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清挂断电话, 仍坐在沙发上发愣。
今天有雷雨,便意味着另一个陆鸣舟会出现。
按照前几次,这个世界的陆鸣舟对她那明晃晃的占有欲来看, 她原以为, 他会在电话里气恼地叮嘱,不准她和“另一个他”过多接触。
然而, 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什么都没提。
这倒让奚清有点无所适从。
窗外雷鸣闪电, 大雨倾盆, 噼里啪啦打在落地窗上。
城市被笼罩进昏暗的雨幕当中, 一道闪电骤然撕开夜幕,电光照得室内一片惨白。
奚清下意识转眼环顾四周, 屋内的空间仿佛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了一丝微妙的扭曲。
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眼中倏地晃出一道重影,但又在转瞬之间重叠归位。
这一刹那太快了,就像是她的一个眼花。
奚清再回头时,就看到了屋子里多出来的那一个人。
陆鸣舟站在落地窗前, 目光四下寻找,在看到奚清后,眼神霎时一亮, 便定在她身上了。
那个眼神, 让她想起了他们刚在一起之时,奚清每回见他,他都会用这样专注又明亮的眼神看她,让她每一次都禁不住心脏怦怦直跳。
两人在雷鸣暴雨之中对视。
奚清笑着对他招手,“过来呀。”
陆鸣舟像是得到允准,这才走过来, 坐到她身边沙发。
奚清看向桌上多出来的一个果盘,又好奇地转眸打量屋子里其他地方,“我前几次都没注意到,原来当两个世界重叠时,除了你之外,其他地方也会有一些变化。”
她之前的注意力都在两个陆鸣舟身上了,完全没工夫注意别的细节。
即便是同一个屋子,两个世界里的摆设也并非完全一致。
像沙发、餐桌、电视和冰箱这些大件的家具电器,自然不会有什么区别,可一些零碎的,经常会用到的小东西,就会被随手摆放在不同的位置。
当两个世界重叠时,它们就会变成两份。
比如,茶几上那两个一模一样的果盘,只不过左边那份果盘里摆放着刚洗过的新鲜水果,车厘子表面还凝着水珠。
而另一个果盘里,却空空荡荡,盘底甚至积了一层薄灰,明显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
还比如电视柜上的熊猫玩偶,是他们以前去熊猫基地玩的时候买的,原本那里只有一只,现在多出了一只一模一样的,只是那只白毛有些发灰。
两只熊猫紧紧挨在一起,倒显得另一只格外灰旧。
她右手边的沙发夹角,放置了一个花架,架子上的花瓶,她昨天才清理过,换上了新开的百合花,花香很是馥郁。
但现在那花瓶里多了几根干枯发黑的枝叶,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品种,都不知枯死了多久。
很显然,那些灰蒙蒙的,枯败的,都是他在另一个世界生活的痕迹。
可他的痕迹也并不多,大多都是很久以前便有的东西,奚清都有印象。
这说明,在那个世界里,她死后,陆鸣舟几乎不曾再往家里添置别的物品。另一个世界的家,要比奚清所在这个世界的家,空荡许多。
所以,当两个世界重叠时,屋子里更多呈现的,还是这个世界的模样。
奚清无声叹口气,将花瓶里那几根干枯发黑的枝叶挑出来丢了,无奈道:“你就是这么生活的?五年了,难道没有再找一个人陪……”
她话没说完,陆鸣舟就红了眼,蹙眉道:“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一个薄情寡义的人?”
奚清愣了下,慌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她顿了下,“人总是会往前走的。”
再深厚的感情,也经不住岁月消磨。
活着的人终究还是要继续往前,会遇见新的人,新的事,建立起新的人际关系,即便有一天再爱上新的人,也情有可原。
“是。”陆鸣舟苦涩地笑了声,“你去世之后,所有人都在劝我向前看。”
“带着一副怜悯表情,用为我好的语气,劝我再找一个人,劝我结婚,劝我生孩子,劝我放下过去的一切,忘了你,抛弃你,重新开始。”
他说到这里,转过眼来,目光沉沉地凝在她脸上,“现在,你也要这么劝我吗?”
奚清对上他怨气深重的眼神,惊愕地眨眼,连连摆手:“我可没有,你别冤枉我!”
陆鸣舟眯眼盯着她不放,满脸都写着,你刚才分明是那样说的。
奚清咬牙道:“我又不是什么很贱的人,才不想看自己的丈夫和别人结婚生子,幸福美满,完完全全把我抛在脑后。如果真是那样,我就是变成鬼,也要趴在你耳朵边上骂死你。”
陆鸣舟眼底的阴郁散去一些,终于高兴了一点,“那你刚才是在试探我?”
心底隐秘的一点小心思被他直白戳破,奚清沉默了下,恼羞成怒道:“不可以吗?”
