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我来接你回家19(超长章)
李俊航捧着温热的杯子坐在椅子上,屋子没有暖气,有点冷。
一口一口慢慢的喝甜水。
这口甜水是他喝的第3次了。
第一次是深深刚买了房搬新家请他们去吃饭。
那次还是他厚着脸皮硬蹭过去的。
她还和陆明川那家伙在一块儿。
第二次是和林深回老家见丈母娘。
他丈母娘给他端的第一杯水。
说,过年要吃甜。
第三次,就是这次。
真甜。
李俊航坐着喝水,林深扒拉着袋子,把生鲜往阳台提。
“我先处理小肠,这个要洗好多遍,你等着啊,别急。”
“要是觉得饿的话,就先吃点水果。”
李俊航赶紧咕咚咕咚把水喝完,“我也一起。”
“不用——你坐着休息,这边地儿小,挤得慌。”
“我一个人能弄,就是洗洗切切的事。”
李俊航把外套脱了挂在椅子上,“我坐着也是坐着,帮你打打下手。”
“不用,我这阳台小,两个人操作不开。”
还碍事儿。
李俊航走到阳台,就感觉一阵冷风灌进来。
他一大老爷们居然被冷风吹的一个激灵。
然后就看到林深弯腰在水槽那儿洗肠子。
手都冻红了。
李俊航急眼了。
怎么没暖气就算了,连热水都没有的吗。
他几步跨过去,肩膀差点撞到墙了都,伸手就要去接她手里的东西。
“我来。”他说着手掌已经伸进了水槽里,碰到了那团滑溜溜的、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肠。
然后他就被冻到了。
那水是真冷,冷得像针扎。
林俊航的手指本能地蜷了一下,整只手从水里弹了出来,带起一串水珠,溅在林深的围裙上。
林深抿着嘴唇,嘴角往两边扯,扯出一个憋得很辛苦的弧度。
眼睛里有一点光,亮亮的。
“这一肠子得洗好几遍,”林深说,“先用面粉洗过,再用盐巴搓过,再用清水洗两遍,才不会有味儿。”
“麻烦的很,你还是先进屋里暖暖吧。”
他们这种出租房的阳台都是开放式的,就一个防盗网。
这冬天的小冷风吹着,她都怕把这大少爷给吹感冒了。
李俊航盯着林深的手看了两秒,然后把手重新伸进了水槽里。
这次他没有缩回去。
冷还是冷的。
那种针刺一样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整个手掌,但他没有缩。
他把手插进水里,摸到那团滑溜溜的小肠,学着林深刚才的样子,用手指捏住一端,在水里来回荡了荡。
林深被他挤到了一边。
林深:“……哎,你干啥呢。”
李俊航熟捻的挫着小肠,然后头也不抬的对林深说,“面粉拿过来。”
把水槽的塞子去掉,脏水滑进下水道。
然后把塞子装好,又重新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
刚从水龙头流下来的水更冷了。
李俊航感觉这玩意儿绝逼零度。
林深从旁边抽出纸巾擦了擦手,然后赶紧把面粉递过去。
李俊航没接,把装肠子的漏盆抖了抖。
林深赶紧倒了一大把面粉下去。
李俊航熟练的捏啊捏。
是真的很熟练。
林深叹了口气,又拿了个盆,把猪肉放进去,到旁边卫生间的水龙头那儿接水。
这种出租屋可没什么生活用水和饮用水分开。
都是一条管道。
冲洗手间都是拿着个盆接水,用盆冲。
然后蹲在洗手间洗猪肉。
洗完猪肉,林深把猪肉端出来。
她把盆放在旁边的案台上,弯腰从砧板底下抽出菜刀。
就着灯光看了一眼刀刃。
还行,上周磨过的,切肉应该不费劲。
五斤肉,要切成花生仁大小的块,每一块都要手工切,不能剁,不能绞,只能用刀一刀一刀地切。
这是个功夫活,主要是考验耐心。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下手,身后传来李俊航的声音。
“放着我来。”
旁边的李俊航已经洗完了肠子,正把肠子放在篮子里沥干。
走过来接过林深手上的刀。
“你——”林深刚开口,就被他打断了。
“你碍事儿,”李俊航头都没抬,把砧板摆正,拿刀比划着怎么下刀比较方便改刀,“去把猪心汤炖了,然后休息去。”
林深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画面,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见过一次,是见过很多次。
这双手,这个人,这个动作。
每一次都是他在切东西,她在旁边看着,或者在做别的事。
那些画面太模糊了,模糊到她只能看到轮廓和颜色,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画面里的温度——是暖的,厨房里总有热气腾腾的锅,油烟机的嗡嗡声,有人在炒菜,有人在洗菜,有人在切菜,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和刀刃碰砧板的声音混在一起。
“愣着干嘛?”李俊航的声音把她从那些模糊的画面里拽了出来。
他头都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刀刃落下去,又是一块大小均匀的肉丁从刀面上滑下去,滚到砧板的一边,和其他切好的肉丁挤在一起。“汤不炖了?”
