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云间(五) 他的吻由柔旎变得暴烈。……
云骧围场傍京而立, 林深谷幽,水脉纵横,除却皇家猎苑, 此乃京郊行猎的上佳之所?。
时值仲春,往来者稀少,宽广的苑首前独知柔一行与围场仆役。
见到魏元瞻, 在场余人皆低眉垂颈, 长淮和?兰晔侍候两边,唯有宋培玉大胆怒视。
即见清辉下, 少年探出手指将宋知柔的下巴抬起来, 握在掌中,拇指蹭刮她颊边已经干涸的血迹。大约还顾忌在外,很?快与她拉开距离, 一侧脸,眼神?冷飕飕地投了过来。
他眼眸黝黑深邃,因长身挺拔,看人的时候自上而下,有种睥睨的味道。
宋培玉胸前兀然起伏,似是?畏怯, 紧着想起他的名字。
魏元瞻。
宜宁侯世子三年前入了行伍,据说骁勇善战, 受封赏无数,回京后更得?陛下器重,掌领长风营。
宋培玉与他曾经也?算做过同窗,交情虽浅,印象深刻,这位魏世子冷情冷性, 在宋府家塾时便话少,且犹恶旁人攀搭。
他和?宋知柔……如何搅到一处?
宋培玉周身的气焰逐寸矮了,胳膊上箭簇还在,便姑且先放过她,咬着痛归入营帐,带走?了大批仆从。
跟随知柔的几?人讷讷抬起眼,欲引她前去医伤,却见她脸上有些绯色,转首让他们退下。
能进云骧围场的人,非是?勋贵,便是?江湖上极具名望之徒。听她如此吩咐,他们未说一个字,敛容退了下去。
魏元瞻指尖的热度似仍横肆在腮,知柔心口微跳,平复半晌,试探着问了一句:“我?们还比骑射吗?”
他远路而来,怎好?叫他徒劳而返?
魏元瞻的心思早已无关狩猎,他盯着知柔,语气像是?控诉,也?像无奈:“怎么最近见你,总是?这副模样。”
他垂望的眼神?如同一把钩子,钉在知柔心间,抽剥不得?。
她抿了抿唇,嫌身上衣物碍眼,轻声道:“我?去换一身。”说话迈出半步,又停下,眉目向着他,“你来吗?”
魏元瞻闻言稍滞,随后拔靴同她去了营帐。
薄阴底下,星回手中提着一笼春饼,似在等人。瞟见知柔的影子,她踱上两步,待看清后眼都直了,吭吭哧哧地说:“姑娘这是?怎么了?怎弄得?一身……表少爷,您……”
知柔下睐自己肩袖,忙道无事,瞧宋含锦的婢女不在周围,问了一声:“三姐姐呢?”
适才在林中等了许久,迟迟不见人来,后面跟宋培玉耗了一会儿,却也?没离开她们约定的位置,私以为姐姐被弓马耽搁,仍在挑拣。
星回道:“三姑娘与凌家姑娘聊了半晌,眼下去找您了。”顿了顿,“我?让裴澄去告诉三姑娘。”
人一走?远,营前复剩下知柔和?魏元瞻几?个,长淮拉着兰晔往边上站,空出大片余地。
知柔浓密的睫毛轻扇:“等我?一下。”话罢钻入帐中。
出来时,劲装已换,少见的穿了褶裙,像将水光山色都着笔身上。
魏元瞻望着她,眸底涌过一丝灼灼的情绪,转瞬即逝,重新把她观察着:“当真没有受伤?”
知柔摇头。
怕他不信,抬手捏了捏“受伤”的胳膊,力道之大,能瞧见她青白的指节在皮肉下挣显出来。
魏元瞻没作声,春光下,他的眼睛黑而亮,一寸寸照过她的肩,看得?细致。
知柔索性将手一摊,往他身前举了举:“不信你来。”
话音甫落,不可?捉摸的热意擦着耳廓攀升,她忽察自己失言,睫羽微微颤动。
这副模样落入魏元瞻眼中,他先是?牵动嘴角,继而忍不住垂睫低笑起来。
知柔的脸刹那烫了,把眼调到别处去。
所?幸魏元瞻没笑话她多?久,他撩起帐帘,丢下一声:“我?信你。”抬脚走?了进去。
和?军营的军帐不同,这里略小些,却是?精工。外由黑毡制成,内里设几?案、香案,一榻一屏,弓箭可?挂长架,南面还有一处简制炉火。
知柔紧随而上,站在后头看他,无端端觉得?他像一个反客为主?的强盗,那样悠闲之姿,倒叫她忽然不自在。
也?许是?受伤之事未辩解清楚,她在他面前恍若心虚,压了下眉梢,开始剖白道:“今日是?宋培玉挑衅我?,我?忍了的,只是?后来……我?想到二哥哥上回因为他在祠堂罚跪,便寻思给他点教训,陪他玩了一局。”
宋培玉箭术中庸,远不及知柔,他每每欲猎一物都被她追着截断,逗他似的,她只抢不猎,紧盯着他。最让他无可忍受的是?,他居然有点欣赏她弓马娴熟的样子,很?潇洒,好似他从未认识过她。
知柔朝前迈了几?步,近乎跟着魏元瞻:“其实我没想伤他,不过捉弄罢了,可?他射不中猎物,竟反将箭矢对向了我?,还好?我?躲得?快,只叫他掠破肩袖……我气不过,就回敬了一支……”
魏元瞻一面听,一面在铜盆中净手,闻及末尾,难以言喻的沉黯浮上面庞,他背对着她,依旧没有搭腔。
知柔能感觉到魏元瞻不高兴。
她又凑身挨近了些,歪着半边肩膀去探他的脸,见衣屏上架着她刚脱的衣裳,底气有点不足,话还是?执拗。
“真的,是?他嚎得?太响亮,好?像我?在欺负他,所?以……我?见林中有猎卒在检视标记,恰好?放着染料,就、就用了一遭……至少表面上,我?伤情更甚,许多?人都瞧见了,他若闹到父亲面前,我?也?有理?,他为难不了我?家。”
一番话说得?十分详细,条理?清楚,魏元瞻很?想称赞一声,做得?好?。到底先按捺住,取了一条巾帕在水里打湿,拧了拧。
他长久不开口,知柔有些难忍,伸手拉了下他:“你在做什么,魏元瞻?”
