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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这是林听短暂的人生里,第二次坐在明德医院的手术室门外。

    上一次的时候,赵锬在他身边,阿嫲在里面。

    这一次,阿嫲不在了,赵锬在里面。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林听想他或许是不幸的。

    又有一些时间,他想他明明已经接受了自己的不幸,现在怎么又因为许多的不幸而感到一些不幸运与很多的沮丧和难过。

    冰冷的手术灯亮着刺目的红色,林听觉得眼睛很酸,想抬手擦掉眼角的眼泪,却先在白炽灯光下看到不注颤抖的掌心里早就干涸的血迹,他蜷了蜷手指,最终还是没有去擦眼泪,无力地垂下手臂,更多的透明的泪珠跌落在掌心,冲淡那些红色。

    林听好像还很清楚地记得十八岁那年坐在这间手术室的长椅上时,他问赵锬什么是永远。

    赵锬不是一个很好的学生,是一个很笨,总写错许多字,曲解题目与他讲的话的笨学生。

    连永远是什么都无法准确的释义,只是告诉他前一晚道别,第二天还会再见就是永远。

    可林听与他已经有七个365天没有再见,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他们已经错过了很多个日夜,错过太阳的东升与西落,错过比再见的时间还要多的永远。

    林听低着头,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他拿自己毫无办法,笨拙地伸手不断擦掉泪水,又有更多的水珠淌下。

    口袋里的手机孜孜不倦地震动起来,他吸着鼻尖拿出手机,姜晓晓从白天起就开始与他失联,很担心林听,发来一串字很多的信息,用十分傻的话告诉林听要好好活下去,又告诉林听属于他的好运已经来临,随后向他道歉,很抱歉她自作主张,在医院的那天对赵锬说了一些有关林听的话与猜测,实际上姜晓晓认为林听曾经很喜欢的某个人已经死了,才致使他总是看起来悲伤。

    林听看到手机屏幕上滴落的眼泪折射出红绿色的斑点,他习惯性地划出聊天界面,点开了那个名为【金蛋】的置顶,忍不住地翻看起来。

    在十九岁的时候对赵锬说,希望可以得到原谅。

    在二十岁的时候告诉金蛋,今年有没有原谅我。

    在二十一岁的那天发过,赵锬,你可不可以不要忘记我。

    在二十二岁毕业时是一张照片,只有林听独自站在校门外,怀中抱着一束淡黄色的玫瑰花,问赵锬,你是不是也已经顺利毕业。

    在二十三岁,站在非洲草原,满天繁星的夜空下,对赵锬说,是不是已经忘记我了?

    在二十四岁的第一天,说,我要开始学会忘记你了赵锬。

    又在二十四岁的第二天,很霸道,也蛮不讲理地告诉金蛋,我要把这句话撤回。

    林听觉得他的脑子有一些问题,总要记住很多不应该留住的十八岁,总忘记无论怎么发送,都不会得到回复,总学不会忘记美丽异木棉下的某个人。

    因为他的脑袋出现重大问题,所以在二十五岁的这一天晚上,林听又颤抖着手指,打下很多错字,又删除,重新输入,点击发送——

    【美丽异木棉:赵锬,说好永远就是永远的。】

    屏幕上出现来电提示,姜晓晓的名字出现在被泪水打湿的手机上。

    林听接了起来,抽噎了一声,叫她:“晓晓。”

    姜晓晓听出林听声音的不对劲,忙问他遇到了什么事情。

    林听沉默了一大段的时间,他举着手机,听筒里传来姜晓晓熟悉的声音,将他带回十八岁那个闷热的、躁动的、美丽异木棉还未绽放的午后,姜晓晓与李妍在教室后讨论着最新的动漫与小说,张老师从办公室走来悄悄地在门口观察,林听握着笔簌簌地写着卷子,赵锬懒洋洋地趴在桌上,风从敞开的窗户吹入,吹过每个人的十八岁。

    林听想要回到那个时候,但他距离十八岁已经很遥远了。

    无论他怎么用尽全力,都无法再抓住十八岁赵锬的手。

    林听害怕他在做梦,害怕梦醒后赵锬就会消失不见,害怕就连十八岁时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难以醒来的梦境。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有谁能告诉他那不是梦,林听动了动嘴唇,用没有什么力气的声音,语无伦次地将全部的秘密倾泻给她:“我喜欢的人是赵锬,他没有死,我不希望他死,我想他好好的。”

    姜晓晓似乎是被他的话震住了,找回声音就花了一段时间,手足无措地安慰林听。

    手术室的红灯忽地灭了,林听握着手机倏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手术室外其余等待赵锬的人比他更快一步地站起来,跑到门前去,层层将医生包围起来,林听看不到他了。