炖汤费时,最快也得俩钟头呢。
做香肠也费功夫,双管齐下,等汤熟了,香肠差不多也能吃了。
林深回过神来,赶紧说好。
然后从塑料袋里扒拉出猪心和软骨,到水槽里面一阵清洗。
跟着全部丢进电炖盅里,又用电热水瓶烧了一壶热水浇了上去。
然后就是姜片,枸杞,红枣,党参,西洋参一通放。
李俊航笑道,“怎么今天放这么多东西。以前不是只放西洋参和枸杞么。”
林深下意识的回道,“天气凉,多放点药材,喝着暖暖身子。”
然后空气再一次忽然安静。
“李俊航,”林深声音不大,被切肉的声音盖住了大半,但她知道他能听见,“你怎么知道我只放西洋参和枸杞的。”
这回别再说是巧合了。
蓝星上就没这种巧合。
“嗯,”李俊航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就是知道。”
“你就当是直觉吧。”
直觉又是什么鬼?
这下林深真懵逼了。
这人现在都这么敷衍的吗?
林深被李俊航的话弄得一阵懵逼。
她站在阳台门口,手里还握着擦手的纸巾。
她看着他转身走回阳台的背影——高高的,肩背挺括,大衣脱了之后只剩一件浅灰色的毛衣,毛衣的质地柔软,贴着他的身体,勾勒出肩胛骨和腰线之间那道流畅线条,
他切菜的力道不大,但很稳,像这个人从来不会慌张。
林深盯着那个背景。
她看的很认真。
越看越觉得熟悉。
她想起来了。
是那个梦。
梦里有那个大的不得了的厨房,白色的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的厨房台面。
屋里有一整面的落地窗。
照的整个厨房,还有客厅亮堂堂。
有一个男人站在灶台前,穿着家居服,围着一条马铃薯头幼稚园小孩的围裙,正在锅前忙碌着什么。
他很高,肩背挺括,低头切菜。
那个男人只要在家,不管前一天多忙、多晚才睡,第二天总是会在她醒来的之前出现在厨房里。
锅里有粥,灶上有菜,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筷子并排搁在碟沿上,像两个并肩坐着的人。他做她爱吃的菜——番茄炒蛋,番茄一定要炒出汁,而且一定是酸甜口的。
放糖的那种。
酱油水鱼,鱼要新鲜,而且一定要用巴浪鱼,酱油不能多,多了咸,不能少,少了寡。
他不爱吃巴浪鱼的,嫌刺儿多,可是她爱吃,所以他就老做。
糖醋排骨,他做出来的糖醋的比例总是刚刚好,多一点太甜,少一点太酸。
也是她爱吃的菜,可是她总是学不会,所以每次出差回来,他总会下厨做一次这道菜。
然后听到她从楼上下来的声音,他就会抬头,笑着看她,眼睛弯弯的,桃花眼里全是光。
“深深,早上好,”他的声音温润低沉,又带着几分少年独有的清郎,“饭做好了,再等一会儿就能吃了。”
她就点点头,说,好。
然后旁边的谭卿鸿就会做出夸张的表情,两只手搓着胳膊,好像真的起了鸡皮疙瘩一样,一边搓一边说“肉不肉麻啊你们俩”,语气夸张得像在演舞台剧,但眼底全是笑意。
后来她就不说了,大概是习惯了,也可能是觉得说了也没用,人家该肉麻还是肉麻,她一个保镖兼助理,管天管地管不了老板秀恩爱。
她只是默默地走到餐桌的另一边坐下来,端起自己的那碗粥,面无表情地喝,耳朵却竖着,一个字都不打算漏掉。
是一个很八卦的人呢。
谭卿鸿。
谭卿鸿是谁?
