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已经停了,地面积下一些透明的水洼,天阴沉沉地蒙着一层雾,空气里混入不纯物,被扯着往下缀。
盛华的总部位于涣市中心,lda带他去的商铺位于距公司脚程十多分钟的商业街上。
“你先上去吧。”林听提着两件品牌店的商品袋在盛华楼下走得慢了些,看向一旁的吸烟点,对lda说,“我去抽根烟。”
lda看着手机上发来的消息,似乎是有事情要忙,没多想,告诉他:“行,你好了直接去52楼秘书办找我。”
林听对她点了下头,摸了摸口袋,没有找到烟盒,只拿到了一张购物小票,这才想起他身上的是lda带他去买的西装。
lda说因为没有太多时间用以量身定制,便直接带他去店里拿了成衣,或许有些不合身的地方,店员告知林听,他晚些空闲的时候可以凭收据去店内裁剪。
林听人生中第一次穿西装还是在阿嫲的葬礼上。
那件黑色的西装没有花他太多钱,林听在路旁的服装店以四百三十九元购置下来,只穿了那一次,随后就被他整齐地挂进衣橱内,束之高阁。
林听对西装没有太好的回忆,此刻这件裁剪精良、价格昂贵的衣服与那件四百三十九元的廉价西装也没有多大的区别,穿在身上同样有种说不出的、被束缚的感觉。
让他很不舒服。
他下意识拧了拧脖颈前打着的领带,香烟盒与打火机都被叠得很整齐,放进手上的包装袋中,压在最下面。
林听觉得将它们翻出来很麻烦,想了想,没有再要吸烟的打算,但也没有立刻回到那栋让他感到坐立难安的办公大楼内。
他靠在公司楼下的一根很长也很粗壮的大理石圆柱上,抬手关了助听器,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世界变得很安静。
不由自主,林听忍不住开始思考他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宁静。
大学里,他换过一次专业,由金融换去了教育,由于他固执地不想要重读,所以为了弥补落下的课程,花费了很大的力气在学习上,同时还要兼顾校外的兼职,连假日都在忙碌中度过。
毕业后向来嗜钱如命,人人都以为他是那种立志三十岁前要赚到一个亿的奇人的林听,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选择了又苦、也没有高薪资的公益机构,去山区里做过义工,也下乡帮扶过贫困家庭,还去过非洲的某处偏远村落做了八个月的公益教师。
有一次在非洲出现了严重的发热症状,因为当地医疗水平糟糕,林听提前预设自己感染了疟疾,毕竟这是再常见不过的非洲疾病。
在高烧中,失去听觉的双耳仿佛被体内燃烧沸腾的血液打通,在病榻上,没有带助听器的林听产生一些幻听与幻觉。
他听到非洲深处的偏远郊落宁静的夜晚,流星从高空滑落的声音,听到凉爽的晚风吹拂薄软的帘幔,大草原外象群迁徙踏出的轰鸣。
身体的高热弥漫了全身,血液仿佛已经从毛孔中蒸发,嘴巴开始变得干涩,全身的水分都蒸干,他很渴,但没有什么力气起床去喝水,所以只能颤抖着伸长舌尖,舔舐唇角的水珠,才发觉是眼泪。
泪水是咸的,发苦。
就在那个时候,林听觉得他要死了。
在产生想法的下一刻,他又听到了赵锬的声音。
赵锬用一些低沉的,漫不经心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林听闻到熟悉的散发着很淡花香,顷刻间,他仿若从非洲北部,回到了中国大陆某个南方城市的某个校园内,回到他的十八岁,闻到一个热天的午后,大雨落下时溅起地面泥土的腐朽的气味。
他看到他们顺利地参加了高考,一起拍了毕业合照,牵着手逃走那场毕业典礼,躲在那个还留着狗洞的墙壁后,躲在还不曾盛开的美丽异木棉下接吻。随后一起去北市的大学,一个学医,一个读金融,一起买了一处不大,但布置温馨的房子,养着一只白色但屁股上有一块黑色斑点的猫。
