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灰域】鸟人,她又坏……
现实中零昼实验室的地址, 就如现实中薛仁肉身的坐标一样,是未可知的。它被严密封锁,牢不可破。
可现在的杨育, 身处梦境内部,且是外部无法干涉与监测的灰域。
她知道那台造梦机所在的位置。
第一个梦的结尾, 薛仁展示给她了。
在揣着的小雪人被修正之前,在忘记所有事情之前, 在薛仁与自己共同堕入轮回之前, 杨育必须毁灭这个世界。
她来到了雾溪村的最中心。
此处是丰宇集团的科技园, 最核心的区域被一圈直抵云端的银色高墙包裹,墙体内外密布监控, 高空中有无人机巡航, 昼夜不停。
杨育回忆着薛仁带她走过的路径。
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走,在哪个角度避开监控的视线, 在哪一段利用盲区加速穿行, 她都记得。
所以,没费多少功夫, 她顺利冲破了监控的防守,到达高墙下。
她也记得, 他当时对她说的话。
“你必须停止幻想,卸下防备。”
“你需要相信我, 只相信我。那样, 才能去到世界之外。”
当时的杨育不明白,现在的杨育懂了。
——这说明,为了保护自身,造梦机的核心会根据闯入者的恐惧生成拟态。她恐惧什么, 就会显化什么。
闯入者的怯意是它最坚固的保护壳。
因此,杨育必须压下脑中所有关于“里面会有什么”的预设。
根据上一次他穿墙的办法,她收拢背后的翅膀。羽翼蓄力,肌肉绷紧,在力量积蓄到极限的一刻,杨育展开翅膀,将所有冲力压缩到一点,撞破墙面。
“轰!”
墙体被撕开一道细长的裂口。
她钻了进去。
在清空思绪的部分,杨育做得足够好吗?
显然不是……
进入银墙内部,她看见的,不是实验室。
那个地方,熟悉又陌生。
与它相隔多年,仍叫她心有余悸。
屋顶失修,瓦片残缺,篱笆歪斜。院子里横七竖八地堆着柴火和空酒瓶,洗衣池旁的衣篓塞得满满当当。
院子中央,摆着两个凸面相对的筊杯。
是阴杯,大凶之兆。
筊杯正对着家门。
杨育回头,来时的裂口消失不见。
身后,是一扇紧闭的院门,门上挂着三道锁,铁链交错,把整个空间封死。
她回家了。
回到了那段时光。
被捆住手脚,被关在这个院子里的,那段时光。
那些日子,摧毁了她的意志。毫无疑问,这是杨育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从这扇门走出去之后,她再也没有回来过,也再也没有家。
造梦机很清楚这一点。
它知道,这里可以困住她。
指尖冰凉,杨育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只泡沫小雪人。
——幸好,还在。
她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灰扑扑的脸,歪着的笑,表面残留着泥点和烧痕。他们经历过的所有时间,都留在它身上。
想起心里的人,动荡的心情平复下来。
深呼出一口气,她迈开脚步。
推开木门,走进家里。
屋里很暗。
迈过门槛的一瞬间,杨育的身体骤然收缩。视线降低,四肢变短,整个人回到了八岁的体型。她的头发凌乱,衣服宽大,袖口磨损。
她的模样与环境多么适配,她是从这个家里长出来的。
仰头望去……
一切都是从前的样子。
杨葆林坐在桌前喝酒,脸涨得通红;魏淑琴在一旁忙碌,动作急促,眼神麻木;奶奶躺在床榻上咳嗽,叹气。
没有人看她一眼。
杨育走向餐桌,搬开椅子,坐到爸爸的对面。
熏人的酒气扑面而来。她抱着手,看着他,直勾勾地看着。
“贱种!你那是什么眼神?”
杨葆林将酒杯往桌上一砸,酒水溅出来,震声大得整个屋子都晃了晃。
目光中透出嘲意,杨育直言不讳:“看失败者的眼神。”
“你怎么敢这么对我说话?”他对她破口大骂,“养了你这个不成器的贱种,就是我们家最大的失败!家里生你养你,也不知道感恩!该死的贱种!”