林深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她没有去捡。
她想起来了。
谭卿鸿是她的保镖兼助理。是她自己招的——不对,不是她招的,是李俊航帮她找的。
他们在京城的街头,遭遇了一场说起来简直离奇的追杀。
对方带着枪。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听到真枪的声音,不是电视里的“砰”,是一种更沉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炸开了一下,然后再醒来,自己就软绵绵的躺在医院。
后来她才知道,那场“追杀”其实不是冲着她来的,是冲着李俊航的。
然后谭卿鸿就出现了。
记忆一点一点地回流,像一场电影的倒叙。
画面从模糊变清晰,从碎片变连贯,颜色从灰白变鲜艳,声音从遥远变亲近。
她看到自己站在京大的校门口,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阳光落在上面,反射出刺目的光。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她看到自己坐在一节车厢里,绿皮火车的硬座,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的男孩,生的唇红齿白,明媚张扬。
她整个人都惊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
然后他吃了一个包子,她亲手做的,馅儿里有葱姜水,他过敏。
脖子挠得红彤彤的一片。
她那时候想,这个男生长得真好看,可惜好像挺难养,连葱姜水都过敏。
记忆是种很神奇的东西。
林深脑海中忽然冒出了很多很多的名字。
就像那首歌唱的,那么遥远,又那么熟。
唐佳,她们一起读研,一起吃饭,手拉着手,最终没有超越友情之外。
汪明童,大四那年就出国了,一直到了后来很久很久以后才又见了一面。
还有连伊,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后来不知道哪里去了,反正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还有苏雯,韩纪,李俊航的发小。
两个圈子里的公主少大少爷。
苏雯也不知道最近怎么样了,还有没有继续她的挖矿大业。
韩纪,韩纪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穿着花哨的衬衫,头发染成了不知道什么颜色,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
还有薛琛,李俊航的表哥,李俊航的偶像。
追女孩子追的鼻青脸肿的,也不知道追到了没有。
对了,陆明川,还有陆明川。
一个长着虎牙的男孩。
笑起来总是带着三分天真,三分傻气。
他们曾经在一起过,后来,后来就走散了。
说不清谁对谁错,反正就是算了。
记忆继续往前涌。
她看到自己坐在一间很大的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京城的天际线,桌上是堆成小山的文件,手机响个不停,邮箱里塞满了未读邮件。
她面前站着一排人,卢艳霞在汇报这周的业绩,官衍廷在旁边翻着财务报表,谭卿鸿在旁边记录她的话,时不时点点头。
办公室里一会儿进来一个人。
芳芳小助理,周海川,何景臣……还有蹦蹦哒哒的卢苗苗小朋友。
她问了一个问题,卢艳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老板你现在问问题越来越刁钻了。她说废话,不然我当老板你当老板?
所有人都笑了。
她看到自己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站在一个很大的厨房里——就是那个经常出现在她梦里的厨房。
她正在灶台上忙活着。
脚边一只肥得不行的大狗。
狗子正在拼命的蹦哒,上蹿下跳,拿脑袋拱他的小腿肚子。
她时不时抬脚扒拉,嘴里说着,“别闹,面包!”
对,她想起来了, 她还有一条叫做面包的狗狗。
是高贵的中华田园犬,她一直想养的中华田园犬,也就是路边常见的大黄。
原来她真的养了一只大黄,还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把它惯坏,把它惯的矫情又玻璃心。
然后被惯坏的大黄就被李俊航拖到一边。
李俊航嘴上骂骂咧咧的,“肥狗,再捣乱,就给你做成狗肉煲。”
“汪!汪!”
坏人,坏人!
然后就是一人一狗开始又一次大战。
后来,她又买了一只鹅,凶巴巴的,跟谁都不好。
还有王烟,还有蒋娅娅,还有张彩虹,张瑞兰……
对了,还有林柔,林柔考上了985,她说她要回老家当老师。
还有陈艳,陈艳想为他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但是林深拒绝了,陈艳很不高兴。
林广,还是万事不管,啥事不愁。
……
记忆是汹涌的,混乱的。
没有头绪地涌了上来。
记忆的最后,是她坐在电脑前。
新闻上报道着一架飞机在印度洋失事的新闻。
然后手机上是李俊航发给她的航班信息,和新闻上那架失事的飞机一样一样的。
他说回国就结婚的。
记忆戛然而止。
林深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挡住了半边脸。
耳边是李俊航慌乱焦急的声音。
“林深,林深,深深,深深,深深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林深抬头,看着眼前熟悉的脸,感受着环抱着自己的双臂,熟悉的,坚实的胸膛。
泪流满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