一道沉力反扣住她的手,她被带到榻上,按着肩膀坐下。
知柔微惊,魏元瞻坐她身旁,掌心托她下颌,转过去,温凉的触感抵上肌肤,他正拿巾帕为她擦脸。
伺候人的事情,他做起来半点儿也?不含糊,像对待一只欲碎的宝物,他手上很?轻,气息咫尺相对,知柔覆了覆睫。
血痕难去,魏元瞻攥着巾帕在她腮边一点点轻拭,见她偏动几?许,不由把她收回来,皱着一点眉心,声音温温柔柔的,道:“知柔。”
他静静地看着她,语气中没有调侃,“你的心里到底装了多?少人?我?也?有幸,能有用到你义气的一天?吗?”
他们相识日久,他了解她。“朋友”二字对她来说弥足珍贵,只要是?待她好?的人,她全都会记在心里,义无反顾地回报他们。
宋祈章如是?,宋含锦如是?,长淮如是?——就连苏都,她也?不计后果地庇护。
她耀眼得?像个太阳,在他还没做好?准备的时候,她已经滚烫地闯入他的世界。
他想对她好?,不求回报,却又常常希望她的眼里、心里,只盛他一人。
魏元瞻的话不轻不重,却有力量,在知柔胸口轻轻击节。
她抬起眼,目光投他面上,好?似感受到他神?情里有丝委屈,突然慌乱了。
当即,知柔启唇:“我?的心里……也?有你。很?多?你。”
此言过耳,魏元瞻怔愣了一下,她的话些许笨拙,又诚挚,摄人心魄。
帐中只有熏香在流转,一丝一丝缠在二人中间,心脏猛烈跳跃着,将全身血脉支配窜动。
魏元瞻手里的巾帕松落了,情难自禁地,他的视线落去她的唇,眸中炽热、深静,喉咙微紧。
这回没有犹豫,也?没有做小伏低地征询她。知柔只觉修长劲瘦的身影罩上来,他的气息若有若无,似乎也?在忐忑,渐渐他偏着头,温热的触感覆上唇瓣。
他是?第一次,动作生涩而小心,握住她后颈的指尖都有些微微颤抖。
分明只是?唇上的触碰,知柔却觉得?浑身骨头都酸软了,她不自觉地回应了他,然后才意识到什么,双手抵他胸膛,忙要挣拒。
堪堪分离几?寸,蓦地被他攥住手腕,把人拉回胸前,滚热的手掌在她脖子后掌控着,重新吻了上来。
温柔湿漉,像在品尝什么,知柔唇间受着吮咬,不知何时被他舔开了唇缝,霸道又缠绵地掠夺进来,她喉间轻轻哼了一声:“魏……魏元瞻……”
带着喘息的声音钻入耳畔,魏元瞻忽然更燥热了,各种欲念纷沓而至,滋长成细细密密的研磨,在潮热交缠处愈发深地探寻。
扼在腕上的手逐渐松懈,移去那张薄软的腰。知柔在魏元瞻掌下战栗起来,从未想过亲吻是?这般滋味,气息有些迷乱,声音也?是?,无论唇舌还是?胸腔。
身体紧密地贴在一起,知柔慢慢顺从了些,甚至用她的热情回吻。喘息的间隙里,魏元瞻微微笑了一下,仿佛得?到了犒赏,他的吻从一开始的柔旎变得?有些暴烈,无尽地向她索求。
时间被拉扯得?漫长,两人都没感知到它?的流逝,帐中只有暧昧的声气不断起伏。
大约很?久很?久,魏元瞻退开了些,颈后的温度爬上面颊,手指在她脸侧抚摩。
知柔呼吸无序,还在低微地喘,他分毫不移地看着她,眼里的滚烫未褪,细密如丝。
她心口砰砰直跳,别转过脸。
魏元瞻喜悦地勾起唇。
他其实也?紧张,也?心悸强烈,但他想,他是?男人,可?不好?太过羞赧,便又大大方方去捞她的手,握在掌中。
“你是?喜欢我?的。”他笃定道。
她喜欢他。
自然。
知柔从未否认过自己的心意,在她还不懂何为情爱的时候,她已经认定自己喜欢他了。
否则分开的三年里,她缘何总是?无故地思念魏元瞻,担心他忘记自己,然后心头便浮上莫名其妙的不快?
