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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去找盛泊闻

    去找盛泊闻

    安珏没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如果她怕事,就不会翘课跑到四中来。

    但即便是李骁,即便卓恺还在,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她也不能全说。

    不能全说,又不能完全不说。

    安珏很快想好措辞:“是的, 当时我在场。他们打起来, 也和我有关。”

    刚才讨论到一半, 李骁就猜到了是这么回事。他叹了口气:“那死流氓, 难怪阿野下手那么重。看来潘仰恩报警说的故意伤害,是真的了?”

    “不,我们是正当防卫。”

    “防卫?”李骁咂摸了两秒, 不由想到, “是潘仰恩事先对你……做了什么吗?”

    “是。”

    安珏应得很干脆。

    李骁想再问下去,却犹豫了——那种流氓对待女孩,还能做什么?

    可是既遂未遂,过程结果, 都会影响到事件的定性,甚至最后的量刑。

    就安珏目前的状态看来, 应该没发生什么太坏的事。

    但那种回忆, 提起来也是一种伤害。

    李骁的犹豫, 也正中安珏的下怀。她点到为止, 并不想让李骁问得太深。

    她在意的是刚才提到的另一个信息:“前面你说, 潘仰恩下肢骨折截瘫, 你确定吗?”

    李骁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全名巨长, 记不住。但这几个关键词肯定没错, 怎么了?”

    “那天晚上, 袭野他……”安珏顿了下——还是不能说得太细了。袭野当夜用绳索紧勒潘仰恩喉咙,是真的动了杀心。任谁听了,恐怕都会在心里给他提前定罪——现在谁都不能尽信。便概括道,“他们打斗的方式,不可能造成潘仰恩的下肢损伤。”

    李骁皱眉:“你确定?”

    “确定。”

    “等等,律师有给我发过诊断单,在手机里。”李骁翻了翻相册,“完全性脊髓损伤,双下肢粉碎性骨折,创伤性截瘫……真他妈长。妥妥的半身不遂,我没记错。可照你的说法,潘仰恩现在这样,不一定是阿野造成的?”

    不是不一定,而是一定不。

    虽然绳索勒颈也可能造成偏瘫,但安珏常年来给同学讲题,生物的自学范围颇广。她确定因勒颈导致的脑部缺氧损伤,属于中枢性偏瘫。绝不是脊髓损伤,更不会造成下肢骨折。

    那潘仰恩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

    诊断书造假的可能性不大,双方都请了律师,很容易勘破。

    安珏努力回想当夜的情状,每个画面细节都成了折磨。

    可就算折磨,她也要去想。

    那晚走出冷冻仓库前,她回头去听里头的声音。咳嗽的绝对是潘仰恩。他的跟班似乎还喊了一句“小心地上的钩子”。

    那个仓库里堆满了集装箱,危如累卵。

    如果集装箱被钩子带到,倒塌下来砸到人,才最有可能导致潘仰恩现今的病况。

    可空口无凭,一切都只是基于安珏的猜想。

    而她的自作聪明,也不是没有过搬石头砸脚的教训。

    对着李骁,她只能笼统地说:“那天我和袭野离开之前,潘仰恩应该没什么大事。但在我们走后,大约是有什么东西倒下来,才把他的下肢压成这样的。”

    李骁果然表示质疑:“可这也太巧了。之前他好好的,偏偏你们走了才出事,说出来没人信啊。”

    安珏默了默,请求道:“能带我去见律师吗?”

    “可以是可以。”

    两人走出校门,李骁正好回完信息。他将手机塞回口袋,面向了安珏。

    他对安珏的感觉,就一直挺微妙的。

    虽说这年纪的男生,满脑子除了打球就是女生。但至少他们那个小圈子从来不会谈女生的事,更何况还是兄弟喜欢的女孩。

    所以李骁对安珏,可谓是全无了解。

    但袭野的变化,他却是亲眼目睹的。过去一有时间只知道打球练拳的闷葫芦,自从转到明中,从内到外都不对劲了。不仅和他们碰头的次数变少,四中也完全不回了,有时是一连几天生闷气,转眼间又心情大好,主动和他们有说有笑。

    跟中了那啥情花毒一样。

    而用来解毒的那株断肠草,也挺奇葩。

    大多数时候,李骁只看到安珏静静地坐在篮球场边,一起吃饭也很少听她讲话。不说也好,她一开口跟个古董成精似的,一点也不可爱。而且她成绩还好,人很聪明——但在许多男生眼里,这也是扣分项。

    但百毒不侵的袭野就是栽进去了,每回安珏出现,李骁发现他们的得分王好像四肢都不协调了。

    以至于后来安珏一个没有任何含义的眼神飘过来,李骁心里都会飘过去四个字:手段了得。

    李骁快要被自己的想法惹笑,却是叹了口气:“安珏,我能感觉到你没对我说实话。潘仰恩家确实挺厉害,你如果是出于自保,才对那天的事情有所隐瞒,我也能理解。但阿野是什么样的人,又是怎么对你,我们都看在眼里。希望你不要昧了良心。”

    安珏没有反驳。

    事以泄败,她被冤枉被误会都无所谓,她只要袭野安然无恙。

    两人无声等车,安珏还是说:“谢谢你替他请了律师。”

    李骁略一笑:“兄弟嘛,没说的。”一丸滚烫的夕阳落入冷却的海平线,雾气生在他眼底,转头看向远方,“他为了我的一级证,也拼尽了全力。”

    即便最后还是败给了现实。

    特招资格取消,又被禁赛两年。体育是吃青春饭的,这条路基本就是堵死了。

    安珏和李骁不算熟悉,但也会关心:“那你之后什么打算?”

