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云间(一) 有后悔,也有嫉妒。……
听?完赵训的话, 知柔胸腔蓦地一沉。他顾忌当下处境,不?敢多说?,唯气息急促。
知柔看着他, 锁了锁眉,转头去寻马匹,唤星回相帮遮掩, 复往鞍上挂了箭囊, 同赵训一道由?武华门?出城。
空气里湿度重,衣服贴在身上凉凉的, 再经策马, 有种闯入冷纱中的感觉。
赵训在前面引路,断断续续地与知柔讲了大致的来?龙去脉。
苏都查到?,当年常遇军中的几名参将, 在两国修盟后,皆投赵王帐下效力,后又经赵王向吏部举荐,谋得京官。
其中一人?官位不?显,却在京中颇负盛名。彼于?昔年国朝与蛮兵交锋之际,为延缓战祸, 竟舍得以自己年仅八岁的幼子?作为人?质,假意议和, 换取喘息之机,引领待援。
然其子?终被敌人?缢杀,韩锐悲愤不?已,当时作下的《祭儿文》流传到?了京师,辞悲情切,引士人?扼腕。待韩锐入京, 他的一手好字开始受人?追捧,在书坛甚至被誉为“当世欧阳询”。
冯公?与此人?有些交情,书房中横挂的“抱朴守真”正是他的墨宝。
苏都第一回 见,便觉“守”字笔锋有些熟悉,彼时未多挂心,是后来?,知柔常看藏书楼手记,他闲时一并翻阅,适才察出端倪。
欲会面此人?,可在京中多有不?便,苏都遂托冯公?送信,诱其出城。谁料信还未送,韩锐早已定了日子?回乡,就在二月十三。
“公?子?不?愿引人?注目,只带了几个人?趁夜色出发,埋伏城外。若得手,昨日早该归来?,可我?在冯家等了公?子?一夜,竟未收到?半点消息……公?子?不?让我?等把此事?告诉姑娘,我?虽不?知公?子?用意何在,但我?想……这些事?,您应该知道的。”
赵训是常遇在战场上收养的遗孤,一心为苏都计。见他分明找到?了女公?子?,却仍形单影只,便有些替他感到?难过,心想,若公?子?真有什么?不?测,女公?子?应该在他身旁。
京郊地势起伏,山川相依,知柔二人?在官道上驰行四十里,不?见分毫人?踪。
苏都欲劫人?,定不?会选在人?多眼?杂处动手,知柔一面策马,一面留神周遭,又出得十里,马儿都有些疲怠了,仍无半分线索。
知柔勒停马,马蹄在地上“踢哒”悠转,她?极目远眺,见此路干净荒芜,实在可疑。
赵训闻身后响动,回头望一眼?,亦掣紧马缰,待调马抬睫,搭上了知柔警惕的视线。
今早过于?冲动,单凭一句话便随赵训出来?,现在想想,她?不?禁有些狐疑。一路上都不?见苏都留下的痕迹,难道他在骗她??
晨雾稍却,少女的容色在阳光下极是莹冷,她?手挽缰绳,目光从他的面孔下视到?鞍。他未携兵器,许是当真走得着急。
“姑娘是发现了什么??”赵训开声问道,粗浓的眉毛皱攒,嘴角紧绷。
怀疑的云团很快在心底消散,大概至深之处,她?信任苏都,便也相信他的手下不?会害她?。
头顶鹰声盘踞,知柔举头望一眼?,复转首寻势高处,盯见一座山峰。
鹰隼多在悬崖边上筑巢,莫名其妙地,她?联想到?苏都——栖息高地,用视野的优势捕猎——他在北璃常用的手段。
他是将人?引到?山崖那条路了吗?
遂将手腕一旋,调马之际,知柔对赵训喊道:“这边!”
