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飞雪(十五) 不敢取吗?……
魏元瞻不?在肃原。
玉阳别后, 他投了云川军中?。
与他同为新兵者皆受朝廷征召而来,虽年龄不?一,微寒出身相仿, 像魏元瞻这样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在他们当中?,可谓鹤立鸡群。
是以,他初入伍的半个月, 无人肯与之言笑;每逢分?派任务, 他永远形单影只。
魏元瞻自己倒不?甚在意,长淮和兰晔却十分?恼火。有几回听人在旁调笑, 实在没忍住, 竟操起?水囊作武器,给那?些嘴碎的一顿抽。
都?是血气方刚的男人,此事自不?会轻易了结。
某日, 魏元瞻从?井边洗漱回来,见长淮二人鼻青脸肿,他咬着?牙,果断往另一片营帐去了。
云川守备自知魏元瞻乃陛下亲封宜宁侯世子,只觉是烫手山芋,又见他在军中?逞凶斗狠, 连夜呈报上峰,将他与其随侍一并送到玉阳。
兜兜转转, 以兵士之身回到张季宵管辖之下,竟比魏元瞻所料提早许多。
少年人心高气傲,张季宵欲按其锋芒,刻意将一些难办又劳累的任务交代给他。谁想?执行途中?,他屡次违逆上命,张季宵隐怒, 把?人发派到了肃原。
北璃军攻城的前?一夜,斥候中?两人未返,魏元瞻心疑,将所虑报与罗指挥使。
便在当夜,罗指挥使命他带二十精兵去临城请援——肃原城地势平坦,缺乏依托,再者十数载未逢战火,兵力薄弱,若真有外族侵扰,难防。
火光在城门外四处闪耀,知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急迫又有些不?安地望住长淮:“他在哪?”
长淮不?得回神。
一时间,知柔胸中?升起?不?详的预感,与其搏斗似的,她苦苦压制,重新问了一遍:“长淮!他在哪!”
纷乱的马嘶声?于耳畔回荡,沙场瞬息万变,顷刻又有人杀过?来,挥刀斩向知柔座下的战马。
马失前?蹄,仿佛一座小山猛地塌陷,知柔身子一沉,随之失控地摔到地上。火灼般的痛楚侵袭全身,她却无暇感受,迅速翻滚避开战马,在尸骸中?攥一把?刀,抵挡冲她劈砍的燕军。
如大哥哥所说?,她的刀锋从?未见血。今时为了生存,她或许间接夺了他人性命。
这种感受很糟糕,入目尽是血红,耳中?有一阵鸣声?,很吵,以至于她半日听不?见任何别的声?音。
知柔咬紧牙,奋力格挡,如此危难关头,她居然还能分?出心神记挂魏元瞻。
她不?相信他会有事。
他绝对不?能有事。
北璃骑兵强悍,杀敌疾猛,偌大的血泊中?,倒下的多是燕军。
天已拂晓,用不?了多久,这一战将要结束了。
知柔还和长淮在一起?。
明知势弱,明明有自保的机会——只差一点,待她步入肃原城,卸下戎装,谁也不?能再牵制她。一路南下,总会回到京师。
可当她看着?那?些朝她厮杀的燕军,面孔白?如纸地横在地上,她的心忽然很沉,好像有什么重物压在胸口。
她与长淮并肩,不?单是为了一同长大的情谊。
刀光如疾风骤雨般亮在眼前?,“铿锵”声?陡然能听见了,由细微的振动?开始入侵,层层递进。
逐渐,知柔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北璃的战鼓声?、杂乱的马蹄声?,还有长淮——他断续的喊话,说?的是:世子无碍,他不?在肃原。
知柔心里的锚终于落下,神思集中?在战场上,短兵相交。
这样一副衣着?举止,太招眼,也太突兀。
苏都?在知柔纵马冲向长淮的第一瞬,就注意到了她。那?个身形颀长,有些清瘦,遇燕军只躲、不?杀的北璃人。
宋知柔?
