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酒浓(十八) 她看着他,显得柔情万……
京郊, 长风营。
忽然加深的春意令空气中布满湿润,日头渐高,穿戴铁甲的士卒们在演武场上?直挺挺地站着, 汗水浸透后背衣物,上?头不发令,无一人敢动弹。
其中一个年纪尚幼的男子肩背直正, 脖子没转一厘, 压着嗓音抱怨:“我就说上?回那些话被他听见了吧,瞧, 他开?始寻法儿整治我们了!这要?是暑日, 两个时辰一站,肺腑都熟了!”
很?快迎来搭腔:“新官上?任三把火,放在哪儿都一样, 只是咱们这指挥使烧刀慢剐……”
“尔等此言,未免小人之心?”后面一个容貌斯文的士卒听见他们说话,忍不住抑声截断。
接着又道,“我观魏指挥使一身正气,与之前的几个都不一样,不过?年纪轻些, 然军中自古不乏少年英才。再者?言,魏指挥使出身高门, 家学深厚,岂会如你们所说,肚量”
“高门出身的心才黑呢!你懂什么?”最先碎嘴之人嗤着嗓子驳道,因不敢动,议论便也形同?自语。
这位新来的魏指挥使上?任不到半月,人影寥寥可见, 军令倒是下得勤。
今晨薄雾初散,长风营一众便已待命于此,站了怎么有两个多时辰,纵是不放餐,一滴水也未点?唇边,这个魏世?子是要?熬死他们吗?
士卒们周身站得僵硬,却始终没一个人现?出多余的动作,大约是麻木了,逐渐连抱怨都憋在腹里,又等了许久,终于见到传令官的影子。
马蹄如鼓而来,随即驻下:“指挥使有令,饭已备好,所有人去餐休整,午后继续操练。”
得此令,众人纷纷卸下端成铁板的脊背,一瞬间低语声起,三两一队地走向灶区。
刚一抵达,号角声远远飘来,正是宣示用饭之时已至,便有人纳罕地咕哝一句:“这魏指挥使倒是每次都掐着时间,没叫咱们忍饿过?……”
“这就把你收买了,瞧你出息!”
“我也没说错啊……”
营房外,长淮站在台上?看了一会儿,转背进入帐中。
魏元瞻正举着兵书推演沙盘,那张隽美的脸被书遮挡一半,露出长而深邃的眼睛,睫毛微垂着,状极专注。
长淮静步踱过?去,偷瞄他的表情,语气低弱:“爷,您当真不是在同?东府那位置气吧?”
皇太孙大手一挥,主?子便不得不来此赴任,一个正五品的指挥使,还不如待在兰城。而今身处此地,还需忍受那些难听的流言,主?子若因此心生怨念,他自是能够体谅。
魏元瞻似乎被他的话惹得发噱,唇角微勾,却没有玩笑的神色,淡淡睇他一眼:”你认为我在和东宫置气?”
长淮犹豫着:“若非与殿下生气,难道是外面那些……”
魏元瞻折身回到几案,把兵书撂下:“士卒多嘴,是因为无事?可做;不服新官,是因为没有期待。我同?他们生什么气?太孙殿下的东风,载我至此,然我真正得此官职,终究是那位的意思。”
他拿巾子擦一擦指尖,言至末尾,话声中掺了一许嘲讽的笑,“长风营安逸得太久了,众人疏懒,轻忽军纪,若不是他们惧我‘背后靠山’,今日操练,该倒下一片了吧?”
先前的曹指挥使,听闻是寒门庶族,从前受过?的折辱太多,一朝改头换面,性情极为扭曲,他待下严酷,功绩上?又固守无为。
去岁秋操演武,陛下见长风营毫无战阵之风,当场震怒,斥曹恒尸位素餐、误国误军。随即下旨革去其官职,命锦衣卫查办,另谕兵部选贤接任,待来年再行检阅,如再犯,皆治以军法。
魏元瞻来之前,已有两人待了刚过?一月,便忽生病恙请辞。这么一个烫手山芋,亏得皇太孙为了将他留下来,说得跟恩赐一样。
他起初不知情,已然气愤,如今知晓内幕,受着委屈,还要?听人议论,有点?脾气也是难免。所以他不爱露面,是不愿看见那群乌合之众。
但人既然到了这里,便别无选择。
这支兵马再烂,他也得扶起来。
魏元瞻打定主?意,自然不将怨气放在心里:“我若和他们一块儿混吃等死,到时候陛下校阅,连累的不只东宫,还有父亲。”
言及此,大约想?到谁,冷肃的神情忽然和暖两分,不着调地说了一句,“我还指望父亲替我求娶新妇呢,侯府不能有变。”
自昨日起,魏元瞻的心情似乎格外愉悦,长淮原本纳闷,时下一品咂,诧异地撩起眼:“爷和四姑娘……”
魏元瞻却是一笑,走到帐外吩咐传令官:“下午操练阵法,出错者?,自领二?十军棍。”
“是。”
传令官领命退下,兰晔的身形从远处飞马而至,遥遥勒定马,翻下来,快行到魏元瞻跟前,奉上?一物。
“爷,四姑娘派人送来的。”
魏元瞻笔挺的肩背顷刻松弛了些,一伸手,接到掌中,玉白色的瓷瓶,是伤药。
他的手经上?次折损,确未痊愈,有些浅淡的伤痕织在手背上?,只不过?他并不惧疼,在他是小伤。
知柔昨日看见了。
一想?起昨日种种,魏元瞻心里甜蜜,嘴角便上扬起来:“她可有说什么?”
