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敦煌城中大局将定时, 城外北狄大营忽然多处遭人纵火。
他们所在之地虽有水源,却到底隔了些距离,这边的火刚灭掉, 那边又窜起来。
虽然抓住了好几个纵火者, 当场斩杀,但还是让整个大营乱作一团。
而火还未灭, 王帐的突涅大汗又收到消息, 说敦煌城三千重甲兵遭遇惨败,乌尔被斩杀, 死伤大半, 活着的人除了几个逃出城, 皆被俘虏。
突涅闻言勃然大怒, 要知道他专门派乌尔带领三千重甲兵去攻城,便是想分散小凉王在前线的军力。
不料, 小凉王却始终按兵不动。
他本想, 城中无驰援,那定是乌尔囊中之物,他甚至下令让乌尔屠城, 一旦敦煌城被屠的消息传到前方, 定会扰乱河西军。
谁知道, 他等了大半夜,没等到乌尔屠城的消息传来,反倒等来三千重甲兵惨败的消息。
突涅大汗一时怒气攻心,此番南征, 几乎倾尽北狄全力,为得就是一举拿下河西,然后剑指大宁。
虽是远征, 但北狄兵力,远胜一个河西,他对这一战势在必得。
不想,刚入沙洲便接连遭挫。
他担心再等下来,会有更多变故,于是大手一挥,决定立即拉开大战。
与此同时,收到城中传来消息的楚飞,喜上眉梢跑进凉王帐中。
“王爷——”他气喘吁吁,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城……城守住了,是夫人她砍下了乌尔头颅!”
李赟眉头微挑,轻描淡写点头道:“嗯,知道了!”
“啊?”楚飞眨眨眼睛,“您就这反应?”
李赟勾了勾嘴角:“预料之中的事罢了。”说着抬眸看向对方,虽然神色平静,但那双冷峻的灰眸,此时却如有星辰闪烁一般,熠熠生辉,昭显着他此时内心有多欢喜,“夫人本就有这个本事。”
楚飞撇撇嘴,嘟囔道:“你想笑就笑,何必装模作样!”
李赟站起身,朗声笑道:“把城守住的消息告知全军,提高士气,北狄大军要来了,准备迎敌!”顿了下,又补充一句,“既然夫人和城中将士百姓替我们守住了城,我们也不能让他们失望,这一回,我们定要让北狄大军有来无回!”
“没错!”楚飞用力点头。
天彻底亮了。
虽然昨晚打败了北狄三千重甲兵,但城中将士也死伤不少。今日的敦煌城没了往日熙熙攘攘的繁荣热闹,只弥漫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百姓们自发清理城中狼藉,准备食物汤药去慰问兵卒,刺史府门口更是堆满了肉类瓜果。
乃是专门送给侯夫人和沙狼的。
“陆浪,你怎么样?”
昨晚一场鏖战,陆浪始终身先士卒,哪怕是武状元出身,也受了一身伤,幸而没有性命之虞。
明宜亲自端着粥汤来看他。
陆浪摇摇头,笑说:“我没事。”
他这笑乃是发自肺腑,虽然身体受伤,但心中却十分欣慰。他看了眼明宜眼下的青色,又道:“你不用管我,一夜没睡,好好去睡一觉吧。”
明宜将托盘放在桌上,笑道:“城外大战已经开始,我如何睡得着?”
“我们能破了北狄三千重甲兵,王爷定能打败北狄大军。”
明宜笑:“话虽如此,但城中城外到底不同。河西军只得十万,北狄却有二十多万,就算能胜,那也定是一场血流成河的鏖战。”说着叹息一声,“不管是河西兵还是北狄兵,说到底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陆浪笑道:“昨晚三娘子斩下乌尔头颅时,可没见这么妇人之仁?”
“那不一样。”
“有何不同?”
明宜微微一怔,继而又笑道:“好像确实也没什么不同。只要上了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说着重重舒了口气,“惟愿这次之后,天下再无战乱。”
陆浪道:“只要世间有野心欲望这种东西存在,战争就永远不可能消失。”
“是啊,都是你们这些男人的错。”
陆浪有些无辜:“我也算?”
明宜噗嗤一笑:“你确实不算。”
说话间,门外长宁公主人未到声先至:“陆郎君,你怎么样了?我让人给你熬了一碗汤药!”
