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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拂云间(十七) 魏元瞻你敢…………

    拂云间(十七) 魏元瞻,你敢…………

    帐内烛火动乱, 将二人的影子投在案上,相融相叠。

    魏元瞻移开掌腹,带着茧的手?心抚蹭知柔的面颊, 细细看她。

    与他?相比,她白得就?像剥去?褐衣的桃仁,触在掌中温泽微软。他?的视线从那嫩生?的脸辗转向下, 掠过脖颈、襟口, 最?后不可控地定?在薄软柔韧的腰肢上。

    这样观察她,终于明白为何自重新见到她的第一面起?, 总觉得她哪里?不同。

    她不是?那个稚骨轻形, 只?有脸上有肉的孩子了。

    心底的情念蓬勃而冲动,目光一寸一寸,像是?他?的手?——所过之处, 知柔的皮肤顿时一阵战栗。

    头一回,她在魏元瞻身上嗅到了威胁,虽不抗拒,可是?心跳如鼓。

    须臾,知柔把脸偏开,双手?在他?胸膛用力地推了一下, 脱离他?的拘禁。

    不防腰侧承来一只?宽大有劲的手?,将她牢牢揽回身前?。下一瞬, 他?的手?掌温柔地摸到后颈,唇瓣轻覆,吻了上来。

    知柔自幼习武,几经锤炼,身手?非常人可及——只?要她想,就?算是?魏元瞻也得费些?功夫才能制住她。可不知怎么, 她竟然木住了,而后许久,她仿佛他?砧板上的鱼,越挣扎,那点稀薄的空气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夺走。

    跳跃的烛火映到知柔半阖的瞳中,带着趋于情动的明灭。魏元瞻的指腹摩挲她的肩骨、腰身,细密的吻从下巴游弋到领子里?,动作轻柔,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发颤。

    唇瓣碰及一条绒软的红线,魏元瞻的神智才堪堪收回,按下了越界的势头。

    直到他?停下来,知柔的血液还在鼓噪,残存的触感令她烧红脸颊,如火燎似的,快被灼化了。

    风吹得帷幄孳孳作响。

    魏元瞻替知柔理好衣襟,系上衽边的盘扣,见她覆着睫羽,眼神大概停靠在他?领边的花纹上,没看他?——这副赧然、且些?许困顿的模样叫他?忽感愧疚,心跳亦疾烈,唯恐自己恣意太过。

    不自觉碰了碰她的下颌,略微向上的力道,欲探她的眸子。知柔却以为他?要重施旧技,飞快地把脸扭开,不让他?亲了。

    这番举动似一只?灵敏的狐狸,魏元瞻心口一跳,似麻似痒的感觉涌上胸臆,到底克制着,他?牵唇笑了笑,把手?落下:“你?方才,可是?想说什么?”

    她第一次将他?推开时,原来有话要说,孰料他?太蛮横,噙住了她的字音。

    知柔哪还记得彼时所想?立时扇了扇睫毛,转身踱开几步,把身子端直。

    四下一片阒静,煌煌灯火照耀她的面庞,将少女净秀的眉眼衬托得格外?深刻。

    不知过了多久,面上潮红终于褪去?,知柔清清嗓子,道:“猎场奔逐一日,实在有些?累了,我要回去?休息了。”

    话没说完便已经抬腿,一厘一毫的举动都在遮掩她的情怯。

    魏元瞻低笑了下,大步跟上:“我送你?。”

    一句让知柔站住脚,回头盯着他?:“魏元瞻,你?敢……”

    他?敢什么?魏元瞻想。

    目光定?定?与她对视着,忽然明白,这是?她说迟了的话——早在他?吻到她颈上时,她喉管中闷闷溢出来的声音,便该是?这几个字。

    他?将头扭到一边,努力地压了压嘴角,再转回来,已是?一副正经情态:“外?间月色正好,还请容我送四公子一程。”

    到知柔帐前?,魏元瞻待替她掀开帘子,不料里?头先?伸出一只?手?,轻拨帘幕。

    宋从昭踏出来,抬起?眼。目光在他?二人身上来回一掠,最?后望向知柔,见她一领男装,腰系一条铜銙蹀躞带,若远瞧着,真是?一个英气逼人的儿郎。

    “这是?去?哪了?”

