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微澜(四) 知柔也躺下去,几乎与他……
盛星云撤回脚步, 立在案前?回睇魏元瞻:“你们两个……好的时?候比谁都好,翻起脸来比翻书还快。怎么着,你不去追?”
“有什么可追的?”魏元瞻重新?执箸, 嗓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她有手有脚, 还能?丢了不成。”
盛星云连连摇头, 想?骂他两句,话尚未出口, 魏元瞻却站起来, 把手一擦:“吃不下了。”快步出了房门。
等他赶到楼外,哪里?还有知柔的影子?魏元瞻双手微蜷,隐隐有些着急。
她连指环都抛下了, 可见身上别无长物,这儿离宋府尚远,她如何回去?
从碎云楼出来后,知柔的气焰渐渐消了,观念不合,确实没必要多言, 更不至于生气。
她转开?脸,打量着望向周围, 虽赁不到车,距离二哥哥常去的艺馆倒是很近,拐到尽头的小巷便是了。
知柔轻吸口气,决定往小巷走一走,不管二哥哥在或不在,她总得?做些什么。
寻音斋并非楚馆, 但与那些文人雅集的场所也略有出入。来这儿的不是商贾,就是小官小贵人家的子弟,宋祈章混在其中,实属有些古怪。
知柔来到一户小巷人家门前?,叩响门扇,大方施礼,向他们提出交换衣物的请求。
那应门的妇人瞧她目光明净,衣裳更是用上乘料子所制,一看便是哪家贵人小姐。纵疑惑她此举意图,却还是胡乱答应了,领她进门。
知柔换上一身素色直裰,将头发一拆,用青布包裹发髻,活脱脱成了一个市井小郎君。
她冲着井口照探两眼,唇角一勾,对自己的装扮十分满意。随后和妇人道谢,拍拍袖子去了寻音斋。
场院里?有株高大的梧桐,桐阴底下立了茶案,女子抚琴吟唱,男子阖目轻轻摆首,倒真?是一副慵闲之景。
知柔一路行?到屋檐下,许多人看见她,只随意一顾,仍旧与身边人交谈,连个招呼她的跑堂都没有,反叫她自在许多。
因此,她脚步逐渐放慢下来,听着满室琴声,不由得?赞叹一句:行?云流水,指下生花,比长乐楼的小玉姑娘还要更胜一筹。
怪道二哥哥不去长乐楼捧场,见天儿待在这里?。
她边走边看,寻找宋祈章的影子。
不一时?,一个身穿月白直袍的男子跃进眼帘,他以手支颐,手肘撑在左边膝盖上,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骨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摇两下,很有些风流韵味。
哪怕是个背影,知柔一刹辨认出来,是二哥哥。
她无声地?笑了一下,两手负去身后,立在宋祈章后头咳嗽两声:“二爷,老夫人派我来拿你了。”
故作慵沉的声线叫宋祈章心口一颤,登时?休整形容扭头,举望上去:“四——”
他惊了片刻,旋即起身问她:“四公子怎么来了?”英朗的眉梢微微一挑,把她上下打量。
知柔敛了玩笑,显几分拘谨:“有事?相求。”
宋祈章默了下,骨扇赏给乐女,把知柔带了出去。走到场院,他方才道:“怎么回事?儿?”
“二哥哥,你有钱吗?”
“要多少?”
“够回家就行?。”
宋祈章看她一会?儿,心里?忽生疑惑:“你不是跟三?妹妹一起出来的吗?她又耍脾气丢下你了?”
知柔听见他说三?姐姐不好,皱一皱额:“才没有呢!是我让姐姐先回去的。”
他显然不信,瞩目观察她。少顷,抖抖衣袍挪步:“得?了,我跟你一道儿回去,走。”
天忽然下起小雨,两双缎靴在车辕上一踩,踏出一串湿脚印。
知柔先上的马车,她于车厢内扫视一圈,拎起一件外袍递给后进来的宋祈章。
他推还回去,径自靠壁坐下,对外头的车夫道:“回府。”
马车刚一动,宋祈章抄起手来问知柔:“说吧,为何来寻我?”
不等她答,又利索地?补充一句,“可别说是为了借钱啊。你脸色不对。”
他提到宋含锦的时?候,她和往常一样,极力反驳,可是今日她反驳完,眉宇中仍有迷惘颜色,不似从前?那般潇洒。
如果不是宋含锦,就是有别的什么招惹了她。
知柔抬起眼睫,一抹黄晕沉沉地?掉在她瞳眸里?:“二哥哥,你听说过发生在乌宁的那场战役吗?”
“乌宁……”宋祈章蹙眉思想?,“哪一年的事??”
“二十三?年前?。”
他便笑了一下:“二十三?年前?,我还没出生呢,打哪儿知道去?”
是了。二十三?年前?,如此久远,若无人提及,他们几个晚辈如何得知此事??
“他为何那样……”知柔喃喃着。
忆起魏元瞻的口吻,仿佛他亲身经历过,在为大将军打抱不平。可他说的军令又是什么?谁下给大将军的令吗?
宋祈章一直在看知柔,见其眼色微深,插口道:“他是?”
知柔才反应过来,叹了口气,将下午在碎云楼发生的事?情全部讲给他听。
等她把来龙去脉说尽了,宋祈章概述:“所以你们起了口角,因为安远大将军?”
