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酒浓(九) 魏元瞻把她拽到案上。……
街道?长得看不见头?, 人流如水,这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穿了铠甲的军士在两旁来回巡走,百姓们放灯游街, 每个人各司其职,哪来什?么跟着他们的尾巴?
知柔不解地收回眼,望向苏都。
他面容冷静, 对她说完便转过去, 搜寻地盯着对面。他有一种动物般的直觉,自他们经过鹤塔, 就一直有人尾随。
知柔相信自己, 但苏都的神情令她犹豫了,不禁再望过去,仔细地浏览面孔。
皎洁的月亮挂在天空, 银霜披下来,与灯火重合,人群不断流动。
她的视线慢慢定在几个高挑的男子身?上,距离有些?远,灯照得四周模糊,看不清他们的容貌, 不过皆站定着,没有走来。
知柔想了一想, 目光放在那?道?冷峻的轮廓上,忽然知道?是谁。
魏元瞻。
他对苏都有敌意,毕竟曾在战场交锋,视作敌手,而今在京城看见他,又不知其来京的目的, 怎会不忧?
知柔眉心?微微一蹙,不欲让他们见面,故沉稳嗓音,诓骗苏都道?:“不用管他,是我父亲的人。”
“你父亲?”苏都眼皮撩过来,语调有些?奇怪。
知柔懒得和他多言,将步子一转,并非商量的口吻:“走吧。”
苏都显然未信她的话,斟酌一番,还是踅足跟上。
回到宋府,夜很深了,与外边街市相比,这里显得分?外静谧。
二人立在府门前的台阶下,苏都抬首看了一眼顶上的匾额,构想里边的景致,应该和常家?不差多少吧?
他一路缄默着,时下,垂眼望着知柔:“你和她说过我吗?”
他的音色很低,整个人与她站得近,是一种不带防备的姿势。
知柔清楚他在问谁,亦不习惯他这样和自己说话。她轻拢掌心?,如实道?:“不曾。”
苏都停了一刹,未再张口。
晚上的空气?泠冽,知柔不再多待,与苏都说了句什?么,举步迈上府阶。
轻微的脚步声自背后传来,苏都离开?宋府没多远,偏头?能见高深的白墙,弦月似一把弯刀,高悬倒挂。
他嗤笑一下,侧了侧脸:“还没有看够么?”
驻足回身?,长夜卧在眼前,一道?人影从树下走了出来,其后跟着两名随侍。
苏都的目光在他们脸上缓缓扫过,不露声色地打?量。
是个老熟人了。
“你不该来这里。”
魏元瞻在他身?前站住脚,语气?镇定,没有被?人发?现的恼羞成怒,大概有意让他知道?自己跟在后面,没想过掩藏。
苏都不过二十余岁,也很年轻,上次已经忍让了一回,如今再开?口,有种盛气?凌人的韵味。
“我该不该来此,该去哪儿,我说了算。你又是什?么?”
魏元瞻咬了下腮,他今夜没穿甲胄,也没佩剑,只着一拢玉色广袖长袍,衣上的竹林压花把他的戾气?收敛了,搭目看去,正像个风流俊秀的官家?公子。
他遏着愠怒,称谓换了一番,话说出口犹狭裹着浓浓的挑衅:“将军远赴我朝,不知是贵主有意逐之,还是将军心?生去意?”
思及北璃那?位鲁莽的新王,苏都唇角扬起些?轻蔑的笑:“无才朽木,做不了我的主君。”
魏元瞻听?出他话中意味,不解地剔动眉峰:“将军此番是来投诚的不成?”
