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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拂云间(九) 把他深藏的渴望引诱出来……

    拂云间(九) 把他深藏的渴望引诱出来……

    魏元瞻与知柔回城前, 先去?了一趟军营,把身上染了尘灰的衣裳换掉——不单在意修饰,更因?为他想穿衬意的衣服给喜欢的人看。

    眼下从碎云楼过到宋府, 天犹未擦黑,二人慢悠悠地骑马,快到尽途, 知柔先跳了下去?, 把缰绳牵在手心?里?。

    魏元瞻随后下马,脚步同她一样慢了下来。

    对知柔而言, 这是一种很?新奇的感受。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喜欢和谁黏在一起, 想要时时刻刻看见?他,触碰他。

    突然好奇前几日他为何只写信,难道他不想见?面吗?

    “军营是不是很?辛苦?”

    “还好, ”许是忍耐的能力愈发纯熟,那些不如意在魏元瞻眼中就成了小事,他语调轻松,“就是操练啊……应付几个与我不相投的人。”

    听他后半句,知柔几无阻隔地想起苏都,她对自己这位兄长有种复杂的感情。

    被接到宋家之前, 她常常觉得自己没有来历,过于脆弱, 也过于敏感,所以儿?时的她总是很?愤怒,哪怕表面风平浪静,内心?早就掀起巨浪。

    知晓身世后,这种感觉并未改变——依旧没有根基,漂浮不定, 像海面上一只无锚的小舟。

    而苏都,他是一艘无人掌舵的巨型灵船,谁都想避开他。

    知柔微低下脸,有发丝从耳边垂下来,魏元瞻的目光仿佛一直占据在她身上,才能这样快发现她的端倪。

    他声音温煦道:“怎么?了?”

    知柔依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那双黑漆漆的眸中有直白的担忧流露着。

    和魏元瞻待在一块儿?,令她有种难以言喻的踏实。

    “我们能每天都见?面吗?”知柔忽然问。

    魏元瞻愣了一下,眼前透亮的目光似乎要看进?他心?里?,把他深藏的渴望引诱出来。

    不及回话的片刻,见?她拧起眉,好像在控诉——不能吗?

    魏元瞻嘴边衔起一丝笑?,手指自然地碰上她的头发,帮她将那缕青丝勾去?耳后:“当然了。公平起见?,明天等我来找你吧。”

    手从她的耳朵移到掌心?,左右看了几眼,趁着周围没人,他突然弯腰偏下来,亲了她一口。

    太过急切,嘴唇蹭在了耳垂与颊畔相连的地方。

    柔软而熟悉的触觉贴着耳朵划过,很?短,或许不到一息,却实实切切有一种电光石火的冲击感在四肢蔓延,知柔顿住了。

    亲完她后,魏元瞻当即退开两?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地摸了摸越影的脖子,回首瞧她仍未动弹,倏而笑?道:“知柔。”

    她望过去?,他重新牵了马缰,似要把她彻底送至府门下:“走啊,快到了。”

    “难道你不想回去??”他添声。

    知柔无意识地摇了摇头,幅度很?小,魏元瞻见?了又笑?。

    适才反应过来,她视线警醒地朝四下瞟望,的确无人经此,神经方得以舒缓。

    她迈开腿跟上去?:“你这样取笑?我,迟早会后悔的。”

    语气很?轻,两?分衅色落在眼梢,末了一句简直跟激将似的。

    “你忘了吗?我学什么?都很?快。”

    纵然清楚她的个性,听见?这样的话,魏元瞻依旧怔了须臾,旋即笑?开,宽瘦的手掌在脸上遮了一会儿?,放下来时,嘴角的弧度仍然上扬。

    “好好好,”他应着,不轻不重地用?胳膊撞了下她的肩,脑袋偏低一些,用?一种讲述秘密的音量对她说,“我翘首以盼。”

    一股热流登时从心?脏蹿到耳根。

    知柔别过脸,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所幸府门已至,她赶紧丢下“明天见?”就跑上台阶。

    直望她的背影狭入朱门,魏元瞻才跃上马背,好似在回想她的一举一动,唇角复拎了拎,根本?收不平。

    翌日午时,知柔在樨香园陪凌曦用?饭。

    前些天,凌曦忽然于房中晕倒,把知柔吓了够呛,大夫来瞧过才知,原来她不能食胡椒。那之后,知柔与她共餐定会先尝一口,确认无误再递给她。

    一片浅金色的晴光嵌进?窗内,照得凌曦的面目比之前鲜亮许多。

    知柔目不转睛地睃她,被她发现,清楚这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睫影簌动了下,迅速垂眼。

    那双得天独厚的眸子令凌曦想起从前在图中瞧过的西域猛兽,好像“它”突然伏下来,把脑袋掩进?草地里?。

    她不由得笑?了,慢慢搅动汤勺:“厨房之人不会再粗心?,你无需每回都亲自尝验。”话罢又问,“你今日不出门了?”