    姜晓晓在电话那头叫了他两声,林听着急地向她道歉,挂断了电话快步走过去,垂在身旁的手指抓紧尚有余温的手机,心脏跳得很响亮。

    “手术很成功,好在不是真枪,没有伤到要害。”医生精神高度紧张地集中了接近四个小时,疲惫地叹了口气,对负责赵锬手术的秘书道:“赵总刚刚从麻醉醒来,精神有点混乱,一直说要叫林——”他顿了一下,有点为难地说,“叫林什么的人去看他。”

    “是我是我,”林听沙哑地举了下手,因为他挤不进去,担心医生没有看到他,忍不住地跳了一下,很快眼前就一黑,他赶忙捏紧手指,疼痛让他忍住了那股眩晕的感觉。

    医生看到浑身是血,蓬头垢面,脸上淤青,状态明显不佳的林听,眼睛瞪圆了一些,问他:“你是不是也受伤了?你去看了吗?”

    “我没事的,”林听着急地说:“我先去看看他可以吗?我先看他一眼就一眼。”

    医生被他的样子震住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语气变得严肃,叮嘱他:“出来就去看一下,一定要去看。”

    林听什么也顾不上了,为了应付医生,连连点头,跟在他身后朝私人病房快步走去。

    要进病房的时候他两眼一黑,差点一头栽到地上,跟在林听身旁的护士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小伙子你没事吧?你这样不行的,不要命啦?!”

    她又气又急地重声呵斥林听,下意识朝后方他们来时的地面扫了一眼,当即脸色一变:“快快,推担架床来,你们看地上!”

    护士话音刚落,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来时的地面,滴滴答答落着一路血,在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看起来异常醒目。

    林听因为失血脸色白得不像话,他固执地推开护士抓住他的手,嗫嚅了下嘴唇,没有力气地用很细的声音哀求道:“求你了,我就看他一眼,就一眼。”

    “床呢?!快点!”护士与医生认定他是伤后肾上腺素激增导致的兴奋症,赶忙抓住林听往床上按:“你现在失血太多了很危险的你明白吗?!”

    “你好好躺上去!不然我们要绑你了!”医生钳住他挣扎的手,拿出担架床上的绑带,语气变得很重:“我推你进去让你看一眼他,你先躺好!”

    林听没有力气反抗,他执拗地偏转过脸看着赵锬病房的方向,生怕医生要直接把他推走,嘴里反复地重复:“我就看他一下,很快就好。”

    “噢哟!我真是生气了呀,”护士恼火地对他说,“小伙子看着文文弱弱的,强起来一头牛都拉不住,怎么一点道理都听不懂的。”

    “好了!”医生双手握紧担架床,说:“给他看一眼就走。”

    林听忍不住要坐起身,立刻就被人眼疾手快地按回去:“别动!你不要动了!”

    他头下枕着的白色的床铺顷刻就被再度涌出的血打湿,林听觉得他的头脑失去思考的能力,身体很快就变得滚烫,又在下一刻如坠冰窟,他哆嗦着还是扭着脖颈看着病房的方向。

    医生推着他进去的时候赵锬已经睡着了。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淡黄色的暖灯,仪器发出冰冷缜密的响声,其实林听视线已经很模糊了,他看不清赵锬的脸,但他听到赵锬戴着氧气面罩发出的绵长的平稳的呼吸,就知道那里是赵锬,所以他也感觉很困了,眼睫缓慢地颤动,缓缓地合上了眼睛。

    再度睁眼,林听是被一个噩梦吓醒的。

    张开眼的瞬间就已经把梦忘记了,只是心脏上还残留着梦中产生的恐惧。

    病房里天光乍亮,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头痛欲裂地呻吟了一声,摸到了右耳上的助听器才安心,急促喘息着撑着颤抖的手臂从床上坐起身,因为起得太着急,产生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眼前有星星一颗颗蹦出来,那些星星很像美丽异木棉在夜晚绽放时的花朵,手背上一阵刺痛。

    林听顾不上那么多,急切地伸手打算拔掉针管下床。

    “你在干什么?”

    熟悉的声音在病房门口响起。

    林听单薄的背影呆滞了一秒,很快地转身,对上赵锬乌沉沉的眼睛。

    “赵锬。”林听看着赵锬的眼睛,下意识叫他。

    赵锬穿着淡蓝色的病号服,手上拿着水杯,从门外走进来,将水杯随意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没有坐下去,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林听,脸上的表情没多少变化,看了林听一段时间,才叫他的名字,说:“林听,你是笨蛋吗?”

