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 【灰域】挪猫占窝。
村长的儿子叫齐星星, 十二岁,是村里出了名的调皮鬼。
会计家的儿子叫吴凡,和他同岁。吴凡发育早, 开始长胡子了,嘴唇上冒出细细一圈黑影,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杨育没有同龄的朋友, 他们也算不上她的朋友。在她八岁的世界里, 十二岁已经是很远的年纪了, 是不该凑在一起玩的人。
可他们偏偏爱来找她。
原因也很简单。
齐星星伸手,把杨育扎得好好的辫子解开,在她头顶胡乱抓了几下, 把头发揉成一团。吴凡去掐她的脸颊, 用了不小的力道, 指尖陷进脸肉里, 像捏面团一样来回揉。
杨育没有反抗。
她既不生气,也不吵闹, 只是站着。
他们知道她好对付。只要事后给点吃的,她会乖乖的, 什么都不说。
今天却有点不一样。
等他们闹够了, 停下动作。杨育文文静静地擦了擦自己的脸, 又把辫子绑好。
“我要回屋里吃饭了,我有大锅菜吃。”
“大锅菜有什么好吃的。”齐星星嗤笑道,“我们给你更好的。”
“真的。”吴凡拍了拍外套的大口袋,那里鼓鼓囊囊的, 显然装着什么。
杨育的视线落在他的口袋上。
那形状方方正正的,她联想到一沓钱,那是她爸爸除了酒精之外的最爱。
以为她动心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开始说条件。
“去吴凡家,他家这会儿没人。”
“我们就是想看看你今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他也知羞,说到这里,咽下了后面的话,又四下看了看。
齐星星替他说完:“你要是给我们看,吴凡口袋里的巧克力就是你的。”
他们自认为这是非常大方的交易。
吴凡把巧克力掏出来,在她眼前晃了晃。红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英文字母。杨育知道,撕开那层纸,里面还有一层金色的,再往里,是香醇浓郁的巧克力。
不久前,她才在屋里见过一模一样的一块。
在那两个姐姐手里。
“你怎么在发抖?”他们疑惑。
杨育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觉得冷,冷得不正常。
那股冷意从肚子冒出来,往上爬,爬过背,爬到后颈,像一只湿冷的小虫子,最后钻进她的头皮。
杨育对别人的触碰向来没什么反应。
被掐脸、拍头、被弄乱头发,她当然会不舒服,可她忍得住。
忍一忍,总会有点好处。
她模模糊糊地知道,这样是可以换东西的。
就像收废品的王爷爷,嫌她拿去的废品太轻,总要捏一捏她的手,才肯给她一角钱。被捏的一下,是作为不够称的废品的补偿。
杨育以前不觉得这有什么。
那点不舒服,很快就过去了。比起饿着肚子睡觉,这样算好了。
这一刻,那些从前不愿意细想的事连起来,成为了一种具体的糟糕的感受。杨育说不出道理,可这种交换,变得让她很接受。
她想:它们是相同的巧克力。
霎时间,积攒的难受一齐翻上来。
如同那位少女孕妇的呕吐,当翻江倒海的不适来临,她变得再也忍耐,无法咽下。
那顿从早上就开始惦记的大锅菜,杨育一口没吃。
她用力推开齐星星和吴凡,跑出了村长家。
黑色的轿车行驶在转运途中。
这是一趟被反复确认过的行程,始发地是零昼实验室,目的地是冯家的私宅。
车厢里运送的不是普通货物,而是一批极其重要的“样本”。它们在封闭环境中接受了长达一年的实验筛选,在严苛到近乎残酷的条件下存活下来,数量已经所剩无几。
能够被送上这趟车的,都是被判定为有重大研究价值的个体。
冯丰宇会亲自接手它们。
为此,车队的安保级别被提到最高。前后各有车辆开道,实时清理路况。通讯全程保持畅通,路线提前多次演练。
车窗使用单向防爆玻璃,车门在行驶中锁死,除非接到指令,不会中途开启。所有人都以为,这样的安排已经足够周密。
他们没想到,问题会出在一条乡道上。
雾溪村的那帮刁民,把路封了。
石块、水泥墩、废弃的桌椅被拖到路中央,横七竖八地堆着,把本就不宽的车道堵得严严实实。有人坐在障碍物后面,有人站着,有人蹲在地上抽烟。
村民们的意思很明确:从今天下午起,这条路不通车。
司机和随行人员下车沟通,语气克制,试图用钱解决问题。他们报出一个单次通行的价格,希望能临时放行。价格一出,反倒点燃了村民的情绪。
“就这点?”
