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 【灰域】自学成才的犟种。
“我没有。”
杨育慌张地松开手。
玻璃酒坛砸到地板上, 裂开一道大口子。
再怎么辩解也没用了,她被她爸捉了个正着。
杨葆林一把拎起她的衣领。
“你敢倒老子的酒!”
杨育的脑袋被狠狠磕向墙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后脑立刻肿起一个大包, 疼得她眼前发白。杨育软软地滑到地板上,想抬手护住头,可手不听使唤。
“知不知道这酒比你都贵?”
杨葆林没再管她。他抓起一只碗, 蹲在池子边, 捞起下水口里剩下的药材渣。最珍贵的酒液和蛇尸已经冲进管道里, 捞不回来了。
他越捞越火大。
站起来,撸起袖子,拳头又一次对准了罪魁祸首。
巴掌盖下来, 杨育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
一下接着一下。
“贱种!不成器的贱种!”
骂声离她很远, 又很近。
她的眼睛对不上焦。头疼, 脸疼, 疼着疼着,变得发麻。像是被泡在水里, 看着水面上的世界,她的反应变得迟钝。那些骂人的词却很清晰, 它仿佛没经过耳朵, 直接输入到她的脑子中, 一遍遍回响,干扰着她的精神。
杨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农民,农耕中最质朴的道理便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杨育继承杨葆林的血缘, 可见这颗种子在被播种前,就已经坏了。
在“贱种”的辱骂声中,杨育顶着被打红的脸, 忽然开口。
声音小小的,冷飕飕的:“你不看看自己?我能这样不错了。”
大概是真的被打傻了。她忘记自己的处境,忘记平日里学的看眼色,也忘了,在他们家顶撞杨葆林是绝对不允许的。
“简直是反了!”杨葆林怒不可遏,加重收拾她的力道。
他一把揪住杨育的辫子,一脚踢向她的肚子,像踹沙包一样踹她。
杨育挣扎着想躲,手脚并用地爬向门口。
可厨房的门早被杨葆林关死了。
锅碗瓢盆被撞得噼里啪啦作响,打人的动静大得像要把屋顶掀翻。
她哭,她尖叫,却始终没有求饶。
魏淑琴下班回来,看见杨育半死不活地倒在厨房。
颧骨高高肿起,身上多处破溃。她把孩子从地板上扶起来,手一摸,后脖子湿了一片。
是血!
她喊了杨育两声。
小孩虚弱地抬起眼皮。
被女儿的惨状吓坏了,魏淑琴背起她就要往诊所跑。
她还没出门,就被杨葆林喝住。
“去什么诊所?你想让村里人看我们家笑话是不是?”
提起白天的事,他余怒未消:“死白眼狼,吃家里的,用家里的,脑子蠢笨如猪。居然把村长给我的蛇酒倒了,这顿打是她应得的。让她疼着,自己受着,疼够了才长记性。”
“看病不要钱啊?别大惊小怪。”奶奶也跟着拦,“这个年纪的娃都皮实,打几下,坏不了。”
魏淑琴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老公和婆婆都不同意,她也不敢再说什么。
只好把杨育放回她自己的房间。
他们催她去做饭。
杨葆林特意交代:“我没点头前,不准给她吃的。”
魏淑琴没应声。
“听没听见?”他拍桌子吼,“我说杨育不准吃东西,回答我!”
“知道了。”她低声应。
……
夜深了。
杨葆林睡下后,魏淑琴摸着黑进了杨育的房间。
小孩醒着。
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天花板,她的眼里没有情绪,空得渗人。
魏淑琴连忙去检查女儿的伤。
身上有点烫,起了低烧。她后背的伤口和衣服黏在一起,剥离时又扯开,血重新渗出来。
杨育没喊疼,像是感觉不到。
魏淑琴忍不住小声啜泣。
“不要哭,妈妈。”
她嗓子哑得厉害,伸手拍了拍母亲的背,“没什么值得哭的。”
魏淑琴心里觉得她可怜,又觉得她可气。
“你怎么这么傻,去倒他的酒?那酒跟他的命根子一样,你去触他的霉头干什么?”