她的名字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苏都?有一阵惊讶,旋即搭箭张弓,对准那?道身影。
倘或理智再晚一刻来,她现时便已是他箭下亡魂。
但一想?乌仁图雅对她的种种关照,想?到她诡异地出现在此,苏都?拉弓的手滞了片刻。
最后手指一松,利剑带着?尖啸声?,冲知柔的方向飞驰而去。
强劲的箭风从?她颊畔擦过?,当她察觉之时,早已经来不?及了。箭矢钉进长淮右胸,血顺着?深陷流出,他本?就受了伤,此刻倒了下去,撑枪半跪。
知柔回头,苏都?仍高坐于马上,一双冷淡的眸子,没有言语,也不?需要言语。
沙场上死了很多人,还立着?的几乎都?是北璃军,他们杀红了眼,看叛徒一样紧盯着?她。
知柔觉得那一双双眼睛好似丛林中的兽,幽暗下闪烁绿光。
他们踱近了,欲将她与长淮包围。
须臾,马蹄声?踏了过?来,苏都?的身影在火光下跳跃,知柔能感受到那?种迫人的气氛,血意氤氲。
他凝着她看了很久:“你可知道,你犯了什么罪?”
当着北璃军的面,他没有说?汉话。
知柔垂刀而立,身后低沉的呼吸声蓦然息止,她侧首去看长淮,只见他头颅微折,身体僵硬,一动?不?动?。
心脏不?由己地缩了一刹,她忙弃刀过?去,不?及蹲身,苏都?的声?线已从?上方平淡地落下来。
“他已经死了。”
知柔充耳不?闻,双手搀在长淮肩臂上,不?住喊他的名字。
她的声?音在抖。
苏都?睥睨着?地上人影,相识数月,他还没见过?她如此畏怯地叫过?谁。
半晌,他出言吩咐:“把?她拖走?。进城。”
便调转马头,率北璃军直奔城门而去。
肃原城内,哭喊、尖叫声?此起?彼伏,百姓四处逃窜,见北璃骑兵如同见到恶鬼,几个年轻文弱的燕国男子不?堪城破之辱,犹负隅顽抗。
苏都?回以他们轻蔑的眼神,口中?却对北璃军士下令:“降者不?杀。”
许是平生未见过?这么多尸体,更未见过?百姓被异族抢掠的景状,知柔只觉力竭,头晕目眩,好像胆胃里有什么欲呕出来,终究迟未动?作。
到城内一家客栈,苏都?传令在此周围驻扎,随后命人把?知柔带过?来,用绑野兽的方法,将其双手缚牢,扔在一边圆柱下,给了她一碗水。
先前?替知柔佐证身份的北璃男子在战场上牺牲了,没有苏都?的命令,旁人谁也不?愿管宋知柔的死活。
双手被禁,她实在无法喝水,额间冷汗直下,唇色也有些褪了,像只奄奄一息的小犬,踞在角落里。
苏都?垂眸望她移时,她的脸上、身上都?是血。
她受伤了。
迟疑片刻,苏都?起?身走?过?去,端起?茶碗,贴到她唇边,喂她将水饮下。
待她渐渐恢复少许,抬起?眼睫,她张口的第一句话便是:“你会杀了我吗?”
知柔毫不?避忌地望着?苏都?,声?音微弱,目光却坚韧。他不?明白?,这样天真明澈的眼睛为什么令人感到心慌?
不?由得避开她的视线,轻轻诘道:“你不?该杀吗?”