……
知柔在山路上找到?苏都的时候,他身受刀伤,像一段枯木靠在石碑上,面白如纸,几乎没有一丝气息。
身旁还倒着许多人?,离他最近的一个衣袍精致,身形粗犷,想是赵训口中那个写下《祭儿文》的官员。同为沙场出身,被逼至绝境,自是搏命也要回击,苏都身上的伤,多半出自他手。
知柔迅速将人?扒开,去探苏都。他颈侧脉博微弱,所幸还在跳动,她?大松口气,回头喊赵训过来?帮忙。
苏都的血流了大半,身体却很沉,刚将他举上马背摆弄好,前半身复倒下去,贴着马脖子?。
知柔踩镫上马,坐在他身后,目光垂视一圈,吩咐赵训道:“你留下处理他们,我?带他回城。”手执稳马缰,方欲动身,蓦地踟蹰了。
此地到?城中有一段距离,她?恐苏都撑不?住,可瞧瞧周围,除了虫兽的影子?,再看不?见其他。
离此处最近的……应是长风营。
魏元瞻在那儿。
她?指节稍拧,低头看着苏都,他连背上都是伤,一张脸毫无血色,眼下侧首俯于马鬃,狼狈得任人?摆布。
他等不?了。
知柔要救他,可贸然去军营找魏元瞻,能否见到?他是其一;她把苏都带过去,会不?会给他招惹麻烦?
思绪纠缠在一处,无法?理清。
须臾,知柔咬了咬牙,弯腰在鞍边翻,掏出一件墨色长衣披到?苏都身上,口中驾一声,打马而去。
长风营的守兵执长枪肃立辕门下,经魏指挥使十几日的打磨,总算有了点森严。
忽然,一阵马蹄声冲了过来?,领头的守兵上前拦截,厉声喝道:“何人报讯,速速下马!”
即见那人?拉住缰绳,翻下身:“烦请通报魏指挥使,我?有急事?求见!”
守兵上下一打量他,见他衣饰非粗,身上却有斑斑血迹——哪来?的公?子?哥儿,还口称要见魏指挥使?
待要将其斥退,眼?角往旁边轻捎,马背上有团黑影,像是人?。
目光再正回来?看着他,只觉此子?古怪,倏又不?敢寻常将他打发了,遂问:“姓名。”
“宋四。”
“这里等着。”守兵丢下一声,临去前犹提防地睃他两眼?,转而交代同僚,大步入营。
禀至魏元瞻帐中时,他方从操练场回来?,陪下士们练了一会儿,浑身是汗,长淮打水供他擦身,递上干净衣裳。
魏元瞻解了衣带匆匆擦洗,一壁问长淮:“姐姐这几日有来?信吗?”
他到?长风营后,往东府去得少了,瓜田李下,适当还是避些,省得朝中又有本子?映射父亲。
长淮回道:“没有。不?过爷上次去见姑娘,不?是说?姑娘已经展颜许多?姑娘从小?就是争胜珍命的性?子?,爷就放心吧。”
魏元瞻微微弯唇,突然听?见帐外动静,似乎有人?在外禀说?什么?。
他不?露声色,转过背,果然,一只大手撩开军帐,兰晔亟亟迈进来?,口气焦躁:“爷,好像是四姑娘!”
知柔?魏元瞻挑眉,随即抓来?巾子?往身上一拭,披衣系带,套上外袍后,长淮连忙捧来?蹀躞替他扣上。
他扯振衣襟,边走边问:“怎么?回事??”
兰晔知道的也少,只闻守兵报了“宋四”,一反应,料想是四姑娘。
知柔在辕门?外等的时候不?长,可她?却感觉有无数蟋蟀在心中叫数,仿佛过去了成千上万道声音。
她?略感急闷,抬头看苏都,他还是昏迷不?醒,她?却担心如此姿势维持久了,他会不?适,便轻轻托他手臂,欲将人?抱下马。
到?底是女子?,虽力量不?凡,对付一个毫不?配合的男人?,委实不?算一桩容易的事?。
知柔处处小?心,几乎是用身体撑住他,脚步略微后退,把人?从马背上一点点拖下来?。
眼?看将成,倏然“砰”的一声,苏都的重力全?部压制知柔,使她?仰面摔倒在地。
她?闷哼了下,骨头疼得发麻,动了动小?臂推开他,又叫他身上的血印了几许到?她?衣上。
营前如此窘境,长风营的守兵偏一眼?未斜,只在余光里瞧着知柔,心道这小?子?真是有点惨。
他们的同情,知柔一无所知,她?坐起来?,重新扶看苏都。
须臾,门?下响起整齐的见礼声,她?胸臆直跳,扭过脸:“魏……”方才出口,名字咽在喉中,似有顾忌。
魏元瞻见到?知柔这副形容,心尖一抖,忙过去拉她?起身,四处察看:“伤哪了?”
她?说?自己无碍,视线低在脚边:“是他受了伤,能不?能请你的军医为他施治?”
