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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饮飞雪(二) 他对她的情愫比友情更……

    饮飞雪(二) 他对她的情愫,比友情更……

    朝廷的消息总有其?流通的渠道, 是夜,嘉阳县主将被册封公主和亲北璃之事已然上下传遍。

    佑王独得一女?,对她?更是百般宠爱, 如今让人远嫁他乡,终日对着异族面孔和塞外风沙,便有诸多人等替佑王府感到唏嘘。

    另有一则消息除了天家与宋氏, 旁人皆暂时不明。皇后身边一个宫人是在许月鸳进宫面见?殿下时, 偶然得知。

    恩情未偿,恩人却要被莫名?添到公主陪嫁的队伍里, 自此?离开大燕。这一别, 可能再?无相?见?之日。

    蔚仪心口沉闷,仿佛那日压人的水又蔽过胸前,她?极力想要做些什么, 却又不知她?能够做些什么。

    “蔚仪姐姐,你怎么一人在这儿?”女?史们做完手中差事,正聚在一处闲话,见?蔚仪独自立在旁边,一个脸圆的女?史走上来?,轻轻拍了拍她?。

    蔚仪像受了惊的猫一样, 肩颈怔缩了下,回头见?是云枝, 稍吁口气,摇首道:“没什么……心善之人怎都命这般苦……”

    后半句说得很轻,仿佛呢喃,云枝仔细分辨一会儿:“姐姐是在说谁?”

    我朝女?史选拔严格,她?们都是一层一层考选上来?的。蔚仪乃皇后破例受官,有人怜她?家中败落, 亦有人妒她?不必采选,对待她?不如余人亲近。云枝观她?情状,以为她?犹在因此?事伤怀。

    蔚仪思量片刻,将人拉到更里头一点的地方站住了,扭头望窗户一眼,低声道:“云枝,倘若于你有恩之人忽逢劫难,将被远送他乡……该怎么做?”

    今时“忽逢劫难、去国在即”的,唯有嘉阳县主。

    闻言,云枝双眸微睁,似未料到她?与县主还有这种联结。

    如今世下遑论和亲,两?城分别便够人哀伤的了。嘉阳县主此?去,恐再?难谋面,蔚仪想要报恩,难道去求陛下吗?

    嘉阳县主一个贵胄尚不能扭转的命运,她?们一介卑微婢子?又能改变什么?

    云枝瞄她?一眼,小心着问:“是怎样的恩情?”

    蔚仪答道:“再?造之恩。”

    云枝设身处地地想了想,再?造之恩太重,如果是她?,不能为恩者解厄,唯有尽心竭力侍奉而已。

    遂开口道:“姐姐可愿去求皇后殿下,恳请她?将你置于和亲随员之列?如此?倒也可以效力恩人左右。”

    这话,蔚仪从未想过。眼下听?闻,她?忽觉窗外日头照得她?头昏脑胀,分明阳光还没直射到她?脸前,却有些立不稳。

    胳膊上搀来?云枝的手,将她?托了一把:“姐姐可有事?”

    蔚仪缓缓收袖,脸上略带着些疲惫的颜色:“许是有点中暑,无妨。”

    再?思云枝所?言,那实在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北璃粗犷荒蛮,她?曾在诗文?中读到过关于那边的生存之态,同以诗书礼教建立的燕朝无一处可比。

    那种地方,谁能适应?谁又能长久立身,不免于芳魂早逝?

    蔚仪是不愿也不敢跟随的,但她?心里确确实实为宋姑娘感到悲痛。宋姑娘那样年轻,那样娇嫩,怎就要面对如此?坎坷的运数?

    她?心内百感交集,最终却也不过是为知柔哭了一场。

    宋从昭为此?事连番面圣,知柔尚不知情,只觉得家中诸人看她?样子?有些奇怪。

    譬如许月鸳,她?每日晨昏过去请安,几年间鲜有落下,上首之人的眸子?永远是清高的,不屑瞥她?一眼;今番屡屡看来?,那神色中盛了些道不明的意味。

    想知柔与她?姨娘初到宋府,许月鸳真是恨极了。本就错失侯府姻缘,矮了妹妹一头,原想着夫君待她?忠诚,不蓄妾,已有多少人投来?艳羡的目光,心里那点不平早就一线一线扯去。

    她?们的到来?,无疑令她?心中扎了一把软刀。

    许月鸳曾经谋划,等老太太去世,她?便拿四丫头这么些年累下的不端行径,往族老们面前一摆,将她?送回洛州或是任何地方修身养性,不再?碍着她?眼皮底下。

    而今出了这档子?事,她?竟有些怜悯四丫头。

    为人女?,四丫头虽有不足,性格又淘顽,但她?自己惹出的祸事从不需旁人插手,还很小的时候便能自己解决,在门楣脸面上,她?并未大过。

    略一回想,四丫头从前还在她?染恙时,撺掇锦儿一并为她?熬汤,侍疾床前。

    那会儿锦儿不慎烫到手指,她?为此?发了好大的火,四丫头嘟嘴红眼地站在那,凭她?如何申饬,一滴眼泪都没掉,模样却委屈极了。

    许月鸳的视线兜在知柔脸上,少女?明明烨烨的一对棕眸,像会说话一般。

    许月鸳大抵是不舍得了,好好一个小姑娘,凭什么要去那常有战事,几未开化的地方受苦?皇后殿下究竟什么意思?