    “我在等魏元瞻,他还没来。”

    遥想当年那个憨态可掬的稚子,凌曦眉眼弯了一弯,没再继续追问。

    将半盏羊肉汤喝尽,心下念及琛儿许久未至宋府,本?欲问知柔他安否,却莫名压制住,敛袖为她布了几样菜馔。

    自琛儿?回来后,知柔的言行便有些小心?翼翼。

    凌曦不明所以,只隐约觉得,她好像忧心?自己不能得她喜欢,可若细察,她举止坦荡,又没一处不妥。

    知柔仿佛能窥见?凌曦的心?思:“其实……苏都前些天在城外与人交手,受了伤,我怕你担心?,不敢告诉你。如今,他应是好得差不多了,定会来探望阿娘的。”

    凌曦略顿了顿,心?口微涩:“柔儿?……”

    闻及此,知柔旋即抿出枚笑?,推说要去?教三姐姐射箭,便起身:“我晚些再来陪阿娘。”

    从小到大,知柔不习惯回避问题,哪怕手法再青涩、粗糙,也会直面地解决它,唯独这件事让她想逃避了。

    本?能地,她不喜欢和阿娘讨论苏都。

    “柔儿?!”凌曦跟着拔座,没许她走。

    较从前稍高的语调,令知柔觉察出一丝严厉。她只得站住脚,碾动靴子回身,再欲挤出一个笑?容却做不到了。

    知柔的眉毛矮着,像只受伤的小兽,目光莽撞地望着她。

    不知怎的,凌曦胸口一阵发紧,隔会儿?才将语气平缓:“习射可急于一时?不能与我……再说会儿?话吗?”

    知柔善于表达,有任何不满都会通过言语发泄出来,然后才是行动。

    是凌曦将她养成这般——她不是在男人的权威下长大的人,从小就比所有孩子都野,她想保护阿娘,亦要自保,所以擅长反击,擅长争取。

    可是最近,她很?少用?言语来陈述情绪,只是笨拙地陪伴在凌曦身边。

    低弱的声音入耳,知柔陡地咂出几分委屈,手指渐渐收攥:“我想说的……不管我问什么?,阿娘都会告诉我吗?”

    情绪开了一条口子,余下的话自然而然地倾泻出来。

    她看着凌曦,澄亮的瞳眸里?圈着一池水光:“阿娘为何要躲着我,是我哪里?做错了吗?你和苏都之间,究竟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

    近乎一样的眼睛怀着情感直视,刹那间,凌曦脑中闪过了琛儿?初来见?她的那日。

    是二月初三——

    房外响起叩门声:“阿娘,冯公子到了。”

    此值正?午,和暖的阳光移入屋内,凌曦起得有些急,声音却是克制的:“请进?。”

    知柔推开房门,率先一步走了进?去?。比起窗外适宜的春风,屋子里?暖融许多,凌曦坐在榻上,光晕只能晒到她半张面孔。

    大约过了十步,知柔带来的男子才从门外迈进?来,身形如松如鹤,有文士般的儒雅,亦有武将般的孔武之风。

    像极常遇。

    凌曦的目光一下便落在他身上,那双素来端庄的眸子如今却蕴着起伏的光华。

    她仔细地照探来人,确确实实是一副陌生的轮廓,与记忆中稚嫩的容貌太不同了。

    男子眉目深静,伫立了半晌,方才向她行礼道:“晚辈见?过凌娘子。”

    那副嗓音听着沉稳,又像在深深遏制着什么?。

    凌曦竭力压住搐动的唇角,朝他莞尔:“快请坐。”又道,“我久居深院惯了,少与外人往来,只得定在此处见?面,礼数不周,还请冯公子见?谅。”

    灌入耳中的音色与昔年所闻几无差别,只不过加了时间的沉淀,带有几分坚定而厚实的韵味。苏都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拢,依言在旁边的杌凳上坐下。