    “……”林听看起来真的是有点傻住了,即便被他这个最笨的人骂了笨蛋也没有讲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赵锬。

    赵锬冷不丁抬手,在他只剩下一点肉的脸颊上很用力地掐了一下,开口的声音有点沙哑,又说:“我不是告诉你让赵汀坐那辆车吗?他们不敢拿小孩怎么样的,林听你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傻?”

    林听干净的面孔轻微地颤抖了两下,一些水盈盈的光蓄上棕色的眼瞳,眼角变得很红,固执地仰起尖瘦的下巴,看起来像是不服输,也对他的话不认可。

    赵锬冲他笑笑,抬起林听的下巴,动作温柔地用指腹擦走他的眼泪:“凶起来比谁都凶,哭起来又这么可怜。”

    “赵锬。”

    林听皱了鼻头,为了强忍住泪水,将眼睛瞪得很圆,张得很大,凶巴巴地叫他的名字。

    赵锬嘴唇的颜色很淡,鼻梁高挺,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面色在失血后显得苍白,整个人看起来被阴郁的气息笼罩,听到林听叫他,故意学着他的语气,强装冰冷地问:“干嘛?”

    林听被他捏在手里的腮帮子颤了颤,语气倔强地说:“我跟你不一样,我没有很多钱,没有家人,朋友也不多,但我比你聪明,比你讨人喜欢,我学习很好,从清北毕业的时候也是年纪第一,虽然我现在没什么钱,但我以后会努力工作,我肯定会挣很多钱的,你要是不喜欢现在的工作,不喜欢现在的家人,我可以养你,我现在住的房子是两室一厅,我们两个人住就很好,我家有一扇很大的窗户,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可以坐在窗户下晒太阳,你可以把猫接过来,也可以带着咚咚,我都养得起,我银行卡里的余额是十八万零三千,微信里还有两千四。”

    赵锬看着他,听到他的话不由失声笑了一下:“这算告白吗?还是要我跟你私奔啊。”

    林听抿了下嘴唇,绵白的脸颊上表情强硬,叫赵锬,随后,问他:“赵锬,和好吗?”

    赵锬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他抚摸着林听右耳的手指轻轻地动了一下,揉捏着他薄又小地耳垂,喉结稍稍滚动。

    见他迟迟不说话,林听就像害怕得到不想要得到的回答,用听起来很凶,不容拒绝的语气,面无表情地又问:“回答呢?”

    赵锬好像拿他没有丝毫办法,再度折起唇角,淡淡笑了一下,伸手摘掉林听右耳的助听器。

    林听一下瞪圆了眼睛,但还不等他说话,赵锬就快速地倾身凑过来,湿热的气息洒在林听右侧耳垂与下颌接轨的肌肤上,对着他的右耳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说什么了?”林听一把抢过助听器戴回去,喋喋不休地问他:“赵锬,你的回答呢?”

    赵锬垂眸,笑了一声,看着他:“我说了呀。”

    “我没有听到。”林听鼓了下脸颊,哑了一声,只能一味地重复:“我没有听到赵锬,这不算!”

    赵锬坏心眼地忍不住咧唇,倒打一耙地说他无理取闹:“我说了的。”

    林听不依不饶地抓住他的手:“你太幼稚了赵锬!你根本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说的不是那句话,那三个字不是那样说的。”

    “是吗?”赵锬被他握住手指,没有挣扎,反手将林听的五指扣得更紧,俯下身靠近他:“你又听不到你怎么知道我说的什么?”

    林听被他压得不得不伸手撑住床榻,他听到担架床在赵锬欺身靠近时发出轻微的响声,生气极了,要证明给赵锬:“和好吧根本不是这样说的。”

    赵锬另一只手扣住他抵着床的手腕,单手撑在林听身侧,和他靠得很近,鼻尖几乎抵住鼻尖,他将声音压得很低,看着林听倔强又明亮的眼睛,哑声问:“那我说的什么?”

    林听的面孔肉眼可见地变得很红,不知道是气得还是怎么样,被他逼得忍无可忍地说道:“我爱你!”

    刚说完,林听陡然静下去,他看着已经和他靠在一起的赵锬,看着赵锬眼瞳里深深浅浅的沟壑,看着赵锬十分英俊的有些病态的面孔,看着赵锬不算很薄也没有很厚的嘴唇,闻到赵锬身上传来的一些很淡的血腥味与化学药品的不健康也不好闻,让人想将它从赵锬身上彻底抹去的气味。

    林听听到自己的呼吸,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赵锬的呼吸,听到赵锬的心跳。

    “和好吧。”赵锬用嘴唇贴了贴林听的嘴唇,又与他分开一些距离,用鼻尖贴着林听的,又回答了一遍:“林听,和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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