她打断他:“这个家最大的失败,最烂的毒瘤是你,杨葆林。”
八岁的杨育坐在那里,脚踩不到地,声音带着稚气,却清晰平稳,吐字有力。
“坏种贱种孬种,这些词用来形容你正合适。它们,跟我毫无关系。”
杨葆林的脸扭曲起来,眼睛被气得充血。
他猛然站起,越过桌子,单手把她拎起来,另一只手高高抬起,一个巴掌要冲她扇过来。
杨育没躲。她垂眸,望见桌上的那坛蛇泡酒。
她是村里的灾星,把家弄垮的赔钱货。她是说谎成性的坏女巫,出口成真的乌鸦嘴。向来,她算不上好人,她的破坏力惊人。
这也说明,她绝对不弱,甚至可以说,她很强大。
杨育想做的事,定下目标后,全部都能做成。
她具备这份坚信。
既然这里的幻想、这里的恐惧能化出拟态,她认为,这一套同样能为她所用。
杨葆林发现,自己的手不听使唤。一只手无法随着他的心意下落,另一只手,竟然松开了杨育。
她稳稳当当地坐回了椅子上。
“爸爸,”女孩亲切地呼唤他,“我了解你,了解你这种人。”
“你一辈子爱喝酒,爱得胜过世间的所有。这次,我来请你喝个够吧。”
话音落下。
酒坛里,开始有东西在动。
最开始,是细微的滑动声。慢慢地,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杨葆林想跑,没走两步,就被牵绊住。
一条,两条,数不清的蛇,从酒液里钻出来,带着湿漉漉的光泽、它们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绳索,掉到地上。长绳迅速游动,缠上杨葆林的腿,他的手。一圈一圈,往里收紧。
杨葆林被死死固定到屋里的柱子上。
一只只带着酒气的大蛇,昂起前身,频繁地吐信,发出恐怖地嘶嘶声。
它们紧盯他,瞳孔兴奋地扩大,呈垂直的裂缝状。
杨葆林闭着嘴,屏住呼吸。他不敢叫,不敢张嘴,只等他微微一动,那些蛇就会顺着他的喉咙钻进去。
他只能,用求救的眼神望着魏淑琴。
不负所望,她妈妈放下手里的杂活,跌撞着冲了过来。
她把身体横在杨葆林和杨育之间,卑微地双手合十,乞求着女儿:“娃儿啊,你快放过你爸爸,妈妈求求你了。我们是一家人,别这样,他可是你爸啊。”
杨育对她笑了笑。
“妈妈,他现在动弹不得了,这不好吗?”她咬字轻轻的,没有情绪起伏,“我有个主意。不如,你去把他这些年打你的都还回来吧。全部还完,你就可以停下了。”
像设定好的机关被触发,她的话让魏淑琴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犹如那些大蛇一样,顺着既定的轨迹,魏淑琴滑行到杨葆林身边。
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的巴掌已经自发地,以最大力道扇在杨葆林的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极了。
那声音将她吓了一大跳。可是,动作没停,她的手再度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她开始不知轻重地殴打他。
用手,用脚,用随手抓起的酒瓶,用家里可见的工具。
他的身体犹如沙包,重物撞击骨头的声音闷而钝。玻璃碎裂之后,锋利的边缘在他额角划开,血涌出来,沿着眉骨流进眼睛里,杨葆林的眼白被染得通红,颧骨肿起,青黑浮现出来。
那些伤,似曾相识。
是对先前存在于另一具身体上的伤痕进行描摹。
魏淑琴施加的每一次暴力,不过是搬运,搬运她这些年的伤痛。
她手腕被拧过的淤青,在他手臂上浮起。她肋骨被踹过的闷痛,在他胸口隆成紫红的血块。她被撕扯过的头皮,让他的头发大把脱落。旧伤叠着新伤,一道一道显现出来,连魏淑琴自己都遗忘的历史,在他的身体上,她重新翻阅,重新读到。
“我想停下,这太可怕了,”魏淑琴一边打,一边哭,“我想停下……”
“为什么?”杨育问。
她本能地回答:“我不想打人,这是不对的。”
杨育依然困惑:“那他打你,就对吗?”
魏淑琴说不出话。嘴里只剩下哭声,断断续续的,手却无法停。反而,因为她退缩的心境,变得更加失控,下手更狠。
杨育继续问:“妈妈。一家人,这个理由,就足够让你无限次地忍让吗?忍让,又有什么意义?”
被问题难住,她难以给出回答。眼泪往下掉,没手擦,泪水和她双手沾上的鲜血混合在一起。
疼痛让杨葆林控制不住地嚎叫,蛇沿着他张大的嘴钻进去,他的眼球因剧痛鼓起,血和大量的口水涌出来,他整个人剧烈地抽搐。
魏淑琴追过去踹他的腿。他挣扎着,为了甩开蛇,甩开她,绝望地翻滚,嘴里含糊不清地咒骂着。他骂她骂得恶毒,脏得不堪入耳,像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
“我们是一家人……”旁观着血腥的杨育,真心发问:“所以,当你这样对他,他能同等地原谅你吗?”