话音甫落,就闻他用北璃语嘟囔了一句:“投诚……你们的皇帝老了,早昏聩了。”
虽不能听?懂全部,但瞧他鄙薄的样子,知晓不是什?么好话。
两人对立着,苏都看进魏元瞻那?双极亮的瞳眸里,不愿与其纠缠。
他淡淡道?:“魏将军就当我是一个旅者,我和你之间,并没有矛盾。”
“你在说笑吗?”魏元瞻嫌恶地皱眉。
记起方?才在宋府门前,苏都低着下颌,眼睛都快黏到她发?上身?上了,那?样暧昧的距离……魏元瞻握紧拳心?,十指用力地仿佛要捏碎什?么。
“离宋知柔远点。”他警告道?。
闻言,苏都先?愣了下,继而意味不明地打?量他,视线从他的眉宇往下巡视,是一种玩味的态度,最后笑了笑,露出得意的神情:“这要问她愿不愿意。”
说完笑颜愈盛,好像一个胜利者在炫耀什?么。魏元瞻急了,恨不得挥拳相向。
苏都端量着面前这张青涩的脸庞,此人心?念太明,再强作隐忍,欲望也会从眸子里迸发?出来,与战场上那?个冷酷无情的魏将军没有一处相似,在他看来,这是另一个人。
一个天真又骄傲的少年。
苏都嘴角的弧度渐渐落下,对魏元瞻,他不觉得受到威慑,擦肩而过时,甚至懒懒地睇了一眼,就那么随便朝夜色中走去。
他们的谈话,长淮和兰晔听在耳中。
从前兰晔不懂主子的心?意,如今明了,哪还忍得——那个叫苏都的北人嚣张太过!他动身?去追,魏元瞻没有阻拦。
长淮抬手想要叫他,伸到半空又顿住了,垂目守在魏元瞻身?侧,等他示下。
须臾,便听?魏元瞻道?:“去查他的歇身?之所、与何人往来,务必隐匿行踪,不可惊动了他。”
话罢又拧起额心?,松开?手,“兰晔,让他回来。”
长淮应是,眸光往上略举了举。此间光照不足,仍能感受到主子萧冷的气?焰。
“爷,您回府吗?”他试探着问询一声。
魏元瞻摇头?,望着左边不算太高的院墙,声音带着点烦恼和气?愤:“我有要紧的话要问她。”
知柔回京已有几日,府里的老人识得她,对她一如往常平淡。
而这三年新来的仆役从未见过四姑娘,她神出鬼没,独来独往,偏又生得冷艳,一瞧了她,下人们微垂眼睫,因摸不准四姑娘的脾气?,反而恭敬万分?。
“都下去吧。”知柔踏进樨香园,冲在外上值的婢女吩咐道?。
樨香园的下人不多,俱是宋从昭特意挑来照顾林禾的。规矩严,嘴也严,可知柔在北璃生活久了,对任何人都无法轻信。
婢女听?了踯躅片刻,退到外面的月洞门下,没敢走远。
知柔归京不出一旬,林禾对她的脚步声已十分?熟悉。听?见响动,林禾放下手里的闲书,视线往门扉够。
屋内烛火慵慵,跳跃着把一道?修长的人影描在门上,随其走近,影子下移,弯折到地面。
“阿娘。”
知柔踱去林禾的座榻边,身?上还穿着在外的衣裳,利器不离身?——这是她在异国生长出来的习惯,林禾每每见此,胸臆酸涩难挡。
“去见的什?么朋友,此时方?归。”林禾眉目慈宁,指了指自己身?旁,叫她来坐。
“草原上的朋友。”知柔信口答着,待坐下去,复又沉吟,“其实也算不上。”
林禾琢磨了下,随即探问:“是男子?”
