松开好吗?”
袭野确信她是烧迷糊了, 摸着她不再干燥的额前发:“你手上在打点滴, 很快就不疼了。”
原来在她昏睡的时候, 家里来过医生。
点滴几近挂完的时候, 袭野用棉签蘸了碘伏, 压住输液口, 很熟练地把针取了。
安珏一点儿没觉得疼:“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好。”
她却推开他试图抱起她的手, 又烧得没力气,这一推只是软绵绵地撑在他胸膛:“我自己可以去。”
袭野不能这时候和她急,只好无可奈何地哄:“你听话,好不好?”
“不是,不是不要你帮忙。我应该是生理期到了,抵抗力降低,才病了的。”点滴里肯定有镇痛成分,不然她病得再迷糊,也早该疼醒了,“我带来的卫生棉用完了,你出去帮我买点可以吗?”
袭野愣住,家里还真没有这东西。
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又想到这东西交代别人买不合适。
还是倾身将她抱起,走进洗手间放在换衣凳上,又在她腰后垫了个靠枕:“毛巾和手机给你放手边了,有事情就打给我。”
十分钟后袭野就回来了,黑色袋子搁在洗手台。
安珏的神志恢复不少,才发现身上换了套纯棉家居服。睡前穿的蚕丝睡裙应当是发烧汗透了,又不透气。
视力也渐渐恢复,因此一看那黑袋子就惊到了:“你批发呀?”
他认真问:“这个容易过期吗?”
“不会。”
“那就放着吧,以后都用得到。”
安珏想着他的这声以后,默然几秒,才说了一个“好”。
料理完身上的事,安珏重新躺回床上。袭野倒了热水,喂她服下退烧药:“傍晚医生会再来,你先休息。还会不会发冷?”
安珏摇头:“不会。”才发现床单也换了新的,“我把你的床单弄脏了。”
他放水杯的手停了停,隐忍着没纠正她话里的人称代词,拨开她湿濡的额前发:“睡吧,我就在旁边。”
“你会觉得我是故意的吗?”
“什么故意?”
“你出差的时候我好端端的,你一回来我就生病。我很麻烦吧?”
可如果不是他正好回来,她病得再重也不会讲。
从前她每逢生理期都痛得死去活来,中药吃了也只是稍稍缓解。而过去又有多少次这样的情况,才会让她认为自己是个麻烦。
他突然抱住她,几乎恨上她的这句话:“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她上身悬空,感受到他在颤抖,呆了呆,还是抬起酸软无比的双手,绕过他腋下,搂住他结实的肩背:“我没想让你难过的,不说了。”她想让他松手,没能如愿,轻哼了声,“疼。”
“哪疼?”
“我想躺下来,休息一下就会好的。”
医生傍晚过来,温度枪往安珏额头一探,竟然烧得更厉害。
袭野怒上心头,却还是忍下,牙关里挤出来几个字,问怎么回事。
上午家庭医生来得匆忙,携带设备有限,只当风寒处理,现在才确定是病毒感染。说严重倒不至于,但需要一定时间将养。
医生走后,袭野追根溯源地回想病因。
扒房日料再新鲜,也尽是些生冷食材;她陪倪稚京去流行病毒爆发的医院待了一下午;例假前夜还吃了冰激凌。
倘若这些都不算,昨晚又怎么能那样折腾她。
从前他甚至没想过婚前会做这种事,却还是破了禁,之后更是成了瘾。
他太想抓住点什么了,所谓理智克制,在那种失态的病态的欲望面前,什么也不是。
他还是那么喜欢她的一切,无法克制地想要贴近她,感受她,身体永远先于意识,而意识原本也是如此。
可得到越多,就越怕失去。像个心魔。
当安珏醒过来,看到的那张脸可以用沉郁顿挫来形容。
高中语文老师总让大家把这四个字和杜甫绑定并牢记,怎么忽然想到这个词了呢?
说起来杜甫就很爱写疾病诗,官应老病休,百年多病独登台。可她只是生了个小病,何至于这副神情?他沉下脸的时候其实很让人害怕。
她反倒安慰他:“你说过是个人就会生病的,我很快就没事啦。”
他“嗯”了声,手背落在她额头——这动作太频繁,已经麻木到摸不出温度差了。
正要倾身用额头试温,她歪头避开:“头发肯定油了,别碰。”
他没听见似的,还是贴住额心,似乎退了点热度。
她耳朵灵敏,却也是现在才听到门外动静:“医生还没走吗?”