明宜和陆浪齐齐转头,却见周月夕小心翼翼端着一只碗走了进来。
陆浪忙起身拱手:“有劳殿下了!”
“哎呀,你坐着就好,别乱动!”周月夕赶紧道。
她走到桌前,将药碗放下,抬起被烫到的手摸了摸耳朵:“这药是我们大内的方子,你赶紧趁热喝了。”
明宜笑了笑:“那陆浪你慢慢喝药,我回房休息了。”
周月夕用力点头:“嗯,我来照顾陆郎君。”
明宜出了门,留下一对男女在屋内,以及周月夕叽叽喳喳的声音。
刚回到屋中,便有信使来给她报告前方战况。
“禀夫人,我们河西军与北狄军已在玉门关附近正式开战。王爷身先士卒,我军士气很高。”
明宜点头:“我知道了。”
虽然她身心俱疲,但却没有一丝困意,一直在屋中等着时不时从城外传来的消息。
直到夜幕再次降临。
信使兴奋来报:“禀夫人,北狄军被王爷打得一败涂地,已经溃散撤退,王爷正在追击突涅可汗。”
明宜惊喜道:“北狄军撤退了?”说完,却又有点忧心忡忡,若是北狄军保留足够兵力,成功撤退,随时还能卷土重来。想必李赟也是意识到这一点,才会全力追击。
北狄士兵定是杀不完,但突涅可汗和几个头领必须死。
所谓穷寇莫追,要追击败兵,难度绝不亚于比正面对敌以少胜多。
明宜想了想,吩咐留守的参将,让他带五百兵马,随自己出城,狙击城外流寇残兵。
眼下城内城外都打了胜仗,正是将士们气势高涨时,所谓一鼓作气势如虎,明宜就要借着现在这股士气,再帮小凉王多杀一些北狄兵。
城中几座城门,如今依旧严防死守,怕得就是残兵来犯,不过有了昨晚的胜利,百姓主动请缨守城,各家各户将火油木石都贡献出来,堆在城门上。
若有北狄兵胆敢来犯,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
城门上更是挂着乌尔和一众北狄兵的头颅,在夜色下,光是看一眼就能让人退避三舍。
明宜骑着御风出了城门,下意识回头朝城门上方看了眼。
从前只觉得城门挂敌军头颅,乃是野蛮人做派。
如今才切身体会,战争之下,所有的仁慈之心都得暂时收敛。
因为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
“驾——”
明宜深吸一口气,挥动马鞭,领着众人朝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路,果然遇到不少北狄残兵,他们五百人的小队,半夜下来,足足杀了上千人。
而这半夜过去,明宜终于看到了李赟的军队。
他们简单扎营,正在休整。
李赟自然也收到来报,不等人过来,已经跑出来迎接。
“阿兄——”
明宜遥遥看到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忍不住在马背上挥手高声呼唤。
“三娘——”
李赟一边跑一边回应。
到了营地,明宜勒了马,跳下来奔向对方。
两人旁若无人,紧紧抱在一起。
“你怎么样?”没抱多久,明宜便想到什么似的,松开手上下打量对方,见到对方身上沾着不少血迹,顿时大惊失色,“你受伤了?”
李赟笑着摇头:“没有,是别人的血。”
明宜闻言这才放心。
李赟也捧着她的脸,上上下下仔细看她:“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明宜摇头:“没有。”
李赟拉着她的手,往营帐中走:“城中的事我都听说了,我们三娘真是厉害!”
明宜笑:“小凉王以少胜多大败北狄军的事我也听说了。”
李赟先是舒了口气,继而又蹙起眉头:“但突涅可汗和他几个头领未死,这场仗就不算结束。”
明宜问:“有他们下落吗?”
李赟摇头:“北狄军四散而逃,突涅可汗混在兵卒中,不知到底走哪条路线。不过我们每条线路都派了人马,只要有消息,马上会有鸣镝传回消息。”
话音刚落,天空便响起鸣镝。
李赟转头一看:“是东北方向!”说着一声令下,“开拔!”