声音全哑了,不过关于这个问题,魏淑琴有确切的答案:“不会,他不会原谅我,他会打死我的。”
她的脸上落满飞溅的血点,血不是她的。
她的丈夫被打得变了形,脸塌下去,鼻梁歪斜,嘴角裂开,全身没有一处是完好。可新的伤还在不断地垒起来,触目惊心。
看着那些伤痕,看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形状,魏淑琴真的好想停下,好想结束。
逐渐地,她的泪水消失了。
她想不起,自己在为谁而哭。
为了此刻的丈夫吗?还是为了从前的自己?
暴力能带来什么?忍让又有什么意义?
魏淑琴在一片混沌中,将目光移向杨育,她想要她给自己一个解答。
“妈妈。”
杨育平静地回望她,她给出的解答特别简单。
“停下,离开,你可以选择这么做。那样,就能结束了。”
魏淑琴愣愣地,低声重复:“离开,就能结束了。”
杨育对她点点头。
“好,好……”
她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呼吸已然平稳。高举的手脱力地垂放于身侧,她的眼神变轻,看向杨葆林。
缠绕着他的蛇不见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屋里唯一的声音,是他惊魂未定的喘息。
魏淑琴没有过去把他扶起,没有确认他的状况。
她转身,背对一地的狼藉。
没有回头,没有收拾任何东西,没有行李,没有再看这个屋子一眼,她径直走出了房门。一步一步走远,直到消失。
地上的杨葆林牙齿打颤,裤子湿了一大片。他默不作声,再也没有先前的张牙舞爪。
他的面部、他的身体,如同被硫酸溶解,化为地里一团黄绿色的粘液。
这个烂人,这滩烂肉,回归了他应有的样子。
……
杨育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没忘记,这屋里还存在着的最后一个人。
奶奶的谩骂,像循环播放的背景音。她儿子被媳妇殴打时,她在床上拍打着,被子被她扯得乱七八糟。
对杨育,奶奶又怒又怕。见她过来,她用枕头砸她,陡然拔高音量:“白眼狼!白眼狼!都是你,这个家被你弄散了!”
杨育坐在她的床榻边。
“您骂了我多少年白眼狼了,奶奶。就这一句,我听得耳朵长茧,一点儿都不新鲜。”
将她的枕头放回原位,她把脸凑到奶奶的面前。
“现在你看看我,觉得我像什么?”
奶奶瞪大昏花的老眼,身边的小女孩轮廓变换,她的五官被拉长,身形长大。定睛一看,越看越像……一只狼。
肩背宽阔,灰毛冷硬,它的眼睛低垂着看人,瞳孔收紧,沉沉的爪子搭在床边,带着能撕碎皮肉的力量。
见识过蛇咬人的样子,奶奶知道,这只狼的攻击她无法躲过。闪避着它投来的视线,她心虚地往床里缩,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灰狼没再看她,她的目光落在奶奶床头挂着的镜子。
据说镜子能挡煞。
狼爪子取下镜子,往镜面一戳,它碎得四分五裂。
“其实,你们走了真好,丢下我真好。”
毛绒绒的大掌捧住脸,她翘起二郎腿,语气轻松。
“我一点没有怀念过这个家。”
破败的民房随着她的语句,被抹去颜色,露出底下的灰白。
床、柜子、门框,空间里所有具体的物件都在消解,变成细碎的颗粒,在空气中灰尘一般散开。
“现在的我,不爱你们,不恨你们。”
“现在的我,再也不会惧怕了。”
它的尾巴一摆,周身的灰尘被扫开。
“你们对我来说,什么意义都没有。”
奶奶的身影,也在其中,她维持着先前缩起的姿势,跟其他灰尘一起,被清扫干净。
整个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杨育低头……
镜子里的她,恢复成了现实世界的样子。
如今的她是成熟的大人,有着大人的身高,大人的视角。
回看来路,她看见母亲,看见父亲,看见千疮百孔的黑,看见顽疾形成的轨迹。
那个叫杨育的女孩,没有得到过家庭的呵护,又累、又饿,又倒霉。她比谁都更想活,有尊严的活,仅此而已。
她没有人们口中的那么坏,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坏。
其实,她是个不错的人。
……
杨育放下镜子。
风声先出现。
然后是大片的白色。
从远处铺过来的白,取代了原本的空间。
她站在那片纯白。
眼前,一座宏大的方形建筑立在风中,门口的牌匾上有五个字:
【零昼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