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微澜(十三) 猫捉耗子的把戏。……
魏元瞻的威胁对知柔从不管用。
她洋洋地?勾一下唇, 那?张笑脸沐浴在斜暖的春辉中,显得分外昳丽。
“我不想活,你收我吗?阎王老爷。”
这话听了, 魏元瞻眼里含笑,语气却很凶狠:“你可别跑。”说完拔靴朝她迈了过?去?。
堪才一步,知柔已经?警惕地?往后挪脚, 旋即转身跳下台阶, 跑得比兔子还快。
眼望到了假山旁,距离连接外道的洞门不过?一丈, 她又缓下来, 扭头看魏元瞻一眼,挑衅的意味太浓。
却说人啊,果然不能得意忘形——兰晔和长淮原在洞门底下等魏元瞻, 见状,二人分辨出?来,是四姑娘在冲撞他们主子。
忠心的手下就有这点好,不用主子号令,两个高大的身板已闪上来,把?知柔的路堵住。
她一回首, 脑门撞在兰晔结实的肩膀上,顿了一下, 随即要往旁边去?。
无奈她向哪儿,兰晔二人围哪儿,拦她就跟拦小鸡雏似的。
她复一剔眼,魏元瞻大马金刀地?揉了揉手腕,轻佻地?望她,仿佛她成了他盯上的猎物。
越来越近, 真没多远了!知柔有些?着急,顾不上平日和兰晔他们的交情,上手就拽,要将?他们扒开。
知柔的手劲不小,但面对两个本就习武,且已长成的男人,到底势弱。
就听魏元瞻的声音自背后很近的地?方响起:“兰晔,你们让开。”
二人滞了片刻,随后撤身,撕开一道能过?人的空隙。
知柔来不及想,慌忙逃窜,谁料胳膊上承来一只有力的手,硬生生将?她拖拽了过?去?,像小时候那?样,肩膀抵入他的胸怀,脖颈间叫他用手臂圈住,人都矮了,呼吸里全是他的味道。
魏元瞻不爱熏香,只有一些?淡淡的皂角香气浮动周身,那?气息偏冷,一阵阵闯到知柔鼻端。
他没用力勒她,不至于难受,但这个姿势让知柔觉得好没面子,忙不迭拍他的手臂,装得奇惨:“魏元瞻、你放开,你放开我!很疼!”
魏元瞻语调悠悠:“谁是红缨枪?”
终究无视了她的可怜模样,目光佻达地?往下睨着,任她挣扎,总归他拿捏了分寸,绝对伤不了她。
知柔这会儿腾出?心思回想,他叫兰晔他们退下,才不是好心!他是故意让他们走,给她逃跑的希冀,再轻飘飘收手,令她狼狈地?折服在他手下。
这种猫捉耗子的把?戏,的确报了“红缨枪”的羞辱之仇。
知柔羞愤极了,更不会服软,扣在他臂上的手忽而松懈,欲用肘击他腰腹,令他吃痛松开。
动作行?到半途,她又迟疑了,力道倏然收了几分,再落下,早没多少力气,软绵绵地?触到他腹间。
有警告的含义,却并不伤他。
魏元瞻反应敏捷,在她起势那?刻,便?有所感受,他眉峰微拧,也?犹豫了一下,稍稍放开她。
知柔立刻挣脱出?去?,离魏元瞻五步远,一壁垂首拾掇衣襟,时不时将?眸子搦起来,怨怼地?戳他身上。
魏元瞻被她瞧得少许不自在,先是回避几寸,后又矜傲地?挑一挑眉,吐出?一句:“是你先欺负我的。”
知柔简直要给他的话惹得发?笑,说他两句就是欺负他了?他可真金贵。
兰晔和长淮在门外听了这一声,一时间,眼睛和手不知往哪里放。面面相觑少顷,一个挠耳朵,一个咳嗽摸脸,显得很忙。
知柔掸好衣裳,总算舒展了眉头,站在阳光下,又成了一个假扮的翩翩佳公子。
她拿乔起来,眼梢微斜,对魏元瞻道:“我走了,饶你一回。”
长袍一旋,踩着黑缎靴晃入洞门。
魏元瞻在后面看她,嘁一声笑了。
兰晔的视线在知柔身上停留一会儿,等她走后,他踱进去?:“爷,那?还练吗?”
魏元瞻是雪南派来找知柔比较的,她走了,兰晔在想自己是否需要替她。
练习武艺么,总要寻个对手。
魏元瞻看他一眼,方才的笑容慢慢敛起,眸中上了点认真的神色,开口问另一桩事儿:“那?位江公子,打听过?了?”