    “我爸要接我去马尔贝拉,就西班牙,学什么酒店管理。机票都买好了才和我说,还玩先斩后奏呢,鬼才理他。”

    “出国留学也好,你应该听父母的。”

    “不得了,明中学神张口闭口教育人哦。你到底站哪一边?”李骁不屑,“这么多年把我丢在国内不管,现在想管了?可阿野这事不解决,我不会走的。”

    但世界上多少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哪怕这份意志多么坚定,何况他们还这样年轻。

    律师要遵循律师法,对于委托人不愿泄露的信息,都必须加以保密。

    所以见到律师,安珏才把能说的都说了。

    说完了,她还是改不掉自以为是的毛病:“如果当时仓库里有监控摄像头就好了,就能证明是集装箱倒塌,致使潘仰恩截瘫残疾。那袭野是不是就可以回来了?”

    律师歪头夹着电话,手上飒飒地翻着卷宗,闻言,抬头纹像百叶窗一样拉起来:“有监控摄像头就好了?”

    律师这个反应,让安珏背脊发凉。

    果不其然,律师嗤笑:“小姑娘,你应该感谢仓库里没有摄像头。如果那里有监控,现在被告的罪名,恐怕已经从故意伤害变成杀人未遂了。”

    “为什么?我们明明是正当防卫,是潘仰恩先对我……”

    “他起先对你非法拘禁,没错。说严重点,强奸未遂。但被告闯入仓库后的暴力压制,会弱化原告的罪行前提。而且据你描述,被告勒住原告脖子的时间,远远超过了正当防卫的必要限度。只要摄像头拍到这段,检方就有可能认定是被告的勒颈行为,导致原告丧失行动能力,才无法躲开集装箱倒塌碾压。何况被告和原告有私怨,被怀疑杀人未遂,很常见。”

    安珏听完,手心已经浑是冷汗。

    是她想当然了。

    还好仓库没有摄像头,也还好,她没把当晚的细节和除律师之外的任何人说。

    可她还是太天真了。

    次日,律师就主动赔付违约金,单方面解除了委托。

    李骁没空追责,心急如焚地联系其他律所。可一干队员跑了两天,跑断腿了,潭州当地也没人愿意接这个案子。

    大多律所看他们只是一帮刚成年的毛头小子,连茶水都不上,门扇一关就赶人走。

    起了恻隐之心的老律师,才隐晦地提点过几句。干他们这行,大案可遇不可求,平时还是靠在地企业吃饭。代理民商事诉讼、起草审核重大合同……这些法律服务才是主要营收。

    所以港务集团那样的地方龙头,他们压根得罪不起。

    李骁不以为然:“那我去嘉海找律师就是了。姓潘的家里手伸再长,还能伸到嘉海去吗?”

    队员们交口称是。

    “港务也就在潭州牛逼哄哄,到了嘉海提鞋都不配。”

    “我舅在嘉海银行,我这就联系。”

    “那谁谁的大姨不是嘉大政法系的教授吗?快点问问。”

    大家各显神通,各自出发。

    还是大人眼里快意恩仇的年纪,对世界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没有这份热血,青春又该多无趣。

    无趣的大人没有经历过,是永远也不会知道的。

    好可惜,安珏心想,自己就要变成那样的大人了。

    只有她一个人默默回了家。

    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就算他们去到嘉海,找到了律师,然后呢?

    打官司要花多少时间,多少财力?连经济都还远远没独立,又有几个人耗得起。

    袭野又哪里等得起?

    在诉讼资源相差巨大的情况下,时间拖得越久,肯定是对潘仰恩那方更有利。

    而只要判决下来,袭野一生都会带着这个印记。

    父母先例在前,安珏最知道这其中的厉害。

    她做不到,受不了。

    那时离开第一个律所前,李骁站在门外打电话,律师在屋里接电话,安珏夹在中间的会客间,左耳进右耳也进。听到的却是同一件事。

    律师悄声唤着“李董”:“哪里哪里……唉,是啊……爱子心切嘛,我也是父亲,都能理解。港务那边公关来信了。嗐,确实骑虎难下……”

    李骁因为不耐烦,嗓门则大很多:“不行!你转告老李,再派人半夜偷袭我,我报警哦。哪家爸妈会把儿子绑出国的,下回是不是要给我下药押上飞机了?”