兰晔如实回复:“四姑娘说,她今日要?去冯宅一趟,不知几时归,勿等。”
这是回应他当时的话么?
——我在等你,你知不知道?
魏元瞻没忍住低笑了一声,把瓷瓶塞入怀中,随即牵马跨上?马背,吩咐兰晔跟上?,复拨转马头,打马朝营外而去。
冯宅隐于春晓街最幽僻之处,宅宇不甚恢宏,若细观之,隐约漫出一种伶俜的味道。
知柔上?前叩门,听里头有些动静,她又规矩地后退一步。
门由内打开?,一个面瘦的中年男人现?于其中,锐利有神的眼珠在她身上?端详一会儿,不待她开?口,他已恭敬道:“小公?子请进,随我来。”
知柔压了压下颌以示礼,抬步入内。
冯宅人口少,一路进去并未察觉几道人影。
至一间宽敞的厅房外,知柔看见苏都正与一位老者?谈话。他容止可观,单神情都能瞧出礼敬,和先前那种狂妄的感?觉不同?,今日的他,像一个沉默循礼的士族子弟。
“主?人,小公?子到了。”领知柔过?来的男人向内禀告。
老者?依声转眼,扶几站起来,行动有些迟暮,身上?衣袍松垮垮的,好几处损得褪色了,清亮的光线照在屋内,那张窄长的脸显得沧桑,眸子却出奇透亮,凝望住门口。
知柔被他瞧得有些局促,倒未展露出来,走上?前朝他作揖,想?了想?,喊道:“冯先生。”
冯翰点?一点?头,声音如其人一般低沉:“好,好,不必虚礼。”
面上?带了些微笑,很?和蔼,眼中却有知柔看不懂的情绪,说完这话,他慢腾腾出到外面,把屋子留给?兄妹二?人。
“坐。”苏都搀完冯翰,重撩袍子跨回来,指一指身旁的圈椅。
知柔本不是很?愿意来此,但阿娘欲了解他的境况。当日问他,他应得简单过?犹,仿佛不肯让她担心。
凌曦又怎能真的安下心来?她忧思盘桓,知柔在旁瞧着,五味繁复,只好亲自过?来打探。
坐下身后,苏都亲自给?她倒了盏茶。二?人昨天闹得不愉,今日到访,知柔也有些窘,声音哑了两分:“多谢。”
苏都在她右手边落座,见她不安,便先起了谈锋:“我幼时曾跟着冯公?读过?一年书,彼时顽劣,颇为他所不喜。”
那会儿冯翰评价他道:精则精矣,然不知藏锋,浅薄之聪,尽显于面。
他幼时不服,携凌五、凌七一块儿,两番捉弄于人,祖父知晓后,狠狠把他揍了一顿。
知柔闻言惊讶:“那他为何……”肯帮你?
苏都垂下眼:“昔年多战事?,冯公?的长子曾事?于父亲帐下,父亲于他有救命之恩。”
知柔略微回想?,此宅内好像除了三俩仆役,再无旁人,便道:“我方才好像未见冯大公?子,他犹处军营吗?”
一语落下,室内静了几息。
“他战死了。”苏都平静道。
知柔一刹不知如何回应,怎么他身边……总缠绕悲事??
或许是他今日格外温和,她竟也收敛了,没有任何带刺的言行,只在脑海中思想?:既冯大公?子已故,他又顶着冯二?公?子的身份,那么此人,是确切存在的吗?
就闻苏都说道:“与北璃鏖战的最后一年,他率兵穷追敌踪,不想?陷伏击,援军不至……冯公?次子与我同?年出生,其母在生产后不幸辞世?。朔德五年,京中疾疫肆虐,冯公?为护子,遂遣其归乡,后不知所踪。”
他与冯时年纪相仿,近二?十年内,无人见过?真正的冯时,他以其身份留在京中,难以被人窥查。
知柔心说难怪,只要?冯家上?下咬死他是冯时,谁又能给?他安上?别的名字?可他所为,不怕牵连冯家?