    魏元瞻如常见礼,言不代知柔,颇守分寸。

    知柔敛眉:“方才席间用得太多,便去?林子里?走了走。”

    看她无恙,宋从昭没再多问,转头瞟向魏元瞻:“天不早了,元瞻,你?也回吧。”

    入得帐内,四下里?还是?后晌的布置,不过中间兵架上多了一把御赐的弓。烛光将其?纹路照得清楚,弓身两端作兽首状,口衔赤玉。

    知柔对这御赐之物毫无兴趣,宋从昭却久久目视着它,久久无言。

    未知几时,她欲出声询问,便闻他?倏然开口,话中伤怀之意掩藏不住:“上回蒙陛下赐兵者,还是?常将军,就?在陛下授其?西南兵权之后。”

    知柔微愣了愣。

    宋从昭移步至一张坐毡,捋袖向知柔招手?,待她坐下,他?方低声道:“知道为什么,我从前?不愿让你在贵人面前露脸吗?”

    当年,未能寻到常遇遗孤,对皇后来说,始终是?一桩心病——陛下已允凌殊不再追查凌曦母女下落,可暗中,皇后仍派人探查了两年。

    前次她召知柔入宫,宋从昭心如悬旌,除了送信与魏鸣瑛外?,甚至在内廷布下人手?,必要时,那人会引知柔自旧道脱身,悄然出宫,一辈子不再回京。

    后来一度安然,他?便只是暗中遣人保护知柔。

    可常、凌两姓的血脉,在她身上一展无遗。皇后既见了她,必起?疑心,不会轻易罢手?,一旦证实她是?常遇之女,她只?有死路一条。

    能坐实知柔身世?的文书,宋从昭皆亲自打点,不会有差。但若她与其?兄长在行事间露了端倪,便是?神仙也难保全他?们。

    父亲的用意,知柔能猜出一二,默然将下颌一压,没有接言。

    宋从昭道:“陛下已留心于你?,你?日后行事恐怕会更受拘束。元瞻秉性纯良,是?个赤诚的好孩子,可他?所处之位太过引人趋攀,你?与他?亲近,对眼下而言并非善事。”

    宜宁侯府树大根深,如今更是?一门两贵。世?之趋利者,孰不竞往?她现下最?不需的,便是?他?人注目。

    听完后一句,知柔心头微悸,指腹不觉在袖中轻拢成拳。

    宋从昭睐目看她一会儿,转了话头:“这几日不见你?兄长登门,他?可无恙?”

    四处都点了灯,帐内晔然如白昼一般。

    知柔回转眸色,想着要瞒阿娘,便在父亲跟前?也编着谎,半真半假地说道:“他?于旧案有获,正沿迹探查。近日,怕是?分身乏术。”

    宋从昭端详了她两眼,心中了然,苦笑着摇摇头:“一个比一个有主?意。”

    此言过耳,知柔立刻有些?窘了。

    不等她再作回应,他?又嘱咐道:“北璃国方息内乱,新主?继位,听闻其?人志不在小,陛下恐他?秋后将兵南顾,正殚精竭虑,不愿旁枝蔓引。你?与你?兄长之事,只?要陛下认为翻不起?大浪,自不会再将心神拖耗于此,届时行事便可从容许多。”

    “女儿省得。”

    少顷,知柔眼睑微掀,分神问了一句:“父亲,北璃新君……可是?唤作恩和?”

    “这我便不知了,只?传他?根基浅,然心性凌厉,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谈起?边塞人事,宋从昭握在膝头的手?再度绷紧,许久才舒缓开来。他?没再深说,往帐门看一眼,慢慢站起?身。

    “明日陛下出巡,我将随驾同往。你?与你?兄姊好好待在此处,可以出去?走走,但切莫生?波折。”

    “是?。”

    宋从昭一走,知柔尚未重新坐下,便闻帷幄翻举,柔婉的脚步声踩了进来。

    “父亲又与四妹妹说什么呢?我适才欲进,却被下人们拦在外?面,倒好像我是?……”赌气的话终究咽在喉中,自去?案畔落座。

    烛光映着宋含锦清冷的轮廓,鼻梁直挺,双眸凌锐。

    见此情形,知柔挪步过去?,唇角的弧度略微上牵:“父亲训我已够难堪,姐姐若在一旁,我还如何自处?”

    “原来四妹妹是?个脸嫩的。”宋含锦淡睇了她一眼,声音里?勾着促狭,俨然是?个“少诓我”的作态。

    知柔笑了,掀着一侧袍摆坐去?她旁边,调转谈锋道:“景姚姐姐呢?自下午进山后,再没见过她。”

    非贵非亲,倒称“姐姐”。宋含锦鼻翼无声地翕动了下,道:“我令星回带她去?学规矩了。”

    知柔蹙起?眉。

    宋含锦看出她在担忧什么,心里?不受用,眼梢也架起?来:“她是?公主?送来的人,底细未明,保不齐藏着什么别的心思。星回一向忠心,让她去?,定?比旁人仔细些?。”