知柔嗯了一声。
察觉到她心?不在焉,林禾略微思忖,从旁提醒:“你父亲正为你与你姐姐谋配良缘,你若心?有所属,且早告知他。”
知柔同谁来往,林禾不愿干涉,只要哪个男子能叫知柔欢心?,她便看谁中意。
不料阿娘会这般误解,知柔竖起眉毛:“阿娘说什?么呢,我才不要嫁人。”
她搂住林禾的臂膊,缠得紧紧的,还是小时候一样蛮劣,“我这辈子都不要离开?阿娘。”
只当她是许久不见自己,故而黏缠,林禾唇角笑痕深些?。
三年弹指,女儿都到了婚嫁的年纪,纵知柔面皮再薄,林禾也不由为她打?算。
“与我说说吧,你的那?位朋友。”
末尾二字落得稍长,隐约透出点鲜亮的气?质,知柔不曾领会,胳膊松开?几许,低着目光。
想到苏都,她的手指在腰间鞘纹上轻按了按,声音不高,毫无言及属意之人的欢喜。
“他叫苏都,在草原上,这是出类拔萃的意思。他这个人……”
至此,她停顿片刻,回忆与他之间的种种,其实她并不喜欢他。
从肃原城开?始,他们的交情就很古怪,哪怕他可能与自己有不可磨灭的联系,对一个人的印象实在难移。
知柔如实说道?:“他做事不择手段,不设限度,有时又像个无害的书生公子,心?怀慈悲,济弱扶倾,是我见过最黑白难辨之人。”
“当初我为了离开?北璃,偷偷跟着军队去了肃原。他发?现后,欲图杀我,可是后来见到我身?上的玉玦,忽然改了主意。”
知柔从未提起任何遇险之事,不过林禾猜得到,她素性喜动,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林禾目中露出一许难过的神色,扳来身?子看着知柔。
就见她抬起眼,灼灼如星的瞳眸不复往常明亮,透着些?幽暗的颜色:“有一次……他唤我小姰。”
林禾睫毛一抖,疑心?自己听?错,知柔续言:“不过他喝醉了,过了几日,便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只将玉玦拿给?我看,那?道?蟠螭纹下有一个字……是‘遇’,相逢之遇。”
林禾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右手按住了膝盖,一时间连掌心?的脉搏都突突乱跳。
知柔的话声还在继续——
“苏都并非他的真?名。他有求于我,然我并不信他,便先?问了他的名字。”
“他说自己姓常,名瑾琛。”
“他还说,他的双亲视他如珠如宝,故为他取了此名。”
眼前灯火逐渐黯了下来,阴影盛大,如同兽口无声张开?,林禾的手指嵌住膝间皮肉,心?脏灼得生疼。
她经历了太多离别,失而复得的滋味,从无机会体验。
不禁急急地喘了口气?,泪盈于睫:“他在哪?”
林禾握住知柔的手,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痛苦和惊慌,“柔儿,他在哪?他在哪?你告诉我。”
知柔早有预料,亦早有准备,可当她真?正看见阿娘如此反应,眼睛一霎滚烫了。
心?如刀割,手也在抖。
她抽动拇指,在林禾掌中轻轻地触了触,舌尖翻过许多言辞,都没有出口。
林禾急切不堪,知柔不愿见她这幅模样,咽了咽喉咙:“你别惧,阿娘,他很好……你能不能先?告诉我,我是谁?”
如果她不曾去过北璃,苏都不过是个陌路人,她此生都不会认识他。
若如此,阿娘原本是怎样打?算的?
林禾嘴唇颤动着,心?里慌乱,一刻都不想忍。若非女儿坐在跟前,她现在就要去寻他了。
知柔望着林禾的目光很诚恳,甚而有些?祈求的颜色:“我是宋家?的女儿……是不是?”
林禾没有回答。
当年,她携小姰离开?京城,临上船时,收到了常遇随身?佩戴的玉玦。
他未曾留下一个字,只在察觉危险之际,命他的心?腹把玉玦交给?凌殊,最后到了她的手里。
自古玉玦,有诀别之意。
那?时凌曦没有再哭,她将玉玦收入小姰的褓衣,随后毅然决然地登了船。
室内长久无声,知柔等得心?里焦躁。
良久,她听?见林禾的声音:“……你的父亲常遇,是京师常氏,凉国公次子。他在皇帝初坐帝位时,便以云荮总兵负责西南防御,后调任玉阳都督,镇守玉阳。你的祖父常显乃征北将军,一生戎马,战功赫赫。”
“朔德七年,皇帝召你父亲回京述职……常家?一门忠烈,尽折于腊月寒冬,命丧帝王猜忌之下。”
“你本是六月出生,他希望你一生喜乐,无忧无忌……小姰,是他为你取的乳名。”
知柔年纪渐长,眉目不大像林禾了,更肖似她的父亲。
闻话,她愣了半晌,眼泪从腮角一路滑下,沾染衣袍,一股莫大的惶恐自心?底升腾,不安地问林禾:“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她先?前问过那?么多次,如果一早知道?,她不会随阿娘来到燕京。
回溯这些?年,阿娘在京中的日子,知柔的呼吸渐渐不顺。
“自来了京师,你成日囿于宅院,从不见人。你说自己身?份卑微,无心?交涉,可廑阳凌氏怎是轻渺之身?,精于弓马的人又怎会自囚……”
少时她不明白,为何到了京城,阿娘性情大变。曾经在洛州,阿娘会笑、与人交往,是一个快乐的人。
而今与常遇的身?份,还有她的身?世相系联想,她突然哽咽了。
看着对面那?只素手,仿佛心?肺被?人揪住:“阿娘的手,又是为了什?么?”
