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酒浓(四) 借着酒意,无耻了一回。……
月色如练, 东宫内这座小小的凉亭被银辉笼罩,池面水波微漾,夜风吹得人?衣裾翻掀。
魏元瞻攥紧的手慢慢松开, 晚间喝了不少,眉眼中氤氲着几分燥热。知柔见他盯着自己,那双眼睛明?亮, 时时带着危险, 然而深静的目光下?又露出几许柔情。
从未瞧过他喝醉的样貌,知柔无法判断现在的他是否清醒, 但?他饮酒后, 话变得少了,总是用那有?些侵略的眼神望她。
侍女在亭外?默立着,始终背身, 她是魏鸣瑛的心腹,自然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
知柔欲要张口,魏元瞻忽然抬步,他身量高大,遮下?的阴影一点?点?从她裙摆往上漫。过到?领口时, 他站住了,目光从她领缘调去池畔, 才问?:“怎么来了东府?”
既已出宫,不应回宋家吗?魏元瞻秉着好?奇问?出的话,刚才说完,便觉得不重要了。
她来此,所以他二人?才会见面,他是高兴的, 但?又不满时机,也不该是在这里——在外?人?的地?盘。
知柔听他问?,思绪漂游回下?晌。
自她入殿,皇后的眸光鲜少从她身上移开,问?询的话皆关于洛州。
分明?她的人?生不止在洛州的那九年,却在皇后眼里,她好?像只有?那九年的历史,纵她再迟钝也猜到?了,她的身份的确存疑。
至于阿娘的伤,知柔听皇后提到?相?士谶言,在心中暗骂其人?妖言惑众,可闻及末尾,她紧锁的眉峰僵滞,隐约认为阿娘的手乃她自己所折。
一日之内,知柔获悉的故事太多,越来越接近某个地?方,她愈发感?到?心烦。
视线追落在水面,她深吸口气,应道:“皇后殿下?有?意?叫我留宿宫中,是魏姐姐把我接来的。”
“想走吗?”魏元瞻问?。
知柔扭头:“走去哪儿?”
他没有?回答这句,只是说:“我的马车就在外?面。”
似藏邀请的语气,眼光返着池水,很深,又平静地?望着她。
她是在他眼前一年一年长大的人?,她来京师的第一天,他就认识她了。不知从何时起,那个幼稚的玩伴长成了如今这样动人?心魄的女子,他一看?见她,便不想收回目光。
知柔这才意?识到?魏元瞻说走,是离开东宫。暗忖他果真醉了,否则怎会如此提议,令魏姐姐作难?
她轻移两步到?栏杆那儿,后背抵着圆柱:“算了吧。我人?已到?了东宫,现在走,反而显得古怪。”
说话睐魏元瞻一眼,“你?呢,你?为何在此,还……饮了这么多。”
桌上的酒不可能是一个人?喝完的。
魏元瞻不着痕迹地?巡睃周围,只有?那婢女一人?。见知柔不肯离去,他索性也不站着,撩了撩袍摆,在围座上坐下?。
他的脸隐了一半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
“圣人?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太子殿下?待下?宽厚,我来此,是为了留在京中。”
语气里有?淡淡嘲讽,知柔敏锐,怀疑浮上心间。
今日皇太孙见魏元瞻,原是他向太子举荐,再经由太子殿下?荐给皇帝,让魏元瞻领一支禁军。
这种过度照拂的手段,魏元瞻并不受用,与其把心思花在他身上,他更希望皇太孙能照顾好?他的姐姐。
本?就有?矛盾在,魏元瞻对皇太孙的态度谈不上十分恭敬,若非顾着魏鸣瑛的情面,皇太孙已将他责罚了。
彼时就在这间凉亭,皇太孙目视魏元瞻,眼中无一丝暖意?:“这是你?姐姐想要的,她不希望你?远家戍边。”
月华顺着栏杆递进?来,漆面给它?映得微显光泽。知柔折一折腿,也落在围座上,不过挪得离魏元瞻远些,中间缓着一段心涟漪动的距离。
“留在京中不好?吗?”她转脸瞧他。
“不是不好?……”魏元瞻嗓音低了,目光穿透斑驳的地?砖,像是心里也堵了一块。
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他好?像习惯了不在父母身边,思乡之情常有?,但?这次回京后,他逐渐发现,他不想要任何人?的安排,无论是父亲,还是皇太孙。
一切束缚的感?觉,他都不喜。
魏元瞻想着,将脸转向知柔,他看?着她,觉得她应该明?白。尚未分开时,她便常常说起京外?的世界,那种自由无拘的感?受,谁能不贪图呢?
如今知柔的想法也没有?变,只是在异国生长三年,她更深刻地?体会到?何为家。
她在北璃是没有?家的。
日子过得看?上去平静,实则波涛汹涌,她每日要应付的人?和事太多,稍不留神就可能会送命。那种提心吊胆的感觉不好受,她疲惫至极,却不敢停下?脚步。
知柔的眼神渐渐暗下去,偏头睇向池水。
流动,变化,似绸缎般柔和,却蕴剑锋之利。
“小泠……”她不禁呢喃道,魏姐姐给她取名也是有?此意?吧?