与?此同?时,宋祈章正坐在长乐楼对面一家茶馆里,听周围书生谈论北璃国犯边之事,免不得有些?好奇。
须臾又想,大抵是不实的,倘或真有动乱,朝廷怎会不管?再一则,这些?事自有上面的人打理,跟他没什么干系。
眼下与他要紧的,是二姐姐的婚事。
宋含茵已退过?一次婚,若此次再由宋家提出?,终归对她影响不好。但蓝温此人不善,不堪为配,趁着还未下定,这桩婚事必须解除。
宋祈章没想过如何跟家里开口,担心母亲自责,也?怕二姐姐失意。
可一旦想起蓝温那?副令人作呕的行?径,眼睛鼻子皱一下,什么都咽不下去?了。
之前他在长乐楼,碰见过?蓝温。
长乐楼是京城里最出?名的艺馆,从其建立算起,至今已历二十五年。
楼中艺伎是由各地?择选上来的,有极高的曲乐造诣,对所有来楼中的客人,只献才艺,不出?卖身体,故此受到许多文人雅士的追捧,乃风雅之所。
宋祈章自幼除了读书,什么都有兴致,一回在长乐楼听了小玉姑娘的箜篌声,便?开始经?常往来。
那?日,他照旧与?朋友在三楼雅间,捧小玉姑娘的场。
本来他是不饮酒的,但其中一个朋友生辰,叫了两壶瑶池酿,为了不扫兴,他便?同?饮了几杯,吃到两颊发?烧,人不舒服,又借口更衣往外面躲。
楼内拨弹吟唱的声音袅袅不绝,宋祈章一个好音律之人,此刻听着乐曲声,只感到头脑发?涨,一刻都待不下去?。
正此时,一个衣着不整的女?子蓦地?撞到他身上,力量不大,却瞬间让他失去?平衡,险些?摔倒在地?。
他几乎是靠着全身力气扶着栏杆,那?女?子双手掣住他的胳膊,整个人跌进来,紧紧挨着他。
宋祈章对温香软玉并没多少怜惜,很快搡开怀中女?子,目光往她身上落了一眼。
这才发?现她脸腮很红,表情有些?迷乱,非是醉酒之态,而是一种神智不清的样貌。
被他推开后,那?女?子惶然起身,一边披衣遮面,一边脚步虚浮着跑向长梯。
宋祈章顺着她来时的方向一睇,是廊道尽头的那?扇门,此刻半开,幔帐层叠,若隐若现地?勾勒出?几道人影。
照身形分辨,是两男一女?,其中女?子衣裳半褪腰间,怀里隐约抱着一把?琵琶。
宋祈章虽未经?历过?女?子,但男女?那?事,他很早就明?白。有些?嫌恶地?皱眉,撤身欲走,却闻那?房中传来一个调侃的声音——
“文初,你行?不行??”
宋祈章足下一磋,酒醒了大半。
文初——那?是蓝温的表字。
后来,宋祈章几番上长乐楼,意图寻那?女?子,却从未见到。她似乎非楼中乐伎。
直到春宴将?近,宋祈章在寻音斋碰见一个“醉酒”的男人。形容扭曲,衣裳华丽,眼眶像哭过?似的,尤其红。
男人种种异处,让宋祈章想起那?天撞到他的那?名女?子。他寻人打探得知,那?男人服散,是户部张侍郎的私子。
宋祈章惊诧了很一阵,后派人跟着他,找到了一处交易五石散的地?方。
守了许多日,宋祈章再度见到长乐楼中那?个衣衫不整的女?人。
他按兵未动,着人将?她的底细探查清楚。
原来她是蓝温在城外救下的,蓄养在长乐楼。蓝温每回去?,她都会陪他服食五石散。
卫国公府对此并不知情。
因与?宋家议亲,蓝温大抵担心这事暴露出?去?,会损害他的利益,便?将?那?女?子抛弃了,哪管她已服散上瘾,任其自生自灭。
宋祈章便?去?找了她,要她在春宴上出?现,纠缠蓝温。他的目的很明?确——给国公府施压,让他们主动退婚。
“我为何要这么做?这种事,对我没有一点儿好处。”那?女?子折颈坐在河边捶洗衣物,对着身旁居高临下的少年人,低笑了下,带着几分鄙薄,头也?未抬。
就闻那?年轻的声音自她头顶传下——
“囚你父兄者,就坐在卫国公府。”
女?子震愕,脸一阵青一阵白,手也?停了,河水冷丝丝地?从指尖蔓上,直寒到胃里。
到春宴那?日,女?子没有出?现。宋祈章落后遣人去?找,那?屋里没有住人的痕迹。
宋祈章把?此事在心里压着久了,十分憋闷,于是在知柔禁足解除后,挑重要、干净的部分说与?了她。
知柔亦是愕然,但以她的身份处境,不宜淌这摊浑水。她帮不了二哥哥,只能劝他尽快将?蓝温的品行?告诉大伯父和大伯母,让他们定夺。
宋祈章面上应承,底下犹未死?心。得知长乐楼今夜有斗魁会,决意再去?看看能否有何收获。
知柔那?天听完宋祈章说的话,瞧他面容不对,仍挂在心上的样子,便?特意留神长乐楼的消息。
遂今日学散,她匆匆到起云园更衣,为的是及时阻止二哥哥,如没拦住,便?同?他一起,好歹她会武,若遇上什么麻烦,她能稍微应对。
霞光满天,京师的街道被装点成一块绮丽的画布。
马车行?进承平街,知柔掀起一块帘子,在这汤沸的锅一样的地?盘里,看见了宋祈章。
她让裴澄停下,跳下马车,径直走进茶馆。
两刻以前。
兰晔回禀:“这江筠乃齐州府同?知江仁彧之子。江家原是商贾,在京中盘踞已久,也?算有些?声望,承平街那?个最出?名的艺馆就是江家的。说起来,四姑娘倒是与?江家小姐认识……”
他接着说了很长一串,魏元瞻只听到“四姑娘”,后边的声音就开始有些?模糊了。
“你说的艺馆,是长乐楼?”魏元瞻把?眼稍瞥,犹疑着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