    知柔立在不远处,腿边就有一根圆凳却不愿坐,仿佛随时预备离开。

    “听柔儿?说,冯公子曾居北璃,今年年初才回到燕京。公子是……如何去?的北边?”凌曦问。

    苏都默然片刻,覆下眼睫:“晚辈幼时家逢变故,与亲人离散,一路向北流亡。幸蒙北地一猎户相救,方得苟全于世。”

    家逢变故,亲人离散。

    这几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语调是平和的,却并不自然。他垂着眸光,一副晚辈聆听尊长教诲的姿态,背脊端得直,未曾抬眼。

    凌曦鼻尖先酸涩起来,喉中如堵物,视线一刻不离他身。

    实话说,面前的青年没有一丝琛儿?的影子,他内敛安静,衣裳普通,放在膝上的手很?硬朗,肤色比常人偏深一些。

    细瞧他的五官,那对挺拔的眉骨似承继了常氏血统里?的特?征,因?低着眼睑,难观全貌,可这样一个人坐在身前,她怎么?都觉得不错。

    若真是琛儿?……心?仿佛被一双巨手碾过,发疼发滞。

    凌曦不敢想象,那张扬骄纵、虽尚武,却仍有一身清贵公子作派的孩子,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在草原安身,又是受过怎样的苦楚才会变得如知柔所言,成为一个行走刀尖、铁腕嗜杀的修罗。

    稍在脑海中描绘她缺席的十数载,不知何时她已支撑不住,只能用?掌腕用?力嵌着腿面,急促地喘着气。

    苏都看见?她的动作,顷刻起身走到榻边,伸手扶住了她。

    须臾,凌曦抬眸,对上男子垂望下来,与知柔、常遇一模一样的眼睛,那里?面饱含情感,复杂,厚重。

    她忽然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费了多少力气,方得以令她不在孩子面前失态。

    房门“咿呀”一声,知柔的身影悄然退了出去?。

    手臂上的力道随之稍释,他慢慢直起身,与她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偏首睐了门扉一瞬,没有说话。

    知柔的离开,凌曦明显察觉到了什么?,然不敢笃定,兼因?心?绪激动,那分不知名的念头便叫她暂且搁置了。

    她声音低哑,复望向他,嘴边含着一点?微笑?:“柔儿?是坐不住的性子,跟她兄长一样。她尚未出生前,她的兄长便盘算着要教她攀藤摘果、觅水捞鱼。只可惜,他们没能一起长大……”

    闻及此,苏都强忍着喉间涌动的疼痛,重新坐了下来。

    榻上的人影有些羸弱,语速变得慢了,涩然道:“公子所逢巨变,这两?个孩子也经历过,只是柔儿?太小,琛儿?……他那时也才七岁,原本?富贵天成,众星拱之……那年的冬天一直下雨,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一步步走出京城,去?到那样远的地方……”

    苏都回忆昔年血肉模糊的双足,他当时便已不觉疼痛,唯有思念和仇恨充斥周身。

    若他再怯懦一点?,抑或对双亲的眷恋再深一点?,伯颜就不会有机会带走他。他亦无法如今时这般,亲身面对阿娘。

    他欲出言宽慰,然而注视她布满疼惜的眼睛,胸腔蓦地紧了几分。

    谎言溢不出口,真相又太叫人伤情。

    许久之后,他低低道:“心?之所向,终有归期……已是最善的结果。余下的,无足轻重。”

    凌曦不知自己究竟想听见?什么?。

    他所经所历,她难以释然;若真得他倾诉,她又恐自己不忍听。

    最后抿出一个笑?,眼角带泪,已有一行沿着她腮边滑下。凌曦匆匆拭去?,转过头去?看窗外正?踱步的人影。

    “她幼时见?旁人都有兄弟姐妹,总是艳羡,见?到年长些的孩子,便将‘哥哥’‘姐姐’挂在嘴边,很?讨人喜欢……有一回,她跟私塾里?的孩子在河边嬉水,我去?接她的时候,她牵着一个男孩的衣袖,不肯放开,那时她才四岁。”

    忆及此,凌曦没忍住笑?着摇头,入窗的风吹拂鬓发,她抬手抿过。

    “回到家中,我问她,是不是那个孩子欺负她了,所以不肯放手。她摇摇头,说不是,她只希望自己也有一位兄长……”

    苏都的目光透过窗扇,落在那个与他拥有同样血脉的女?子身上。

    幼年的记忆于他而言已经褪色,但是望着知柔,胸膛里?总会生出一分色彩冲上眼眶,膝上的手慢慢握紧了。

    后来,在很?长一段静谧中,凌曦忽闻一声低得几乎听不到的“母亲”,眼皮剧烈地颤了一下,看向苏都。

    他弯起沉重的嘴角,唤:“阿娘……”

    终难以为继,凌曦眸中的泪水几如雨下。

    那日以后,苏都得空便往宋府,闭口不谈自己在北璃的往事,不过偶然询问一些当年的微末细节,恐知柔见?状多思,她几番支开她。

    此举竟让知柔烦心?更甚,凌曦早该觉察的。

    知柔想要兄长,但瑾琛对她而言,不是兄长那么?简单。他们彼此缺失的情意,怎可能因?身世如此,便欣然受之?