闻及此,魏元瞻才把目光下挪,一双温柔的眼?睛顷刻多了粗粝。
躺在地上的人?,是苏都。
昔日狡猾凶悍的对手,一朝落得此状,毫无生气地倒在自己靴边,魏元瞻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但知柔想他活命,他只有依她?。
魏元瞻睐目示意兰晔,他眉头一紧,满脸不?情愿地走上前,蹲下。知柔帮衬着把人?带去他背后,复捋平外衣,遮掉所有血迹。
长风营余人?皆在操练,长淮去寻了军医,兰晔背着苏都直入魏元瞻的营帐。
与草原的毡房比不?算华丽,但也颇为豁亮,两边分置沙盘、桌案,后立一扇屏风分隔,绕过去,入目便是内室陈设,与卧房相同。
兰晔将人?放去床上,知柔站在床尾,凝眉不?语。
不?多时,军医来?看,见他胸背几处刀痕,血已经黏上里衣,拿剪子?割开它,血肉袭目。知柔抿紧唇,转身出了屏风。
人?虽立在外面,耳朵仍听?着里边儿动静,军医指挥长淮翻其半身,好好扶住,继而又是轻绸撕裂的声响。
知柔一路奔波,连朝食都未用,已经累到?脱力,可苏都生死未卜,她?欲休息片刻,胸腔都不?肯,一个劲儿地冲撞她?。
她?从不?知道,自己原来?还会紧张他的死活。
见知柔踱出屏风,魏元瞻随即跟去,视线微低,她?的身影伶俜,手指在抖。
他稍稍拧眉。
察觉有人?靠近,知柔没动,安定的温度裹上肌肤,她?偏头看了一眼?,帐中煊和的光线拂过魏元瞻的睫羽,在眼?睑下落了些脉脉的影子?。
她?肢体放松下来?,手指慢慢伸开,牵住了他。
魏元瞻道:“去洗把脸吧,我?留在这。”
他什么?都没问,手掌没有看上去那么?硬挺,知柔牵着他,温暖得像个火炉,如她?一般畏寒的人?旦消侵占,便不?舍得放。
知柔摇摇头。
魏元瞻看出她?心不?在焉,亦是首次领悟,她?是真的在意这位兄长。
复杂的情绪盘桓心头,有矛盾、有庆幸、有后悔、也有嫉妒。
“洗一下吧,一会儿可擦不?掉了。”他低声,玩笑似的,“你还不?信我?吗?”
兰晔适时出现,眼?睛规矩地放在知柔脸上,意图引她?去另一边。
她?身上有伤,只她?自己不?察,魏元瞻不?曾点破,向兰晔递了眼?神。
知柔回头看一眼?屏风,再看魏元瞻,终究应下来?,随兰晔走出营帐。
军营的操练声间或振于?空中,不?远处有细白的炊烟升起,是营中炊夫在做晨练后的餐食。
兰晔将知柔引到?旁边一间小?帐,新打了盆水进来?。
此内也有一张床,当中竖一屏风,兰晔把水放下,绕到?另一头问:“四姑娘洗好,可要休憩一会儿?”
这话仍是可亲的,下一句掩饰着抱怨,说?得很刻意,“那人?伤得重,且得个把时辰。”
知柔没有回应他。
兰晔想不?通,憋了半晌:“四姑娘为何救他?”
声调透过屏风,听?起来?有些不?满,“我?们与宋公?子?在陵城碰了他两回,若非那一场飓风,或是城中屯够的粮草,我?们早已经化作一方黄土了。”
为何救他,知柔也很疑惑。
当她?听?了赵训的第一句话,原该有的反应是警戒,而非一瞬间的惶恐。
理不?明白,大抵只有一个答案。
她?不?能对兰晔说?,闻他如此气愤,便知魏元瞻未将她?的身世告诉他们。
知柔不?肯答对,却斟酌半晌,依旧回了一句:“……受人?之托。”
她?语焉不?详,兰晔顾着主子?所惦,不?再叨扰,闷声同她?告辞。
军医在帐中待了一个时辰。
苏都底子?好,刀伤处理过,性?命无碍,只是烧未退,迟迟不?醒。
到?了日暮,知柔和魏元瞻一同用饭,间隙去看了苏都几回,又折出来?,捧腮坐在沙盘前。
她?托兰晔给星回传信,今夜不?回府,万望她?替她?遮掩。
这也是魏元瞻回京以来?,第一次在军营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