“是家政,要不要喝点粥?”
她这一病,打破了他许多原则。他不能离开这个房间,最多是到衣帽间或阳台听电话,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好啊,我有点饿了。”
很多医学科普说不能总让病人喝粥,没营养不说,还摄入大量高gi,及时补充蛋白质才有利于恢复。
但以安珏生病时的胃口,一想到肉蛋奶,不吐就不错了。
还好家政熬的是紫菜粥,肉沫打得细腻,能尝出咸鲜,却一点也不油。
一碗喂完,袭野脸色稍霁:“这点东西不压胃,再吃些别的?”
安珏却只记得:“冰箱里还有杧果。”
“那个性寒,不行。”
“我没想吃,是让你快点吃呀。”
“……等你好了,我们一起。不是还想做杧果塔吗?”
安珏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忽而拉住他:“袭野。”
“嗯?”
“谢谢你。我知道你不喜欢听我说谢,但就让我再说一次。有你在真好,比很好还要好。”她停了停,又补充,“不单只是这个时候。”
袭野倾身下来,下巴蹭到她的脸:“是我要谢谢你。”
他两天没刮胡子,青茬扎到她,缩了下脖子,细声问:“谢我什么?”
“在这个时候给我机会。”
“那你可要好好把握呀。”
他总算笑了。
她忍不住推了他:“快刮胡子啦,扎得好疼。”
“就去。”
“你头发是不是也要剪了?”
“嗯。等你好起来就剪。”
“等我好起来,我们还要去北京。”
“不急,你先好起来。”他低头吻她的眼睛,“以后我们再去看极光,看冰川和火山,我想在海滩给你拍照,慢慢走,慢慢看。”
明知不可能的事,可看着他无比真挚的神情,安珏藏在心底的那些话,就是说不出口。
她眼眸微颤,经过体温加热愈发含情脉脉:“好啊。”
而去北京之前,安珏还有亟待处理的事。
说好要陪倪稚京去做核磁共振的。
周二一大早,她垂死病中惊坐起,惊动了坐在懒人沙发上的袭野。
他摘下眼镜,笔记本电脑也合上丢在地毯,坐久了尾椎发麻,尤其对于他们这些有健身习惯的人来讲。单手撑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床边:“怎么起来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在找什么?”
安珏情急之中只听到最后一个问题:“我手机呢?”
袭野转身从梳妆台上拿过手机,递给她。
“我记得手机放在床头柜的?”
“你睡觉的时候有电话打过来,我帮你接了,顺手搁在那。”
“帮我接电话……是稚京打来的吗?”
“嗯,我说你病了,这两天没法出门。她说那就好,让你好好躺着。”
安珏无语:“什么叫那就好……我今天要陪她去医院,她一个人,万一跑了呢?”
袭野也听无语了:“有人陪她去,不用担心。”
安珏还是不放心,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倪稚京却掐掉了。也不知是不是病区不让通话。
她仍是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袭野皱眉,语气不觉有点强硬了:“都说了不用担心。”
她摇头:“不是,是还有件事。奶奶今天要去挂水,哎,我怎么忘这忘那呢。”
“你生病了。”他还是没有改变主意,卷平袖管拿起外套,“你别动,我去。”
奶奶定期要去诊所通血管,很常规的复诊,确实不至于全体出动。
安珏想了想,乖觉地躺下:“小东巷外面那家街道医院就可以了,医生认识奶奶。”
袭野替她拉上被子:“知道了。那你答应我好好休息,别再乱动。”
他动作很快,外套穿好又系领带。
手法比她盘头发还熟练,抬头抽紧的那一下特别性感。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她收回视线:“我会的,你也不要生气。”
他回想自己刚才语气,轻叹:“我有这么容易生气吗?”
