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锬眼瞳紧了下,正要过去救他,就听到狗群里传出林听开怀的大笑:“旺财你不要舔我了!哈哈哈!好痒!”
见四条狗没有要攻击他的打算,赵锬才放下手里的砖头,恢复冷淡的神色,面无表情地看着好不容易从狗群里坐起来的林听。
林听脸上被狗舔湿,头发也乱蓬蓬地翘着,鸡窝一样飞成乱七八糟的一团,毫不嫌弃地抱着熟悉的狗撸起来,看起来很蠢,很天真。
赵锬看了他一段时间,在林听终于安抚好激动的大狗拍拍屁股站起来时,不冷不热地睨着他,毫无感情地问:“林听,你是傻子吗?”
林听颇狼狈地擦掉脸上的口水,想到他翻墙竟然不叫自己,看着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赵锬,又低头看了看一点也不体面的自己,恼羞成怒,不理他,气鼓鼓地走了。
身后几条显然跟他很熟的狗朋友低声吠叫着,撵着他脚后跟。
林听拿它们很没有办法地走到一家早餐铺门前,拿了五块钱出来,脆生生地叫坐在里面的老板娘:“阿姨,我要四根火腿肠。”
老板娘一阵子没见过他,熟稔地拆了捆火腿肠走过来,很嫌弃自己养的四条狗,边把火腿肠递给他,边把林听的钱推回去:“小同学你不要买了呀,这几个狗东西就讹上你了。”
林听羞涩地抿起嘴巴,弯了眼睛笑了笑,道了声多谢,从老板娘手中接过火腿肠。
赵锬有点猜到他要钻狗洞的理由,很是无语,掀了掀眼皮。
那个被叫做旺财的金毛最狗腿,扯着嗓子“汪”叫两声,爪子攀上林听大腿,尾巴甩得跟直升机螺旋桨似的。
林听像狗王,气派十足地伸手指挥:“坐好!”
四条狗齐齐坐在他面前,张着黑滚滚的豆豆眼,哈着气眼巴巴看他。
赵锬在一旁越看越觉得他们同属一脉。
坦白来讲,赵锬不喜欢狗这种生物,太吵、太聒噪、太粘人,没想通林听在猫狗中都混的很开的原因。
老板娘在店里打了碗冰豆浆给他:“还是听你话,你这段时间没来,我看这狗东西茶不思饭不想,天天守那洞口等着。”
林听有点不好意思,在旁人面前他倒很乖很安静了,与面对赵锬时截然不同的语气,有点愧疚地小声说:“最近升高三有点忙的,旺财等我肯定好辛苦的。”
“你们学习好辛苦哟,肯定考上好大学,将来赚大钱可别忘了多给阿姨宣传冰豆浆。”老板娘自称豆浆西施,笑兮兮地看他,又冷不丁才看到后面跟着的赵锬,表情很夸张:“哎呀!你哪来来这么帅的朋友哇?来来,小帅哥,你也来碗冰豆浆。”
林听眼梢翘起来,语气里有点不易察觉的骄傲,就好像别人夸赵锬是在夸他:“是我教的徒弟。”
老板娘与他一唱一和,大拇指一竖:“你可厉害得嘞。最近没看到你跑出来找阿嫲呀,你阿嫲身体恢复如何啦?”
“已经出院啦!”林听舔掉唇角挂着的乳白色的豆浆,笑着多谢她关心:“之前出来是我要给她送饭的嘛。”
赵锬不知道林听的家庭状况,听他们对话,有些奇怪但没有出声。
因老板娘过于热情的招待,赵锬不得不走过去接住冰手的豆浆,他不喜欢喝豆浆,但林听十分豪爽地一口干了,见他没有动,奇怪地看过来。
赵锬接过去,象征性地轻轻抿了一口,不易察觉地蹙了下眉,很快就把碗放下去。
他从口袋里拿出钱夹,掏了一张红色大钞出来,看着陈旧与擦不去油腻的桌面,犹豫两秒,扯了张纸,才重新把钱放上去。
老板娘嗔声怪他:“小帅哥这是干什么?我找不开哦,赶紧拿回去,这是我豆浆西施请你们的。”
把火腿肠喂完的林听这时眼疾手快地把本要买火腿肠又被退回来的五块钱丢出去,一把抄起赵锬的百元大钞,拔腿就跑,头也不回地叫身后的赵锬:“快跑!”
身后的四条大狗扑腾两下,以为林听跟它们玩,也跟着他跑出去。
“汪!”
“汪汪!!”
赵锬很莫名,但还是跟着跑上去,他跑得比林听快,还有功夫回头,看着老板娘急了眼,从店里追出来。
老板娘追不上了,拽回四条狗,在身后笑着骂了林听两句。
两人跑过巷口一个拐角,林听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双手撑在膝头弯下腰去,感觉喉管里都泛起咸腥:“累、累死我……了……”
赵锬大气不带喘的,垂下眼,看到林听翘起的鼻尖,视线动了动,目光也看到他右耳上的黑色小痣与有些松动移位的助听器。
林听喘息着站起身,抹了把汗,动作自然地碰了碰耳朵,把助听器戴好,问他想吃什么。
赵锬环顾四周的小吃街,看起来没比学校食堂干净,招牌上大都留下油烟的污渍。
见他不说话,林听便建议:“那边有一家重庆小面很好吃,可以去尝尝看。”
赵锬朝他指着的方向扫过去一眼,没有更好的选择,便跟着他去了。
林听吃不了辣,被口味过重的调料辣得在赵锬对面嘶哈嘶哈地直吐舌头。
脸也红彤彤的,眼睛上糊了层水光,眼角被辣得发红。
赵锬吃得很少,挑了几筷子就放下了,抿了口水擦干嘴,和他对视。
林听面前的水已经喝空了,一副快要升天的模样。
赵锬纡尊降贵,起身去饮水桶帮他倒了杯水。
“谢——”林听一把抄起水杯猛灌了一大口,终于得救。
他缓过来,看到赵锬面前没下去多少面的碗,愣了下,慢吞吞地问:“不好吃吗?”