知柔颔首。
他睐她一眼,笑着摇一摇头。
“你可知安远大将军姓什么?”语调平平,神态中却藏几分怜悯和无奈。
似有响鼓在知柔脑子里?敲了一记,她忽然想?起来,魏元瞻对她说过,他的祖父是一个赫赫有名的大将军。
“他是……”
魏老侯爷。
难怪、难怪。
知柔深深攒眉,忽然觉得?自己的举止全都错了。
顷刻缄默中,倏闻宋祈章的声音接着响起。
“魏老将军在今上还未登基时?,便与其一同远征漠北,立战功第一。后来魏老将军的妹妹嫁给了当今圣上,便是如今的魏皇后。”
魏家是国戚,她竟从来不知。知柔垂下眼,没再吭声。
“侯府门楣贵重,既得?圣宠,又被圣上所忌惮,所以魏表哥这个人,又傲,又谦逊有礼,十分矛盾。”
宋祈章一行?说着,一行?剔唇点她,“你能?忍到今日,哥哥我呀,真?是佩服。”
知柔又何尝不是一个矛盾的人,她既可混入市井,又有一身娴熟的礼仪规矩,那些京师贵女不常常道她“不伦不类”么。
于是她嘟囔一句:“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戴复古说的。”
听至此节,宋祈章稍离车壁,身上染了些脂粉气味,一瞬间都扑迷到知柔那儿,浅浅酝散开?。
“四妹妹的胳膊肘到底往哪儿拐?”
知柔将手里?的长袍扔给他,不偏不倚,正中胸怀,击得?人不由往后欹靠。
随即瞧她展颜,笑嘻嘻的:“当然是向着哥哥啦。”
隔日,太阳才露半边,知柔已经起身吃完早饭,在院子里?练功。
待至家塾,她和魏元瞻相互对视了几眼,都很别扭。所幸宋祈章走过来,将春宴一事?与她提起,二人便一递一声地?开?始交谈。
魏元瞻的目光在知柔身上停了一会?儿,见她齐整无碍,适才转过头。
昨日他放心不下,让兰晔去宋府门口等,自己沿路找了她许久。后来兰晔说,看见四姑娘回去了,安然无恙,他方才松下心,回府褪下湿漉的衣裳。
果然,她那样聪明,总有办法周全自己。
到下午散学,知柔和魏元瞻都去了起云园,还跟平常一样,二人一起习武,累了就坐下来,搭一搭话。
彼此皆默契地?没提昨天。
夜里?那场小雨,这时?瓦间早已干透,魏元瞻不知何时?爬到屋檐上,叫酡红的晚霞洇满全身。
知柔才在厨房洗了几颗梨,出来望见魏元瞻坐在屋顶,便站住了,把手举一举:“魏元瞻,吃不吃梨?”
他扬扬下颌:“扔上来。”
知柔轻笑一声:“德性?。”又作了起势,“接好了!”
扔了两颗。
见他接住,她回身将另外的送给师父,很快跑回来,爬上屋檐,在他身畔盘腿坐了。
此处视野很好,能?眺见巷子里?正在拌嘴的夫妻;跑跳的孩童;烧菜的男人。所有世俗的生活都在这儿得?到展现。
知柔从魏元瞻手里?接过一颗梨,迟迟不下口,而是望着那些烟火人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对不住啊,我不知道安远大将军是你的祖父。”
这会?儿再提起来,没有先前?的尴尬,也没有预料中的剑拔弩张,魏元瞻静静听着,亦平淡地?回答她:“你知道又能?改变什么?”
“安远大将军是我的祖父,所以你就不会?说那些话了吗?”
魏元瞻太了解她了,她的性?格与她的名字毫不相衬。有时?候她会?隐忍,但最终还是要反击回去,不肯吃亏,有她自己认定的道理。
知柔无可否认:“我只是觉得?,每个人的生命都很重要,没有谁天生就该低人一等。”
“你说得?没错。”魏元瞻睐目看她,未几,目光又远远地?投向苍穹,“我祖父也是这么说的。”
“那他……”
“是太子殿下的命令。”
他嘲弄地?笑一下,嗓音很低,可他话中晦涩难言的情绪撞进知柔的耳朵里?,她好像顷刻就感受到,扣了扣眉。
“殿下垂怜他的子民,谁又能?驳他?恶名要我祖父担着,若有利,便尽数归于太子殿下。这就是天潢贵胄。”
“军士,便不是我朝子民了么。太子殿下……”知柔顿了半晌,突然说,“我不服他。”
这简直是大逆不道的话,若让林禾听去,不知要怎么教训她。
还好,她身旁坐着的人是魏元瞻。
他听言,诧异地?睇她一眼,随后清朗地?笑了笑:“我也不服。”
说完倒躺下去,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擒着未吃尽半颗剩梨。
天色犹未黑透,月亮朦朦地?映出来,知柔也躺下去,几乎与他并肩。
屋檐下的世界,华灯初上,别人在五光十色里?忙转,他二人却窝在高处,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急。
良久,魏元瞻突然喊了一声:“宋知柔。”
她微微侧脸:“嗯?”
“今夜之事?,你可千万别在外面乱说,小心你的脑袋。”
“我有那么笨吗?”
魏元瞻笑了,声音自胸腔里?迸发出来,很低,恍惚令人产生几分动听的错觉:“没有,最好。”
知柔轻哼一声,咬了口梨。
没多久,魏元瞻又道:“你为什么和盛星云……比跟我熟?”
他还惦记着昨天下午,知柔和盛星云谈笑自若,全似没他这个人在。
他的话问得?不清不楚,知柔眉梢轻挑:“你说什么?”
明显是他问不出口,将唇抿了又抿,为自己做了足够长的准备,才转来半张脸。
大约抱了几分期待,魏元瞻目不转睛地?盯着知柔。
“我和盛星云,谁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