    “去读书吧,别在我这儿坐了。”她?面容失去光彩,眸光打知柔身上回扣,对着刘嬷嬷,“吩咐庖厨给?姑娘们煮些荷叶汤,日子?热,休染了暑气。”

    知柔同宋含锦一道退出来?,她?站在檐下,眼睛往门扉上复瞟一瞬,摇了摇脑袋。

    “怎的了?”宋含锦懒懒地睇她?一眼,拾级而下。

    知柔蹙眉低道:“母亲一直在看我。”

    像听?见?什么好笑?之语,宋含锦提了提唇:“屋里就我们几个,母亲还能看谁去?”

    说不明白,知柔多瞅了眼刘嬷嬷,她?望自己也是一股别样的意态,是她?哪里又行错了么?

    想到此?节,不免开始检算这两?月所?为。她?已顺了父亲之意,再?未去过凌府,这些天只是和魏元瞻在校场练习骑术,不应有错。

    宋含锦走得不快,见?知柔仍未跟上,扭头叫她?。她?应了,拔靴跟来?,宋含锦转面观她?一会儿:“四妹妹,你的心思是不是太重了?”

    知柔未答,她?抬手摸了下左臂,这几日老是发痒。关于许月鸳为何变了眼神,她?理不清,干脆不去理,只朝宋含锦半弯了下唇,耸肩示意翻篇。

    知柔晓悟缘由,已是六日之后的下午。

    皇宫送来?了数箱赏赐,比之前抬去宜宁侯府的更多,更盛大。听?闻大伯父昨日还被升了官,一时间众人致贺,知柔见?府中如此?,还以为出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便在此?节不久,宋从昭把知柔唤到书房。

    天气晴好,斜晖呈薄金色铺在地砖上,是一块长长的菱形。宋从昭的椅子?落在那束光里,道袍被光影切割,半明半昧。

    他指了张圆凳叫知柔坐,延捱良顷,方才启口道:“陛下有旨,命你随怀仙公主出塞和亲,下月启程。”

    他面色沉重,嗓音也不复气力,好像拢了浓浓愧色,说完缄默着望住知柔。

    和五年前一样,他所?预想的情状没有发生。知柔很安静,不知是呆坐还是思考什么,那张昳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树影偏转,投入室内的光渐渐变了形状。

    知柔终于开口,问道:“去塞外,还回来?吗?”

    话音刚断,她?掀起?眼睫,这话出自一个玲珑剔透的孩子?口中,惹人怜到极处。

    “我一个人?”

    “柔儿……”宋从昭的声音隐隐有了一分哽咽。

    他掌心收紧,面对这个相?处五年的女?儿,竟说不出一句宽慰之辞。

    “为什么?”知柔仿佛才想起?来?问他,紧接着,她?低低唤了一句,“爹爹……”

    语中略微颤抖,像是天真无辜的稚子?对父亲怀有依赖。

    她?从未这般称呼过他。

    宋从昭心口疾跳,喉咙中有硬物滚上来?,干涩得发疼,在无人可视之处,他的眼角已尽潮湿。

    回到拢悦轩,天色一片黢黑。

    知柔快步走进房中,没有点灯,不叫人进来?,独自阖了门。

    星回在旁人口中已经知晓圣上对宋家下的旨意,她?替四姑娘忧心,整个下晌都未进食。

    见?知柔回来?,她?亦步亦趋地跟着,到了屋外,她?止住脚,虽不言声,却在门廊上一直守着。

    拢悦轩的下人很少,四姑娘为人亲善,今时听?了消息,她?们皆默默地站过来?,希望能为主子?做点什么。

    门扉里静悄悄的,好似只有恼人的风在不停抖荡。

    星回听?见?了。

    除风声以外,门后掩藏啜泣,是四姑娘。

    宋家的新闻传到宜宁侯府,不过半日。

    一弯下弦月横在空中,似一把匕首撩开一条口子?,将它绞杀的长夜赠予人间。

    变数来?得急,魏元瞻尚在府中提笔写字,猝然听?闻,手中的狼毫跌落,一簇墨痕割在纸上,杂乱地向?四周洇开。

    他似感到滞闷,亦不相?信这般荒谬的旨意,隔了半晌,他道:“你说什么?”

    长淮不忍视他,心里也为四姑娘感到难过。她?是那样的好年华,性格纯善,此?去北璃……她?要走的路,布满刀锋。

    长淮垂睫回禀,声音险些低到连他自己都不能听?清。

    魏元瞻顿了很久,从一开始的惊疑到慌乱、再?到眼下,他突然有莫名?的疼痛在胸腔漫延。

    这是十六岁的他首次领悟到自己对宋知柔的情感,那种害怕失去,复杂且无计替代的情愫,比友情更浓。

    也是这一夜,他终于意识到父亲曾训过他的话。他从前不知天高地厚,以为目下稳固的一切都不会崩塌,然世情易变,他却如此?卑弱,连他想进宫问一问陛下都没有资格。

    ——有些事,只有上位者才能做成。

    他迟迟无声,亦无任何动作,长淮抬起?眼眸,只见?魏元瞻眉目低垂,搁在案上的手却握成了拳。

    他没有意气行事,长淮却感到隐隐不安。不知为何,恍觉四姑娘此?行,侯府一定也会发生巨大的变化,只是这些都不由他来?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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