“谁不知道丰宇集团有钱,这么抠搜?”
“再加,不然谁都别走。”
报价一次比一次高,声音一次比一次响。村民们拍桌子,起哄,场面很快变得嘈杂失控。
在离车队不远的路边,扛着大袋子的杨育也在被堵路的现场。
在吵闹的人声和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中,她坐到路边休息,瞳仁里空空的,写着迷茫。
黑色的车窗玻璃后,有一双眼睛,锁定了她。
她看上去就像迷路了。
杨育从村长家出来后,不想回家,也不知道还能去哪,就照常出来捡东西。新街那边瓶子多、纸壳多,她勤快地跑了一趟,袋子装得半满。等回来时,路也被堵上了。
她听着那些人喊价,只当听个热闹,晓得这事一时半会儿定不下来。村长那边还在开会,这些村民们不可能拿得了主意,有个准数。
堵得了路,堵不了人。
歇够之后,杨育站起身,绕着障碍物看了一圈,在桌椅堆出的缝隙里,找到一道不起眼的空当。
先把袋子从这头扔过去,又弯下身,她爬了进去。缝隙很窄,但对于小孩刚好够用。
杨育成功回到了雾溪村原住民的地界。
走到废品回收的棚屋前,看着紧闭的大门,杨育一拍脑门。
——哎,真傻,忘记王爷爷也去村长家了。
把纸壳靠着门放好,她转身要走。走出几步路,又折返回来……实在不想那么快回家。
王爷爷不在,她可以在这里再待一会儿啊。
他屋里的东西不值钱,向来不锁。
杨育推门,直接进去了。
一股混杂着潮湿和腐败的气味迎面扑来。废品堆得很高,几乎顶到屋顶,形成一道道狭窄的过道。
杨育走得很熟,知道哪里能踩,哪里会塌。
她的目标是找几本旧书或者旧杂志看看。
王爷爷收废品时会留下这些,书本跟纸壳不一样,可以卖给摊贩。
杨育时不时会跟王爷爷借书,偷偷地看书。家里觉得上学没用,不可能花钱让她学知识,杨育能识一些字,都是看这些旧书自学的。
很快,她从堆积的废品里,翻到了她要找的东西。
安徒生的童话故事书《卖火柴的小女孩》。
这书她看过很多次,每一段都背得滚瓜烂熟。
杨育最喜欢的是小女孩第二次擦亮火柴的情节,她看见了很多好吃的,里面有一只肥得流油的烧鸡。
每次看到那里都要咽口水。
她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手指点着字,一行一行地念,读着读着,心静下来。
“嘎吱。”
一声轻响从不远处传来。
“谁在哪儿?”她抬起头,堆起的杂物挡住了她的视线。
举着书当武器,杨育绕到响动发出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
她转身一看,棚屋的门开着。
奇怪,她进来时明明关上了。
“王爷爷?”杨育小声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
她在屋里绕了一圈,心里七上八下。总算,她在一个塑料桶旁,看见了闯入者。
“是你啊。”
一只小白猫躲在塑料水桶旁,朝她“喵”地叫了一声。
杨育松了口气,蹲下来摸它的下巴。小猫发出细细的呼噜声,贴着她的手。
她陪它玩了一会儿。
小猫黏人,围着她转,冲她叫,在讨吃的。
可惜她的口袋空空。
思索片刻,杨育从今天捡来的纸壳里挑了最干净的几块,给小猫搭了个大大的窝,里面铺上厚厚的报纸。
吃不饱,只能睡觉,睡着就不饿了。她自己就是这样生存的。
天色暗下来,杨育该回家了。
她在门口留了张纸条,拜托王爷爷让小猫今晚留在这儿,说明天还会来看它。
回家的路上,恰巧又经过封路的地方。
那里的情况变了。
车更多,一排排地停着。白色的大灯照亮路面,穿黑色制服的人在路边来回走动,说话声压得很低。
原本嚣张的村民被劝到了远处,没有人再大声喧哗。
气氛和下午的不同。
事不关己,杨育没做任何停留,径直回家。
沉静的月色晒着棚屋。
过了很久,里头传来细微的异动。
小白猫被一双手轻轻抱起,挪了出去。
它在自己的窝外,不满地喵喵控诉。
那人把纸壳窝移到垃圾山的深处,一个难以被发现的角落,又做好了外层的遮挡伪装,随后,蜷身钻了进去。
在臭气熏天的回收站里,在满腹的警惕中,他侧耳听着外头的声响。
垫在身下的报纸提供了暖的温度。
不知在什么时候,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