和以往不?同,知柔这回是真的害怕,那?一张利嘴,居然被他吓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苏都?要杀她,她根本?无机会逃。
她费尽心思离开草原,不?是为了死在这里。
清理战场的人还未回来,恩和那?头的消息,估计也得几日才能收到。苏都?不?着?急处置知柔,他将铠甲脱下,寻了一处空地更衣。
大雨在傍晚时倾盆而至,天地间被笼上一层水雾。城内血气分?散,染红了石缝中?的雨水,北璃军却因得胜直曝雨下,高声?笑谈。
知柔被关押在一间斗室。
昏暗的空间让她能够冷静下来,认真思量对策。
她非坐以待毙的性子,在这儿等?苏都?动?手,便唯有一死。
苏都?喂知柔吃了东西,她力气稍复,在与他单独相处时,她突然说?:“乌仁图雅。”
苏都?偏头。
“我左袖中?,有乌仁图雅给我的东西。”知柔平静道。
苏都?狐疑地睇着?她,未动?。
此女能混入军中?,今日才暴露行迹,可见其诡计多端。忽然提到乌仁图雅,又是在耍什么花招?
知柔继续说?:“我虽不?知她是何意,但她有托于我,我既活不?成了,还请将军代我将袖中?之物归还与她。”
乌仁图雅能有何事需托她去办?苏都?直觉她在说?谎。
缄了少顷,他走?过?去,捉住知柔的左手,掌心从?她腕口往上搜查,竟摸到一个扁平的硬物。
瞧他如此警惕,知柔倏然牵了下唇角。
“不?敢取吗?”
话声?清浅,语气下有煽动?和激将的意味。
苏都?的眼神突然利了,盯她一瞬,大约是自负的原因,他冷笑着?站起?来,把?她一并拽起?,双手交织于绳间,替她松绑。
知柔在得到自由后,立时划出藏于右袖的短刀,与此同时,苏都?在她另一只袖袋中?取出了一枚玉玦。
电光石火间,冰冷的触感架上喉咙,知柔没有留情,一字一字道:“放我走?。”
身前?之人却无甚反应,视线怔忡地定在玉玦上。
知柔稍掠一眼,慵沉的光压过?她微抿的唇线,小心防备着?,未再启言。
那?枚玉玦是阿娘的。
有一年洛州水灾,连日暴雨淹没了大片村庄和良田,百姓流离失所,哀声?四起?。官府虽派人赈济,却因各种由头,施行缓慢。
林禾跟知柔存粮尽失,为了果腹,她便将玉玦抵了。
知柔还小,却清楚那?于阿娘是珍贵之物。
洪水退去后,日子渐归平静,知柔在小娥家替其母制扇,攒了一笔小钱。
她把?所有都?拿出来,要赎回玉玦,但远远不?够。知柔便与掌柜商议,称自己可以为他代劳旁事,一年为期。
那?么小的孩子,论起?这些不?带一点玩弄,她很认真,是诚心提出的要求。那?掌柜瞧她乖巧可爱,当时从?林禾手中?买下,确实也没花多少钱,便答应了她。
知柔将玉玦奉给林禾,她愣住了,知晓来龙去脉,欲哭,又笑,最后让知柔收起?来,还对她说?:“瞧见这个缺口了吗?欲满则缺,人心亦然。”
知柔未曾听懂,一直将它带在身上。
知途馆易出后,她想?取回,却好巧不?巧地进了魏元瞻手里。
他第一次教她骑马那?天,把?玉玦还给了她。
未知过?了多久,苏都?将掌心一收,颈间沁出丝缕血线。
知柔的气息很沉稳,手却有些难控力度,大概是今晨疲于拼杀,些许颤抖。
苏都?微微笑了一下,声?音不?辨喜怒:“恩和说?得不?错,你很狡猾。”
知柔没有反驳:“我本?就不?该在草原,随公主和亲,实是无奈之举。我只是想?回家。”
室内安静了良久,就闻一个低轻的,略带揶揄的笑。
他问她:“你有家吗?”
不?等?她答,苏都?骤然拧过?知柔的刀,将她制在手下。
走?出斗室时,苏都?面色很冷,好像孤星在天穹挂缀,令人伤怀。
他吩咐左右:“看好她,不?准让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