苏都仿佛洞悉她所想?,亦像是为方才的话做个了结,声音很?轻,但没有自苦,是很?稀松寻常的语调:“所以,冯公?与我一样,同?为孑然之人。”
知柔扭头望他须臾,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在以后的日子里,她常常想?,她好像不是真的有多讨厌苏都。
眼下,她突然启口:“你的父亲,他是什么样?”
苏都有些诧异她会问这句,但也能从她的语气中得出来,她问的不是“常将军”,是常遇。
“我口中所言,你多半是不信的。”苏都笑了笑,那点?锋芒又从他眉宇中悄悄流露,随后站起身,“跟我来。”
冯宅虽不大,却能筑起一座高三层的藏书楼。苏都走在前面,不急不躁的,知柔在后打量,好似今朝调了位子,她看他,莫名比昨日顺眼两分。
大门打开?,晌午的阳光穿叶落下,苏都侧身请知柔先进,而后回身,轻轻关上?门。
楼内光线靡靡,像滤过?几层,淡薄如丝。
知柔听见关门声,站定不动,苏都跟上?来,见状奚落了一番:“怎么,你还担心我有何企图?”
她自无此意,只是少成习性,这么多年,哪能说改就改?便没回他,等他上?前领路,她才随着一道沿梯上?行。
流动的风里卷着书页气息,还有木头的味道,此间楼阁,年纪真是苍老了,木板经靴压过?,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走到三楼,苏都径直朝最里边儿的书橱迈去,举手取下一卷书册,递给?知柔。
“这是我幼时手记,父亲批我言辞,添语在旁。我为躲去这项课业,便将它藏在冯公?这里,然后对父亲说,我想?去玉阳,苦求许久,他终于把我带到军中。”
苏都在玉阳待过?半年,那时太小,只记得军帐里总是披着甲胄的身影,马蹄纷乱,气候不佳,生活十分艰辛。
忆及旧事?,他的声音愈发低了,幸而知柔不曾追问,将手记接了过?去。
随手翻开?一页,上?头墨笔所书应是苏都孩童时的字迹,另有朱笔更改,其笔锋大气神秀,风骨铮铮,她不由看痴片刻,半晌才去留意字句。
「吾儿机敏,非顽劣,勿妄自菲薄。」
「蠖屈而后信,龙潜而后腾。今之忍耐,非懦也,乃韬光养晦,蓄势待发。汝当谨记。」
「琛儿年幼,不必争眼前之强。」
寥寥数笔,本是前人的深远句章,知柔却透过?它们,目睹了一段行于当下的光阴——她仿佛看见年幼的苏都在案前咬着笔头,艰难地写完交差,随后便有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眼前,蘸墨为他评注。
比起道听途说,知柔更喜爱文字,当事?者?的文字。
她抬首询问:“我能留在这里看吗?”
苏都迟了一会儿,视线从手记上?收回来,浅声说:“随意。”然后找了个空地欹着,陪她消磨时光。
知柔临去前,内心纠结了好久,到底将抄录的信件交给?苏都。
跨出冯宅,日影西倾,道边驻着两匹一棕一白的马,少年侧身立着,手心平摊,似在喂它们,待喂完后,他轻拍白马的脖背,闻听声响,转过?来,对知柔笑了一下。
才过?一日,昨天的心跳尚有余韵,倏然看见魏元瞻,知柔先是一怔,继而有层淡淡的红晕洇上?双颊。
她走下台阶,到他面前,略不自在地说:“不是让你不要?等我,信没传到么?”
“没等多久。”魏元瞻笑道,姿态还算规矩,只是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知柔。
隔会儿,他把缰绳送到她手里,手指似有若无地在她掌心抚过?,轻声道,“上?马。”
知柔牵住马缰,还未全然回神:“去哪儿?”
“记得我们的赌约吗?”
知柔敛眉回想?,目光刚一触及鞍边挂的箭囊和弓,想?了起来。
骑射。
她踩镫上?马,魏元瞻紧随其后,腰板在马背上?端了端,扭头对知柔说:“出城门算起,至桃林止。你若胜了,赌约作数。”
当年他很?骄傲,不信自己会输,亦不愿占她的便宜,故而赌约只做她的,自然就没有“若他胜了,当如何”的约定。
知柔却觉有失公?允,她看着魏元瞻,一双眸子又润又亮,颊畔有红霞未能褪尽,以至于那张清嘉的脸少了几分冷艳,倒显得柔情万种。
“你可想?赢?”她问。
魏元瞻定定神:“若我赢了,你……”
不及说完,知柔牵动嘴角,有点?得逞的快意:“想?赢便好,我不用你让。”话罢一抖马缰,马蹄渐渐跑了起来。
魏元瞻英朗的眉头一扬,那是个接受挑衅的表情,旋即双腿轻夹马腹,跟随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