一思及此,知柔心口酸软,像是将自己置在魏元瞻的位上,念着魏鸣瑛。
她温声道:“若能护心中所系之人?,不过京师罢了,无论是哪,我都甘愿停留,不怨不悔。”
她的两句话,魏元瞻都听见了,眸子稍顿了顿,没再出声。
缄默得太久,知柔察觉过来,眼风往他面上一扫,不喜见他沉闷。她今日已经亏欠他和魏姐姐了,总要偿还,便叫了一声:“魏元瞻。”
他别过脸,就见她把自己绚丽的容貌画蛇添足,冲他摆了个“鬼脸”。
丁点?儿都不吓人?。
魏元瞻没忍住垂睫一笑,双手在膝盖上按着,按耐下?去揉捏她脸腮的冲动。
少时搓揉过一次,把她的脸弄得红彤彤的,更像个四喜娃娃——太可爱了。
得见他笑颜,知柔满意?地?罢下?手。
离奇的,她在东宫竟还能有?这般松快的心绪。今夜应是她回来以后,感?到?最舒服的时刻,她不必防着谁,也不用探寻秘密。
开了条口子,知柔与旁人?难说上的话,轻而易举地?倾泻给魏元瞻。
“今天,我第一次见到?令我害怕之人?。”
她说时,脸上不是胆怯的神色,仿佛在琢磨什么,最后眼睛落在魏元瞻身上,像火星子,在他心内窜?点?火花。
知柔从未进?过宫。年幼时,虽有?心奇,但?她知道皇室遥不可攀,父亲恐她规矩不正,冲撞贵人?,她只好?跟二哥哥打听皇宫景象。她喜欢屋宇,凡至一处,总要观察周围。
二哥哥却喜欢看?人?,才说起东朝的太子殿下?,话茬儿拐了十七八里,讲到?魏元瞻:“马马虎虎地?算,魏世子跟皇宫里的人?没甚差别。”
知柔那会儿听了,满以为皇族之人?多半就是如此。她从小见惯了魏元瞻的不可一世,但?凡拎个极温润,极规矩的人?放她面前,说是宫中贵人?,她都觉得是假扮。
年少稚嫩的偏见到?了今日,她在宫中见到?皇后殿下?,顷刻间被打破了。
皇后的尊贵无法用言语形容,人?也不刁蛮,不霸道,声音像甘露养过,柔冷,她说的话会一个一个字地?淌入耳中,明?明?语调尤其和善,但?在她和魏鸣瑛的交锋中,知柔本?能地?感?到?一阵惧怕。
这种感?觉和苏都他们给她的不一样,皇后带来的气息是压抑的,好?像巨大的牢笼罩下?来,封死了,凭谁也无法反抗。
再以魏元瞻相?较,突然觉得他的威势很可亲。对于她来说,不管是小时候,还是现在,他真像个纸老虎,瞧着凶狠,但?心地?柔软,有?时候还不如长淮狠心。
她这话说得没有?下?文,魏元瞻认真听了,也认真地?看?她、等她,最终挑一挑眉:“所以呢?”
知柔提着唇:“所以我才知道,你?真的……”
末了,她居然找不出适当的措辞,然魏元瞻听她口吻,莫名参悟一些,笑声中有?丝不羁之气,直勾勾地?盯着她:“你?觉得我毫无威严?”
他眸色幽深,仿佛什么溢出来,拍到?她身上。
知柔愣了一下?,忙道:“我绝非此意?。”
她回应时往后撤退少许,池风吹到?颈上,隐有?些凉。
“宋知柔。”魏元瞻把她的动作收于眼中,不知是否饮酒的缘故,他叫她的名字与往常略不一样,很动听。
下?一句话却裹着玩味,他勾了勾唇角,有?些得趣地?欣赏她的神情,“你?现在,不是在提防我吧?”
知柔一时没应。
她方才后退,究竟是下?意?识地?警戒,还是别的原因,她自己也不清楚。
但?顺着他的眼神,她在二人?中间凝视片刻,倏而一笑,想说他多虑了。起初只是不喜那酒的气味,适才离他略远,不愿沾染而已。
话犹未出口,魏元瞻目中积蓄着深灼和一点?渴念的情绪,仿佛懵懵懂懂,又仿佛是天性,他望着她说:“你?提防我,也没错。”
一刹间,知柔心跳急停,朱唇轻张,欲言又止。
魏元瞻内心如何烧热,外?表都是矜贵端方的,知柔看?不出他的破绽,只无端感?受到?压迫。
好?像为了证明?她先前的话,知柔站起身,随意?的语调:“我没有?。”往外?睇一眼,又和他说,“你?是不是要回去了?”
魏元瞻起来,定定地?看?着她,眉宇微皱。
她又撒谎。
连言语都不做了,他借着酒意?,无耻了一回——
魏元瞻将知柔的胳膊猛地?一拽,把她整个掣近胸膛,掌心欺在她软柔的腰肢上,想再问?她一遍:你?没有??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知柔吓了一跳,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一片静谧中,她心如擂鼓,“砰砰”地?撞着腔管。
浓醇的酒气霎那间占据四周,旖旎地?弥散开。
知柔稍稍抬起脸,二人?中间似有?还无的距离令她睫羽微颤,眼眸仍是明?亮的,视线抵着他的眼睛。
魏元瞻与她近近对着,一时又怔住了,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