赵锬淡声说还好。
林听犹豫着说:“那怎么……”剩下那么多。
但他很快又想到什么,没再继续说下去。
赵锬结了账,付了四十六出去。
两人走出面馆,一股热气又直面扑来,秋高气不爽,阳光眩目。
林听揉了揉吃圆的肚皮,打眼望到对面“冷饮批发”的铺子,叫住赵锬,问他要不要吃冰糕。
“这次师父请你!”林听很得意。
赵锬不吃这种垃圾食品,本打算拒绝,但不知为何,还是点了下头,简短地说:“好。”
林听让他在面馆里等等,自己冲进太阳下跑去对面还开着的冷饮批发店。
赵锬看着他在冷饮店摆出来的冰柜前徘徊很久,拿了一根冰棍出来,不知为何又走进去,问了老板什么,在店里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叼着冰棍走出来。
“喏,快吃吧!”林听把手上的一小盒冰淇淋递到赵锬面前,挖冰淇淋的木棍包在纸巾里,也给了他。
说着,连忙嘬了口自己手上被太阳一照就直流水的冰棍。
赵锬垂眼,看着他递来的哈根达斯,没有立刻接过去,而是先又看了林听一眼。
林听的嘴唇不知是刚才吃面辣得,还是被冰棍冻得,唇周很红,糊着糖水融化后亮晶晶的水光。
见他半晌不动,林听疑惑地皱了眉:“你不喜欢这个味道吗?那我去换一个。”
赵锬这才抬手,接过他举在面前的草莓味的冰淇淋,看不出喜欢还是不喜欢地说:“还好。”
林听没有吃过哈根达斯,想到刚才付出去的钱,这一个拳头大的冰淇淋就要36块钱,够他在学校食堂吃好几天饭,现在想想都还有些肉疼。
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笑盈盈地看着赵锬,满怀期待地看他挖了一口含进嘴里,有点憧憬,又有点好奇地忙不迭问赵锬:“好吃吧!”
其实谈不上好吃,赵锬觉得很平常,但还是回答:“嗯。”
林听砸吧着嘴,猛舔了自己1块钱的老冰棍,得意也很嚣张地道:“我就知道,老板说这个味道最好吃了,不好吃我就要回去骂人了。”
这让赵锬有些好奇如果自己说不好吃,林听会是什么反应。
但其实他认为,虚张声势的林听在那时也只会傻兮兮地垂一垂眼睛,藏住一点无措与彷徨。
两人走回学校的路上,林听要赶在冰棍融化前吃掉它,吃得很认真,没有说话。
赵锬走在他身旁,只听到他吞咽口水和嘬化冰棍发出的轻响。
手上的草莓味哈根达斯在高温天吃并不解渴,奶油融化伴随着草莓香精过甜的味道,反倒令人反胃,赵锬没吃几口就合上盖子,但也没有扔,半遮掩地垂下手,藏在手中。
林听担心回去要路过豆浆西施的店面,不敢原路返回,带着赵锬绕了一些路,从校园大门求着门卫大叔放他们进去。
因为林听每天都走读出校,门卫大叔已经对他很是眼熟,打量了下他身后经常与人聚集在校外不学好的赵锬,有些警告意味地告诫他们绝对不能再有下次。
林听连连答应,还让赵锬也来保证。
赵锬不得不配合他,毫无平仄地复述。
门卫大叔将信将疑地把他们放了进去。
十一月末,校内种植的绿植有了不同程度的生长。
九月刚开学时还绿着的那些模样敦厚古怪的高大树木的枝头隐隐有了开花的动静,赵锬扫到一些粉白色的花苞一小点一小点地聚集着。
林听走在他前面一点,双手轻轻摆动,冰棍吃完了,心情看起来很好,哼起歌。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他哼歌的声音不大,赵锬只隐隐听到一些间或的小调。
林听唱的歌都与时下在高中生间流传的周杰伦、林俊杰或其他网络流行曲不同,很过时,也很幼稚。
这让赵锬想起李妍来找林听去晚会献唱的事情,还颇有些夸张地将他的歌声描述为天籁之音。
赵锬显然不会相信,听着他稚嫩的嗓音,只是喉结稍拨动了一下,在身后叫住他。
林听唱歌的声音戛然而止,冷不丁回头望着他:“怎么啦?”
赵锬抬手指着通往小巷的路,说得很简短:“看看猫。”
闻言,林听朝安置猫窝的巷子口看了一眼,有些担心地想了下:“我身上有狗味,怕吓到它们,我在巷口等你。”
他看了看腕表,没有禁止赵锬的看猫行为,这会儿离下午上课还有段时间。
即便赵锬不说,相处的这段时间林听也看出来了。
他好像是很喜欢猫,张口闭口都是猫,仿佛全世界只有猫才能提起他的兴趣。
但谁知赵锬却说:“那算了。”
还不等林听追问,他就单手插兜,懒洋洋地走了。
林听这才注意到,给赵锬买的哈根达斯他还没有吃完,拎在左手里,一路顶着太阳走回来估计早就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