    多方话音交织成一张社会的网,人情的网,联结了万事万物。

    好在安珏太渺小,她像只漏网之鱼,于无人在意的角落孤独地游弋着,思索着。

    而前方是未知的深海。

    她即将要游过去,然后下坠,亲手打开海底的潘多拉魔盒。

    从小东巷取了东西出来,安珏也坐上了去往嘉海的城际大巴。

    那张铂金名片攥在手里,攥得太紧,凹版文字也能切割掌纹。

    可她感受不到疼,心底只有一片前途未卜的麻木。

    她要去找盛泊闻。

    她已经知道袭野本家条件很好,但能不能好到插手这个案件?她并无把握。

    因为如果盛家足够厉害,袭野或许压根就不会被带走;如果盛家无力应付这件事,那她来这一趟,也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哪怕涉入的是场无望的赌局,她也还是会来。

    出了客运站,安珏没时间研究公交地铁路线,招手拦了的士,报上地名长康里。

    司机觑她一眼:“女孩子,远的哦。身上有三百没有?”

    安珏是着急,但也没急到任人宰割。这价格打车回潭州都够了——只走国道不算高速费用的话。

    “这地址就在嘉海,再远也不会这么贵呀。”

    “长康里什么地方,你不懂哦?在兰渚区的文化保护群,四十公里,公交地铁都不通,外来车辆要交养护费哦。走就走,不走就算了。”

    “叔叔别走……我走的。”

    安珏庆幸没在公交地铁上浪费时间,只是没想到目的地在古建筑保护区——是盛家的公司?还是什么协会地址?

    能把公司开在这样的地方,盛家的资产方面不谈,政商底蕴绝对是有的。

    真等到了目的地,她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

    长康里形如半岛,三面环水。

    飞檐翘角从白墙青瓦间飞出,主街和支巷纵横错落,流水穿桥而过。街巷两侧高墙夹道,能看出墙内暗藏园林。

    可安珏绕了又绕,依旧寻路无门。

    直到一位提着花篮的中年妇人路过,她赶忙拦下,询问澹园在哪。

    妇人抱歉似地摇摇头。

    安珏不由得拿出名片,又确认了一遍上面的地址:嘉海市兰渚区,长康里,澹园。

    这地址着实奇怪,并不是标准的行政单位,又没有门牌号。或许真是找错地方了。

    而妇人看到名片,眼中流过一丝讶异,旋即恢复了那种淡漠的礼貌:“去澹园的话,请往这边来。”

    安珏一愣,反而戒备:“可是刚才,您明明摇头了?”

    “才看到您手上的名片,还请见谅。东家的规矩谢绝生人,住这片的人家都很谨慎,我们做事不敢不上心。”

    安珏怎么也没想到,这片建筑竟然全是住宅。

    而住在这样的地方又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妇人穿斜襟蓝布衫,发髻低绾,这么看很像旧时的用人打扮。

    然而妇人的谈吐举止,又显然受过良好教育,相当得体。她走在前头带路,布鞋踩过青石板路,一点声响也没有。

    安珏的心悬起来,步子却砸下去,很沉重。

    园子的入口没有任何标识,疏雨过处,苔痕如绣。门禁则掩在爬满紫藤的户檐之下。

    妇人刷了卡,又对着显示屏做完识别,门扇始开。

    而进了前院,引客入内的就换了人。

    穿灰调长袍的管事放下皮箱,开始领路。安珏有种被移交货物的感觉。她数着冰裂纹铺地的块数。路好长,长到走了很久才发现走的是水廊。廊道两侧的水面倒映着六角亭的翘檐,不可一世的样子。

    日光下澈,池底的雨花石光斑流动,也从侧面刺了她眼睛一下。

    最后她被安排在画斋里等候。

    安珏没有手机打发时间,斋内的东西也不敢碰。人一旦失去外物依傍,时间流逝就不再可知。

    她就这样干等,直到她的紧张劲都要等困了,画斋的门才被人推开。

    她立刻起身,待看清管事身后的来人相貌,却面露疑惑。

    并不是盛泊闻。

    来人一身阿玛尼套装,和澹园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很西式。

    他看上去还是个刚大学毕业的青年,举手投足却分外老成。

    黑衣墨镜的保镖在外列了一排,将花窗挡住。管事擎着明烛,指挥用人挂好。灯罩是蕉叶纤维纸做的,透光如翡翠。

    步骤之郑重繁琐,如同一场简化过的宗仪。

    安珏全身神经再度紧绷。

    青年五指并拢,很自然地指向玫瑰椅:“您不必起身,请坐。少东家去广州出席债券峰会,有什么事,可以先同我说。”

    语气态度都和善,但被对方看着,安珏却是动弹不得,艰难开口:“这位先生——”

    “安小姐。”他礼貌打断,说中文时带着美式英语的腔调,“叫我池叙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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