    句句都在理上,知柔清楚,她这是?让星回盯着景姚,顺道也减少后者与自己接触的机会。

    到底出自好意,知柔不愿拂她,当下便未多言。

    帐幕本为会猎暂驻之用,女眷所歇,设在猎苑西侧。名为行帐,实则布置齐整,颇类宫中小阁。

    知柔与宋含锦分开后,躺在床上,薄衾盖至襟口,竟仿佛被拖进一个滚烫的怀抱,颈子里?俱是?铁烙一般的热息。

    张皇蹬开衾被,坐起?身,才将魏元瞻从脑海里?请出去?,景姚的影子又钻了进来。

    知柔额心不由皱起?,久思无解,索性下地穿衣,悄然出帐。

    今夜无星辰,火塘中炭火微明,偶尔蹦出细微的“劈啪”声。

    突然一阵夜风吹过,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时聚时散,景姚伫于树下,双袖自抱,仰首凝望头顶一轮清辉。

    “沙沙”的足音自后响起?,她犹似未闻,及至那声音越来越近,忽于空气中嗅到了一种熟识的香气,是?红花的味道。她一惊,回头便见知柔停在不远处,瞧她望来,扬唇笑了一下。

    “姐姐也睡不着吗?”知柔一步一步走近,将腰间香囊扯下来,递给景姚,“那时我夜难成寐,姐姐特意制香囊为我安神。这是?你?在兰城赠我的,我一直留着。香犹未散,姐姐试试?”

    手?向她微抬了抬,清淡的药香触至鼻尖,她方回过神,连忙奉举双手?,待要接下。

    怎想手?背一热,却是?知柔直接握住了她的手?,将香囊放进她掌中:“三姐姐没有恶意,她非是?针对你?。”

    景姚抬起?脸,怔怔望她,觉出她动作里?的亲善,眼眶不免湿润了两分,垂睫低语:“我知道的。”

    此间草野茂盛,知柔虽膏沐过,却也不嫌,疏放地在草地上坐了下来。与三个月前?,景姚认识的“知柔姑娘”毫无差别。

    她仰头看她:“怀仙待你?好吗?这几个月,姐姐一直在她府上?”

    景姚点头,羞于令她仰视自己,忙不迭坐到她旁边,只?简单回道:“殿下并未苛待我。”

    知柔的眼神如有实质地凝望她一会儿,复投回前?面清溪:“白天的话,姐姐还不曾回复。”

    她们白日并未有过多交谈,景姚一时不明就?里?,便听她的话音如泉音般浅浅送来:“到我身边,是?你?自己愿意的吗?”

    听清这句话,景姚的背脊不觉绷紧,十指收蜷,不知如何作答。

    知柔也不催促,仿佛玩伴间信口一提。两人都不说话的时候,她将靴边草叶折下几枝,随手?编着什么。

    四周独剩流水和山风的声音。

    景姚用余光看她,慢慢侧首,她似有感应一般,旋即侧过来,四目交汇。

    月光从叶隙间筛落,碎玉一般点人漆眸。

    知柔的眼睛漾着一抔淡淡的棕水,润泽剔透,景姚莫名想起?了草原上的无数日夜。

    若非贵人指使,她的确,很想留在知柔身边。

    远处火炬的光微弱了,景姚低声启口:“知柔,你?还记得刚到北璃那年,你?策谋入军,欲南返燕地,曾问我愿不愿意和你?一起?走吗?”

    忆及旧往,知柔垂睫笑了笑,把手?里?编好的小鸟放到一旁:“还好当时姐姐未应。肃原一战凶险,是?我年少轻狂,自以为是?,所幸没有带累了姐姐。”

    “不是?的,知柔。”闻她自笑,景姚来不及思索,只?欲将胸中所想全部剖露给她。

    “你?是?我见过最?勇敢、最?有力量的人,纵荆棘遍野,你?都能走出一条无人敢行的路。我很喜欢你?,真的……若没有你?,我在和亲途中就?已经死了,哪还能苟活这么多年?”

    “我已没有亲人在世?,无本无根,你?不同。你?的父母手?足惦念你?,盼你?早日还家,平安无恙。那时我若随你?南归,只?会成你?阻碍。”

    “我决计不想拖累你?。”

    知柔神色微讶,直直注视对方纯净的眸子,她的语气,几如一道誓言了。

    “知柔,我的心意彼时如此,今犹未改。你?愿信我吗?”