知柔的确懵懂,却也?纯粹,心底最真实的欲望,绝无可?能动摇。
指间的手没有抽开,魏元瞻有些得?意,笑了一声,指节扣了扣,暗暗弄玩她的指骨。
“不敢看我?了么?”
迤逗的一句话,知柔被他激将地回过脸,那张明艳无俦的面庞透着淡淡绯色,眸光盈盈闪烁,有方才的湿润含在其中。
那是?他的功劳。
魏元瞻百看不厌,明知她眼里的意思大概在说“谁怕你了”,仍私自在心里扭转,变成与他一样的爱欲。
疾跳的胸臆平稳一些,知柔站起身,松开了他。魏元瞻的目光好?整以暇,她立到哪里,他便看到哪,完全不顾痕迹。
知柔佯装不下,实在有点羞,一张口,嗓音也?是?涩然的:“……你再这样瞧我?,我?不想理?你了。”
魏元瞻听了深深蹙眉,亦站起来,踱到她面前:“不行。”
她侧过头,余光瞥见他鲜红的耳根,得?知非她一人紧张羞怯,心里突然就平衡了,举止自在许多?。
知柔抿一抿唇,眼眸转回来,不再回避。
魏元瞻唇角扬起,目光收敛几?分,恐迫得?太近会让她生出退意,便主?动撤了半步,体谅地谈起别的:“苏都可?以回京了。他若在营中多?待几?日,我?怕我?控制不好?自己。”
他从未伺候过别人,日常上,自然不会让着苏都。他二人仿佛天?生敌对,言语再客气,总压着旁的意思。
魏元瞻受不了他。
能让苏都在长风营治伤养伤,知柔已很?是?感激,知道他们不对付,也?想他早点离开。
“我?今日就去冯家告知赵训。”她顿了片刻,正色说道,“多?谢你,魏元瞻。”
帐外猝然有足音趋近,不知何人,知柔警惕地让开些许,修一修衣着,魏元瞻在后喊了她:“知柔。”
她垂手回身。
他仍立在原处,眼里含笑,是?与她“同流合污”的狡黠:“我?请刘太医去宋府给你看看吧,戏要做全,别露馅。”
就算他不提,她原本也?打算请代先生为她圆谎,毕竟是?师父的朋友,定会帮她。可?相较刘太医,前者倒显得?不那么足信。
知柔忖思一会儿,冲魏元瞻微笑:“好?。”
视线尚未收回,只见他抬手,用食指碰了碰嘴唇,语气低低的,似提醒,似挑逗。
“你说这个,会被发现吗?”
知柔呼吸一紧,恍惚他的手重重地压在她唇间,肆无忌惮地揉弄。
他是?故意的。
知柔突然想过去踩他一脚,可?对着他那恶劣又亲昵的笑容,身体像受了蛊,许他骄狂,许他放肆。
再待不住,知柔返过身,掀帘躲了出去。
这一夜,魏元瞻睡得?不好?。
大概他尝够了忍耐的滋味,一夕间得?到甜头,既欣悦,又嫌不足,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他想见她,好?想见她。
知柔没比魏元瞻好?到哪儿去。闭上眼,看见的全是?他的模样,少年的气息侵占四周,她被他封“死”了,连骨血都在发着颤。
但如他所?说,她属意于他,故而他的亲近也?让她欢喜,甚至想挑战他的掌控欲。
她才不要矮居下风。
隔几?日,知柔没等到宋培玉上门,她留的“证据”似乎落了空,有些怀疑是?否魏元瞻背着她做了些什么。
果不其然——
这日,知柔从宋祈章口中听见了魏元瞻的消息。
据说他每日骑马从宋阆府门前经过,两家路远,差得?不是?一里二里。他的行为反常太甚,宋阆不解,宋培玉吓得?连日不敢出门。
魏元瞻出身贵重,非宋阆可?以比拟。
瞧他此举不携善意,宋阆先试探着,令小厮拦他询问,怎料他坐在高头大马上,眉眼威压,冷声反诘道:“我?的马爱从这过,我?能如何?”
小厮将原话报给宋阆,他凝着眉。
良久,交代一句:“如魏世子明日还来,请他入府,口舌都仔细些,休得?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