明宜也没了心思与他儿女情长,松开他的手,飞快返回御风背上。
李赟好笑地摇摇头,却也不敢耽搁,骑上马领军出发。
与此同时,突涅可汗正带着一千多骑兵,疯狂往东北奔逃。
他只率这一支精兵,是为了方便奔逃躲藏。
然而就在群马在沙洲扬沙飞奔时,前方几匹马忽然被地上冒出的绳索,绊住了马蹄。
马儿嘶鸣声顿时响彻夜空,一匹匹战马因为来不及停下,前赴后继倒地。
一同倒地的,还有马背上的北狄兵。
不过到底是马背上的民族,又是沙地,这场变故并没有伤到这群骑兵的根本。
众人狼狈爬起来,还没来得及重新牵马,却见前方月色下,出现乌泱泱的一群人马。
“大汗!我秦七郎来取你的狗命来了!”
突涅可汗听到这声音,先是心中一震,继而又重重啐了口,恶狠狠道:“鲁刺儿,你不会以为你这点人能杀得了我吧?”说着又哈哈大笑,“你们拔延部这个冬天可是死了不少人,你们这些人是想要去陪他们吧?”
秦七郎身旁的拔延人闻言顿时大怒,忍不住就要朝前冲,被他伸手拦住:“不用急!”说着,又高声道,“你让我们的拔延人去北边酷寒之地放牧,那我们昨晚就烧了你的粮草,一报还一报!”
突涅可汗一听,顿时勃然大怒:“原来是你搞的鬼!”说着挥挥手,咬牙切齿道,“都给我上!谁取了这狗贼人头,我封他为王。”
这承诺显然很有用,一众北狄兵,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大吼着举起刀枪,朝前方人影冲过去。
秦七郎装上长枪:“给我杀!”
两百人对上千人,这注定是一场惨烈之战。
但秦七郎丝毫不惧,只见夜色下,他移形换影,势如破竹,一个个北狄兵,前赴后继倒在他那支狠厉的秦家枪之下。
“大汗,河西兵追来了!”
双方人马缠斗了半个多时辰,这一千多精兵,不仅没能杀死秦七郎,自己还折损过半。
不过秦七郎那边也好不了多少,眼下还剩几十人负隅顽抗。
秦七郎自然也在其列。
他已是伤痕累累,但仿佛不知痛一样,手中长枪依旧又快又狠。
突涅可汗回头遥遥朝月色下乌泱泱的影子看去,咬牙飞身上马,吩咐道:“走!”
一行人不再与对方纠缠,骑上马便要飞奔离去。
“想跑!”秦七郎怒吼一声,也骑上马,不管不顾追上去。
“王爷,前面有人,应该就是!”
“追!”李赟猛喝一声,用力挥动马鞭。
突涅可汗这支精兵,都是擅长长途奔袭的骑兵,若不是秦七郎在此埋伏拖住他们,只怕早已逃出百里之外。
哪怕是眼下发觉行踪,一时半会儿追上去也不容易。
而这厢的秦破虏和二三十拔延人,则死死咬着前方几百人不放。
不知跑了多久,眼见天空已露鱼肚白,前方忽然出现一道河流。
正是疏勒河。
马匹奔袭一路,到了河边,便不听使唤地放缓脚步,在河水中痛饮。
秦七郎提起长枪,借着身下马儿惯性,飞身一跃,越过北狄骑兵,直奔河中央的突涅可汗。
“给我杀了他!”
突涅可汗用力驱动马匹往对岸去,然而身下马儿受了秦七郎一枪,吃痛得嚎叫一声,不再听主人使唤,只在河水中嘶鸣着踌躇不前。
秦七郎和同伴先飞快攻击了几匹马。
马匹受惊,在水中乱窜。
很快北狄兵马便乱做一团,乌泱泱数百人,竟是被几十人搅和得七零八落。
秦七郎趁乱再次破开阻拦他北狄兵,冲到突涅可汗跟前。
“鲁刺儿!”突涅可汗怒吼一声,“你找死!”
凉王兵马上就要追来,他心中惊惧,愈发对这纠缠不清的家伙恨之入骨,也不再躲躲藏藏,直接抽出刀他那把今晚还未出鞘的大刀。
能做到北狄大汗,身手自然不一般。
而此时的秦七郎已是强弩之末。
几刀砍下来,虽勉强应付,但还是中了一刀。
“鲁刺儿,今日我若注定死在凉王手中,那就先送你上路,给我陪葬!”