    ……

    翌日清晨,绵绵细雨濡湿了魏元瞻的衣袍,他?驰马穿梭林间,似乎昨日不曾尽兴,今朝开弓连掠,一箭方落,已再引弦。

    一时间树影摇乱,几片青叶“簌簌”旋下,捎其?肩袖。

    长淮在后追赶,不知主?子怎就?这般精力旺盛,直到猎到白麎,他?方才收手?,拂了拂肩上落尘。

    正此时,打马声由远及近,到了跟前?,兰晔翻身下马,后边还从着几名宫侍:“世?子,殿下要见您。”

    魏鸣瑛随皇太孙来此,除昨日夜宴上,还不曾单独与魏元瞻叙话。

    眼下,她在帐中低眉赏玩什么,听外?面动静,把画一撇,推案起?身。

    魏元瞻进来,底下人便都束手?退了出去?。

    他?大步走到中央,仅一眼就?将姐姐的面容精气打量个遍,心底稍安,随后单膝下跪向她行礼。

    帐内只?他?二人,魏鸣瑛看他?是?故意作这一礼,索性令他?多跪会儿,没叫起?。

    魏元瞻骑装未换,紧实的腰带收束出一段劲瘦的腰,发袍沾了点点湿意,倒衬得他?异常风流。

    见她不应,他?抬眸对上她的目光,语气带着笑,样子却是?信誓旦旦:“不知殿下有何差遣?刀山火海,臣绝无推辞。”

    “你?便与我贫吧。”

    自魏鸣瑛入东宫后,姐弟二人的针锋相对无影无踪,可时不时地,魏元瞻总一副讨打的德性,像是?故意引逗她。

    “你?可知昨夜,孙夫人给母亲送了一份大礼?”

    魏元瞻起?身往椅边迈了两步,闻言挑动眉峰,一脸不明。

    魏鸣瑛道:“怡国公季子孙思仁,如今的户部尚书,亦是?太子妃的亲弟弟。他?家中三子二女,长女已有婚配,次女年甫及笄,尚未定?聘。”

    言至此节,魏元瞻听出些?眉目,不知是?不耐烦还是?怎的,一张清朗的面容倏忽冷了几许,按捺着没有吭声。

    方才还嬉皮笑脸的人一下变得漠然,魏鸣瑛了解他?,刻意停顿了一会儿,斟酌着启唇。

    “此事,我入宫时曾向皇后殿下提了几句,殿下面色不改,可我瞧着,她是?不乐见这门亲事,却也不欲插手?。”

    昔年,孙氏一门辅佐二皇子登上储位,其?功不小。皇后纵然对孙家如今的心思感到不怠,亦不好驳其?颜面。

    魏元瞻恍然想起?上次入宫,皇后曾劝他?,若他?有了心仪的姑娘,早些?定?下的好。

    原是?如此。

    怪不得今年春蒐,皇后未曾现身。看来她是?默许了孙家所图,却又寄望侯府能自断此事。

    “母亲那里?何意?”

    “母亲自是?中意这位孙二姑娘,然父亲对其?父颇有微词。不过,孙大人的身份摆在那,又是?女家,倒也不能轻辞,恐失了体面。”

    官场中,最?看重的,便是?彼此的面孔。

    魏元瞻缄了片刻,眼里?并没有多少躁郁,反而是?一种矫饰过的沉稳。他?冲上首略施一礼,掉过身便走。

    甫行两步,就?听魏鸣瑛斥道:“你?站住。”

    魏元瞻背对着她,冷冷收足。

    “你?想做什么?”

    “去?见孙大人吗?”

    “我今日唤你?前?来,不过要你?知晓此事,日后多加避让。此桩亲事乃长辈之间斟酌商议,父亲未曾打算叫你?入耳。你?贸然求见孙大人,不觉太无礼了么?”

    她接连三问,一字一句如同咒法缚在魏元瞻身边,他?双拳紧攥,咬了咬腮。

    魏鸣瑛提步走了上去?。

    阴雨天,帐中光线灰蒙蒙的,只?在上灯的角落氤氲着薄光。他?大半张脸都被笼在青色里?,一双英挺的眉毛向额心颦蹙——魏鸣瑛见识已多,这是?固执着呢。

    “父亲说你?少年气盛,我看,真是?一点不错。”

    见他?不为所动,她微微靠近,企图抵上他?的目光:“生?气了?”

    魏元瞻偏过脸,嗓音里?满是?无奈:“姐姐……”

    她退后些?许,少顷又听他?道:“这里?闷。”

    “成,你?与我出去?走走。”

    话落,魏鸣瑛锦靴行至帐门,身后的影子却没跟上。她转过头,笑了一声:“怎么,你?是?想去?见四妹妹?”

    魏元瞻闻言迈上来,眉头仍紧皱着,只?顾往外?走,丢下一个难辨真伪的话音:“不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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