说好会永远,就会永远。
林听在这样的迷惘的幻觉中清醒了过来,世界又变得异常安静了。
这让他提前预见了死亡后的宁静。
之后,林听又陷入高温带来的混沌。
时而在清醒与昏沉中徘徊。
在高烧与身体的剧烈疼痛带来短暂的清醒中,林听朦朦胧胧地想起自己好像没有可以托付遗言的人,但他实际又还有一些存款,于是给姜晓晓发去了一封简短的遗书。
没有多余的话,只告诉姜晓晓他银行卡的密码与希望姜晓晓在他死后能够将这笔钱用以慈善,捐助给听障群体。
还想要拜托她向赵锬捎去一句姗姗来迟的抱歉,但因为发热来得太过猛烈,林听没有力气再打下这句话。
姜晓晓在接到林听的短信后第一时间赶来非洲。
她带着一支医术精湛的急救小队,拖着林听去了城市里的医院,最终颇为无语地得出他只是风寒重症的结论。
花了一周的时间,林听从高烧中脱离生命危险,并毫不知感恩地勒令姜晓晓忘记他的银行卡密码。
姜晓晓翻了翻白眼,一边骂他,一边得出林听是不知疲倦的铁人的广为人知的结论。
休息对林听是很奢侈的,他很少会让自己休息。
林听想他好像一直让自己变得很忙碌,充实的工作能让他忘记很多事情,大脑被填得很满,才会忽略世界中源源不断传来的喧嚣嘈杂的声音。
身后冰冷的石柱被他靠得有些热了,林听静静地发了一小会儿呆。
风吹得不是很冷,但里面有一些潮湿的水珠,顺着将身体包裹紧实的西装外衣的缝隙钻进去,贴着林听的皮肤,将湿漉漉的雨水打入他的毛孔。
不知过了多久,脚站得有些发麻。
林听安静地眨了下眼,下意识抚摸了下被风吹得湿软的脸颊,站直了身体,因为手机也在旧衣服里,他没看时间,打开助听器打算回到楼上。
“您当心脚下的水。”大门口有隐约的人声与脚步声穿来。
听起来有许多人,林听想或许是公司的大领导出行,他收回脚,藏在石柱后避了下风头。
声势浩荡的人群没有立刻散去,反倒停在门口。
林听还等不到领导离开,还在犹豫要不要在此时出去,手提袋里的手机就很突兀地响起来。
因为林听的助听器近日出了些问题,他还没来得及去修理,所以手机铃声开得很大。
一时间划破了变得安静的空气,突兀尖锐地爆发出来。
林听顿了下,忙不迭单手翻开商品袋,把先前不愿弄乱的衣服翻了个遍,另一个手提袋还在翻找中“啪嗒”一声掉到脚下积蓄着的水潭里,他狼狈且艰难地在一条裤子的裤兜里找到手机。
老实讲,林听自认他的手机铃声是品味极其高雅的演奏曲。
但因为作为演奏者的史努比是一条狗,所以再高洁风雅的演唱都成了颇不合时宜的狗吠,慷慨激昂地“werwer”唱着。
电话上的号码是一串陌生数字,还不等林听接通,石柱后就传来一道脚步声,靠近他。
林听下意识一边接通电话,一边蹲下身去捡地上的袋子,先看到一双很眼熟的被雨水打湿几滴的鞋尖,动作顿了下,保持着蹲下去的姿势,仰起脸,对上赵锬居高临下的冰冷视线。
赵锬的脸色不算多好看,甚至称得上沉得吓人,面色冷酷,居高临下地垂眼看着他。
林听愣了下,手里拎着的商品袋边缘还挂着没有收回去的衣袖,颇为狼狈,蹲在地上侧脸夹着手机,用一种看起来很蠢且傻,实际上确实很蠢且傻的姿势仰视着他。
赵锬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苛责地打量着林听身上不算合身,甚至腰臀之间有些窄的、勾勒出他身体清晰曲线的黑色西装,之后耷下眼皮,黑漆漆的眼瞳盯着林听的眼睛。
林听很无辜地眨了下眼,旋即听到他冷漠且充满质问还暗含怒火的声音从电话听筒里传出来。
赵锬面无表情地问他:“林先生,工作时间你就是躲在这里偷懒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