林禾避而不答,自顾对她剖白道?:“……柔儿,我想让你回家?,回到你本该立足的地方?,你是谁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好好长大,在你应当生长之处……”
不及说完,见知柔仰头?抹了一把眼睛,重望着她,道?:“可是我不想要这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抑着不让泪水流出来,嗓音又柔又低。
“阿娘,不管京师还是洛州,我都能生长得很好,可你在这里不快乐……我很心?疼。”
林禾轻怔,继而泪意不止:“对不起,柔儿……”
“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知柔截断了她的话。
夜风将平,融融地吹在窗上,只偶尔发?出一二咽声。
林禾不再追问,酸涩之感如流水一般从心?间流淌出来,沛然地往血肉里钻。
知柔需要时间接纳,她直膝起身?:“请阿娘保重身?体,女儿先?告退了。”擦了擦脸,退出门去。
天上无星辰,难以判断究竟是什?么时候,单凭冻僵的手指和等候的感觉来算,四姑娘进了樨香园,待了很久很久。
她出来时,夜色深不见底。
倚在廊柱上的婢女依稀瞧人过来,手中的灯笼提高几分?。光照曝在自家?脸上,也照见了四姑娘的脸。
她眼眶红红的,仿佛哭过。
还未看清楚,衣摆从身?前滑走,如一缕风。
那?婢女待追上去把灯笼给?她,才跑两步,长廊上不再有一丝人影。
知柔大步流星,回想阿娘和她说的话,每一个字,形同利刃在心?间来回轧碾。
她之前不是没有试探过,阿娘每次都拿规矩训她。这回,她只是告诉她一个名字,她却没再否认。
小时候,她总是好奇,因为她也想要爹爹、一个圆满的出处。双亲俱在,阿娘亦不会那?般操劳。
后来到了宋府,她对父亲十分?埋怨,时间一长,便不太生气?了,因为她最在乎的,始终都是阿娘而已。
凌家?兄妹的出现,令她对阿娘的身?世有了探查的念头?,可是越接近,她愈发?心?疼。
阿娘不该这样无趣地活着。
常年困于后宅,只守着她,院中除了一株木樨,再无亮色。
而此般种种,是因为所爱所属,尽已失去;还拥有的,需极力护全。
知柔心?绪混乱,到最后,她越走越快,只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好好思考明白她该做之事。
回到房中,门板甫一响动,知柔立时闻到一缕异香。这个气?味,她在宴仙楼也闻到过,好像是盛星云身?上熏的。
——她屋里有人。
知柔摸向腰间,没有掌灯,拇指抵着刀柄,几无声息地推了一寸。
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长相,只能大致窥见其身?量,比她高出许多,应该是个男子。
察觉到那?人的身?影凑过来,她毫不犹豫出手,刀光伴着一道?唳声在空中挣开?,那?人飞快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扯,要把她从门口拽到案上。
知柔脚底一转,手腕从他掌中旋出。短刀被?他钳住,她索性没抢,自靴革上拔出一把匕首。
她招式猛烈,又狠又疾,魏元瞻没料到她会如此,不给?他一点张嘴的机会,但凡他踌躇一霎,便该见血了。
遂不肯再让。
魏元瞻探手抓向她的肩,另一只手把她执刃的腕子扭住,足尖从她脚下翻过,把人按倒。
知柔只觉天旋地转,背狠狠地撞在了屏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