    双目被渐渐晒进?屋内的阳光刺得发疼,凌曦将手覆上去?,握住知柔。

    “我和琛儿?并非避你,是我不愿叫你沉入这些过往……保护你们原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柔儿?……”

    听她微哽的嗓音,知柔手在发颤。

    霎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指节微微收握,回攥那双被岁月侵蚀,骨感更重的手,喉口吞咽了一下。

    尚未启唇,又听见?她道:“我明白,你不喜我囿身宅院,对你有所隐瞒,可我只是……只是害怕。你离开我的那三年,我真的……”

    凌曦语意忽滞。

    知柔北上,她没有一日能够安寝。

    基于五脏中相似的情绪,时隔十数载,再度冲袭上来。她一次次记起常遇,记起所有常家的面孔。

    若非知柔,她当年定会毅然决然地回到常府,断不会让任何人夺走瑾琛。

    她已失去?过一回,何堪再忍受第?二次……剖心?剜骨之痛。

    偏命运弄人;偏偏她的知柔,浑然不觉此行一别,或许难能相见?,犹反过来宽慰她,称自己会拼尽全力,一定,一定回到她的身边。

    是自己没把知柔护好,她无比自责,亦深晓知柔的秉性。若将旧事尽诉于她,以她冲动赤诚的性子,如何不会行危险之事?

    室内的辉光,将凌曦和知柔的影子印在隔扇上。

    “我不敢将一切都告诉你,因?为这些本?就不该由你来承担,我也不想看着你,不顾己身地为我……”

    话犹未全,两?条手臂自她腰间穿过,紧紧拥住了她。

    知柔外放、浓烈,从小就喜爱把自己塞到她怀中,“咿咿呀呀”地畅说不停。待她逐渐长成,与凌曦虽然亲密,却不再跟小时候一样黏她了;凌曦表达感情的方式是传统而含蓄的,鲜少如今日这般直白,更遑论主动接触。

    是以,在知柔刚回京的那天,她都没有去?拥抱她,眼下被她用?力搂着,才发觉自己对这个怀抱也渴望了太久太久……

    她抬起胳膊,把她的肩膀压入怀中。

    “我不问了,阿娘……”知柔嗓音低低的,潮热的气息卧在凌曦衣上,灼烧她肩颈的肌肤。

    话说开后,知柔在樨香园待了良久,破天荒地与凌曦谈起草原之事。她言笑?晏晏,直把太阳说到西颓,才从樨香园辞去?。

    夜晚,屋内燃起灯。

    知柔大半张脸浸润在烛光里?,手中正?一笔一画厘弄常遇案的线索,不知缘何,忽将笔一投,已成的纸张被她卷起捏皱。

    魏元瞻食言了。

    这不像他。

    知柔手指在揉成一团的废纸上握了又松,实在有些着急,她想见?到他,就现在。

    当即起身换了一套利落的衣裳,才往外走,星回迎面撞上来:“姑娘要出门?这都戌时了。”

    知柔一边朝院首踏步,一边扭头对星回道:“星回姐姐,你快去?休息吧,不用?管我。”

    星回哪肯离开?她步履不停地追着她,自打上次,四姑娘有了夜不归府的先例后,她心?里?总有些顾忌,便问:“姑娘是去?哪儿??”

    知柔答得实诚:“我去?见?魏元瞻。”

    “这样晚,姑娘有什么?话不能等明日再说?万一三姑娘又来找您,我真不知该如何做了……”

    她话才说完,知柔脚下停顿,安抚似的答她:“三姐姐若问起,实言以告便是,她都明白,不会为难你我。”

    星回听她这么?说,忽觉得哪里?不对:“姑娘……”

    这一声太轻,也太迟了。

    知柔一个闪身进?了绝珛。

    那是三姑娘的院子,星回没有再跟。

    未几,知柔从最短的路翻到曲妃巷,驾轻就熟地取了马,一路疾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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