鲁刺儿擦了下嘴角的血,狞笑道:“你只会死在我手中。”说着举枪怒吼一声:“阿父,我来给你报仇了!”
“三娘子,你说我杀了突涅可汗,便是大英雄,我要你亲眼看到我成为大英雄!”
明宜遥遥听到这声怒吼,心中一震,高声道:“是秦七郎!”
李赟点头。
“驾——”
乌泱泱的兵马在夜色下逼近前方河流。
夜空下,噼里啪啦的兵戈相击将流水声掩盖,数百道身影混战成一团。
晨光熹微,虽然看不清具体模样。
但明宜还是从那杆挥舞的长枪,认出秦七郎。
他和几个同伴此刻正被一众北狄兵包围。
李赟隔着老远,一声猛喝:“北狄贼子,还不快束手就擒!”
突涅可汗看到已追至河边的凉州军,再不敢恋战,让手下挡住秦七郎,自己急急往后退,牵上一匹马便朝对岸跑去。
秦七郎见状,爆喝一声,用长□□开阻拦他的兵卒,踏着河水,飞身冲上前。
一□□中突涅可汗身下马腹。
马匹受惊,扬起前蹄,朝天空嘶鸣一声。
突涅可汗被甩下马背,怒而朝秦七郎一刀砍来。
秦七郎不退反进,长枪直直抵上对方大刀。
然而几个北狄兵已一拥而上,齐齐从他身后砍来。
秦七郎一心要杀死面前的突涅可汗,完全不顾身后刀枪。
在后背被刺中的同时,他怒吼一声,手中长枪也直直刺入突涅可汗胸口。
突涅可汗双手握住枪杆,大声道:“快杀了他!”
又几刀砍向秦七郎的后背。
但他仿佛不知痛一般,依旧死死攥住手中长枪,怒吼着继续用力往前刺。
突涅痛哼一声,低头看向深深刺入胸口的长枪,一脸的不可置信。
他怎么都想不到,一个身受重伤的人,还能爆发出如此大力道。
与此同时,一把长刀狠狠刺穿秦七郎的身体,他朗声大笑:“突涅!我带你去给我阿父赔罪!”
说罢,连人带枪狠狠压向面前的人,与对方一起滚落河岸水边。
伴随着没人听到的微弱声音。
“我是秦破虏,大宁忠良北庭将军秦飞扬之子……”
对面的凉州军已经下水。
河中北狄兵见大汗已无力回天,顿时作鸟兽散,各自牵马朝北边奔逃而去。
“追!”李赟道。
“追——”将士的咆哮声,划破清晨微光。
明宜骑马跟着李赟下了河水。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此时淡淡晨曦洒落,将岸边照得分明。
明宜看到了秦七郎。
他紧紧压在一个男人身上,手中长枪,深深刺入对方胸口。
而他背后也插着一把刀,浑身早被鲜血染透。
两人一半身体在岸边,一半在水下,没有任何动静。
“秦七郎——”明宜心脏不由得揪紧,小心翼翼唤了声。
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明宜顾不得其他,不等马儿靠岸,人已经跳入冰冷的河水中,朝地上的人飞奔去。
“秦七郎——”她又唤了声,还是没有回应。
及至走到人旁,她小心翼翼将人从突涅可汗身上掀开,又轻轻拍打着对方冰冷的面颊,焦急唤道:“秦七郎!你醒醒!”
“他死了。”李赟冷沉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明宜伸手在秦七郎鼻息下探了探。
先是怔忡了片刻,然后便卸力般瘫坐在河岸边,不可置信地看着身旁双目紧阖的少年。
秦七郎狡猾多端,从小凉王手下都逃走过不知几回。
她以为他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死去。
他野心勃勃,还没成为北庭王,驻扎大宁北境与河西相互制衡。
然而这一切都化为了乌有。
那个不会死的秦七郎,此刻已经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甚至连遗言都没留下一句。
不,也有的。
她想起方才遥遥听到的他那句怒吼!
明宜望着秦七郎清俊的年轻面孔,喃喃道:“秦七郎,你是英雄,是我们大宁的大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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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死亡就是秦七郎最好的结局。
只有死了,才能既往不咎,回归正面形象。
本来计划是四十万字完结,看样子到不了了,不过尽量再多写点男女主谈情说爱哈哈哈
在快完结时,我找回了手感,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