杨育答不上来。
隔壁传来奶奶的咳嗽声,很响,随时会把杨葆林吵醒。
魏淑琴草草给她上了点药,快步离开。
第二日。
杨育伤重,下不来床。
杨葆林依旧不松口,不许魏淑琴给她吃的。
到了晚饭时间,魏淑琴偷偷去找杨育。
“我扶你出去,给你爸道个歉。”
杨育不出声。
她妈急得不行。孩子两天没吃东西了,又伤成这样,哪里受得住。
“你以前不这样啊……在倔什么?折腾自己有什么好处?妈妈求你了,服个软吧。”
杨育张了张嘴,声音比昨天更哑。
“我没做错。”
这一顿毒打,逼出了她骨子里的血性。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杨育平时看着没脸没皮,为了一口吃的,什么都能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好糊弄得很。可那层软乎乎的外壳一旦被拆开,底下是硬的。
硬得像钢筋。
她靠着意志力,挨住了疼,挨住了饿。
第三天。
家里很安静。
杨育带着一身未愈的伤下了床。
她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喝水。
凉水一口一口灌进空空肚子里,她一直喝到胃里发胀。
家里没有存粮,只有上一顿的剩饭,它们全被杨葆林放进了旧木柜。她走过去,碰了碰上面挂着的锁。
铁锁冰凉坚硬,没有任何松动的余地。
她知道,杨葆林还在气头上。
以那坛蛇酒的价值来看,短时间内,他都不可能消气。
接下来最好的结果,她能够想象:就像妈妈劝她的,自己去跟爸爸求饶。免不了,又会是一顿打骂,他打得过瘾了,可能会丢给她一些剩饭剩菜。
要是她今天再不吃东西,妈妈大概会先心软,给她塞点吃的。可那样的话,被她爸发现,挨打的人就会变成两个。
不管是哪一种,都很糟。
杨育都不想选。
她的目光落在案板上的菜刀上。
锁是撬不开的,但这个柜子用了很多年,木头早就老了。
她把刀插进柜子侧边的缝隙里,试了试,慢慢地用巧劲往外别。木板发出轻微的断裂声。
过了一会儿,柜子侧面被她撬出了一个洞。
她的手小,从洞口伸进去,刚好够到盘子。
抓出来的,只要是吃的,不管凉不凉,看起来坏没坏,杨育直接往嘴里塞。冷饭没什么味道,但总比饿着好。
几乎没嚼,她大口大口吞咽。
锁起来的菜全吃光了,连装在小碗里用来调味的白糖,也被她舔得干干净净。
吃完之后,杨育很清楚: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杨葆林要是看见这些,一定会再打她,也许比上次打得更狠,说不定,会把她打死。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可实际上,杨育的性子,谁也不像。她没烂在地里,做跟她爸一样的坏种;没有选择服从或逃避,成为跟她妈一样的孬种。
自学成才,杨育发育成一颗难对付的犟种。
事已至此,一不做二不休。她选择离家出走。
杨育全部的财产是五个钢镚。
把攒着的私房钱拿上,她穿上最厚的衣服,趁着爸妈还没回来,溜了出去。
关于去哪,杨育是有盘算的。
她记得妈妈总会从冯家带回剩菜。那样的大户人家,少一点吃的、用的,不会有人注意。
弱小的她,目前只能选择像老鼠一样生存。
冯丰宇的私人住宅坐落在雾溪村西侧的一处缓坡上。
雾溪村里每个人都知道它的位置,却没有谁会真的靠近。
杨育也只是远远地看过一眼。
那是一座被圈起来的领地。外围是雪白的墙,墙体厚实,透着生人勿进的气势。白墙之外,刻意留出空地,像一道无形的缓冲带。
夜色给了她掩护,杨育沿着外墙行走。
不敢暴露在开阔处,只贴着灌木和阴影,进行非直线的绕行。
她仔细观察了很久,拨开一丛生长得过分茂密的灌木,后面露出一个狗洞。洞口很低,边缘被磨得圆滑。
杨育脱掉外套,深吸一口气,费劲地钻了进去。
手肘被刮破,身上的伤口也裂开了。她忍住没出声。
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装饰林沿着小路排开,树冠被修成统一的高度,连投下的影子都规规整整。
杨育贴着林子边缘前进,三层高的主宅在林子尽头显露出来。
真正靠近时,冯家的压迫感才变得具体。
她屏住呼吸,放轻脚步。
很幸运地,她瞥见一扇虚掩的窗户,里面传来沉闷的轰鸣。
是一间洗衣房。
把窗户朝外推到最大,杨育从那道狭窄的缝隙里,把自己挤了进去。
脚踩上地面,白色瓷砖衬得她的鞋格外脏。
在这个半地下空间,有十几台洗衣机和烘干机同时运作,水流声与滚筒声交叠,掩盖了所有细小的动静。
洗衣房外,有佣人在聊天,声音被机器吞掉大半。
杨育慢慢地站直身子。
她看见一排排洗衣液和柔顺剂,整齐得像超市货架。旁边是熨烫间和烘干房,洁白的床单和衣服一件件挂着,没有褶皱,宛若展品。
白布,白墙,白灯,让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衣服是不是快洗好了?”
门外突然有人问了一句,脚步声朝这边靠近。
杨育猛地回神。
她扫视四周,看见洗衣房角落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把手上挂着抹布和清洁手套。
她冲过去。
拉门、关门,一气呵成。
黑暗重新降临。
她在剧烈地发抖。
空气里有拖把没晒干的霉味。
这是一个清洁工具间。
狭小封闭,暂时安全。
杨育蹲在拖把和水桶之间,稍稍有了点真实感。
她进到冯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