超级容易。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好啦,是我爱生气。我要睡回笼觉了,你可别吵我。”
隐约听见他笑了声,悄自关门出去。
安珏这个回笼觉睡得不安稳。
梦里倪稚京的检查结果不好,很不好,病房内外进进出出,姜雪哭得瘫在她身上。
惊醒后一身冷汗,她很强烈的冲动,梦到了谁醒过来就要找谁讲话,何况本来就要联络。
从床头柜摸到手机,一解锁就看到倪稚京的消息:前头不方便接电话。托你男人的福,我一出门直接被押上车拉到嘉海了。医大附属二院,多对一极致贵宾待遇,嗯。结果可喜可贺,问题小小,就是要吃两个月的药。
像是怕安珏不信,她连化验单的照片都发过来了。
安珏长舒一口气:对不起啊,我真想陪你去的。
过了十分钟,倪稚京才回复:哼,油嘴滑舌的女人,我真是信了你的邪。我没事了,你却病了,哼。
安珏秒回:求你了,再信我一回吧。
倪稚京发了张截图过来:请我看音乐剧,周末潭州大剧院有法红黑,我要坐前两排。再放我鸽子试试。
安珏忍俊不禁:我这就去定。
切掉聊天窗口,打开网页检索票务讯息。
袭野刚好回来,把外套挂在衣架,换上了家居服,然后就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的手指还停留在手机屏幕上,抬起脸,笑了下:“奶奶还好吗?”
他应了:“都好。”
“辛苦你啦。”
“你怎么就醒了?”
回笼觉睡了快三个小时怎么叫就?她抿抿嘴巴,忽然想到清晨醒来的时候,他抱着笔记本坐在一边,明显在忙,自己却还支使他出门,心中一紧:“我是不是耽误你工作了啊?”
他下意识想说没有,思维打了个急刹:“你多休息,快点好,就不耽误了。”又说,“别看手机太久。”
“等我买个票,买完就不看了。”
“电影票?”
“星期六的音乐剧。”她卷着下唇,有点干,“我想和稚京单独去看,可以吗?”
“当然。”他拿起镭射保温杯倒了杯水,开口前迟疑了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没有和你一起呀。可是稚京没有带男朋友,只我带了,不合适。而且说好和你去北京,我又要耽搁了。”
“没有关系,迟早会去。”
道歉和感谢,他们之间都不需要说。
安珏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亲了一口,然后才笑着躺回去。
最难熬的就是病愈前那两天,安珏自觉精神没问题了,但身上乏力,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在床上翻书。
之前买的理想国译丛,每本都是完整的理论体系,没法看一段停一段,容易接不上。安珏花了三天才看完比较薄的《奥斯维辛》,便也不再翻下一本。
一时脑热买了这么多,或许到最后也看不完。
刚好网购的英语教材快递到家,袭野替她把纸箱拿到主卧,人又下楼去了。
他还是受不了家里有别人,没两天就让家政离开。准备养生餐这种费时费力的事,他也宁可自己来。
傍晚时分,袭野照常把餐点放到三楼隔间。其实安珏可以下楼去餐厅吃,但走楼梯他是非要抱她,坐电梯又显得很傻——这东西说是豪宅标配,但住久了会发现,基本只能用于去地下室拿车。
他推开门,主卧光源比以往要足,因此下意识往床上看去,就看到了她手上的雅思教材。
“怎么忽然想学英语了?”
安珏把笔杆子塞进书芯,合上了,才不动声色地抬起头:“嗯……最近在追英剧,生肉啃不动。字幕组翻译得再好,获得的也好像都是些二手经验。所以我想自己学。”
袭野笑了下:“这样啊。”
放着家里一个能和昂撒土著谈雇佣关系法细则的人不请教,偏要自学,安珏也知道这个解释很蹩脚,连忙转移重点:“对了,我还买了西语书喔。你会不会讲西语?”
他迈开步子,走向她:“会。”
话音伴随他的身影一并靠近。
安珏倚赖床头柜上的银杏灯看书,人就靠在床沿,没留地方给他坐。正想挪出一点空间,他却直接蹲在床边,仰起脸,目光交汇,他眼底有朦胧的温柔。
安珏无声一咽:“等你有空了,教我说西语好不好?”
“好。”
“其实我会说几句最简单的,以前看西甲联赛的时候学的。vaos,加油。ho,你好。adios,再见。我的发音对不对?”
袭野像是出了神,却说:“te ao”
安珏的耳垂一下就红了。
她不会听不懂这个。
任何一门外语只要学点皮毛,几乎都会接触到:你好,再见。还有,我爱你。
世间最亲密的两个人概括起来,好像也就是你好,再见,我爱你。
但一生很长,无数幽微独特的细节沉淀下来,才是爱情完整的模样。
好比此刻她低垂的眼,泛红的耳根,长久的沉默,都那么真实。
伸手将她稍乱的发梢挽回耳后,他低声说:“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