“可以。”陆鸣舟反而高兴起来,低声笑道,“那我现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没有别人,只有你,从身到心都只有你一个。”
奚清有些面红耳热,见他倾身往自己靠来,迟疑了一瞬,后仰躲开了。
陆鸣舟敏锐地察觉,自觉往后退开,重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脸上的笑意淡下去,语气微妙地问道:“他在旁边?”
奚清犹豫片刻,还是告诉了他实情,“他工作上临时出了点状况,出差去了。”
“难怪。”陆鸣舟道,“不然,刚才就应该把你抢着抱走了。”
他倒也理解另一个自己的霸道,换做有人莫名其妙地冒出来,要来争抢他的妻子,即便那是另一个自己,他也绝不会拱手相让。
但现在他才是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人,好不容易再次见到她,如果不争不抢,那他就永远也得不到自己的妻子。
陆鸣舟垂下眼,难过道:“即使他不在旁边,你也要躲着我吗?”
奚清哑然,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才道:“我、我哪有躲着你?”
“没有吗?”陆鸣舟摊开手,伸到她面前,意思再明显不过。
奚清看着他的手,迟迟没有动。
陆鸣舟道:“如果是他,你也会这样无情地拒绝牵手吗?”
奚清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她沉默的时候,一滴水珠忽然滴落下来,落在他缓慢撤回的手心里。
耳旁传来他压抑的鼻息,嗓音低哑,自嘲道:“明明我也是陆鸣舟,也是你的丈夫。”
这句话实在催人心酸,奚清心里一痛,在意识过来之前,已经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那滴眼泪,被她一起捂进了两人交握的手心里。
她才抓住他,便又想放开,指尖踌躇不定,“我只是还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你们两个才好。”
陆鸣舟完全没给她放手的机会,她的手一落入掌心,就迫不及待地收拢手指,将她的手整个裹进自己掌心里,牢牢握住,就像是重新抓住了自己失而复得的珍宝。
奚清便也任他握着了。
“就像对他那样,对我,不可以吗?”他望着她,眼底带着几分祈求,“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都是你的陆鸣舟。”
奚清面上仍是犹豫,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既不想伤害这个世界的陆鸣舟,也狠不下心拒绝眼前这一个陆鸣舟。
他看上去真的很可怜。
“清清。”陆鸣舟试探性地再次倾身靠过去,他承认,他有些着急了,但另一个自己不在,这是一个天大的不可多得的机会。
他以前从不喜欢下雨天,但现在,他每天要刷几百遍天气预报,在这个空荡的房子里,数着日子等下一个雨天。
现在已经八月下旬了,夏季快要结束,雨水会变得越来越少,他能见她的机会也会越来越少。
他控制不住,想要靠近她,拥抱她,和她十指紧扣,汲取她身上的气息。
这一次,奚清没有再闪躲,他的呼吸拂在她脸上,很轻很轻地在她鼻尖上亲了一下,奚清睫毛轻轻颤抖,呼吸有些乱了。
在他的唇往下移,要吻到她的唇上时,奚清忽然抬眼,看到了客厅空调立柜上放着的那一个监控摄像头。
摄像头上的红点,似乎闪了闪。
就像是一只隐藏在角落里的眼睛,正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监控另一端,确实有一双眼睛,一瞬不离地盯着电脑屏幕里的画面。
窗外暴雨如注,四周办公楼里的灯都灭了,夜越发深邃,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屏幕的光投射出来,照在陆鸣舟那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上。
监控也拍不到另一个人的影像,只能看到奚清一个人的举动,听到她一个人的话语。
“过来呀。”
“我前几次都没注意到,原来当两个世界重叠时,除了你之外,其他地方也会有一些变化。”
“你就是这么生活的?五年了,难道没有再找一个人陪……”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人总是会往前走的。”
“我又不是什么很贱的人,才不想看自己的丈夫和别人结婚生子,幸福美满,完完全全把我抛在脑后。如果真是那样,我就是变成鬼,也要趴在你耳朵边上骂死你。”
……
她说了好多话,表情鲜活,就和在他面前时候,是一样的。
他不知道另一个自己说了什么,但他的清清明显心软了,他看着她伸手过去,似乎抓住了什么,随后她睫毛轻轻垂下,柔顺地抬起了下颌。
她的这个表情,他曾经见过无数次。
是等待他亲吻的表情。
陆鸣舟呼吸声越来越重,无意识挥手的时候不知道砸落了桌面上什么东西,发出“砰”一声巨响,他没有在意,只揉了揉眉心,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没关系的,他也是我,是另一个世界的我,都是陆鸣舟,我们是同一个人,我们都爱她,我们都是她的。
所以没关系的,只要她高兴就好。
监控里,奚清忽然睁大眼,视线像是穿透了屏幕,直直和他对上了。
她抬手做了一个推拒的动作,然后垂下头,似乎极难开口,但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带着对她面前那人深深的愧疚和心疼:“对不起,他会生气的。”
电脑屏幕前的人一怔,呼吸急促,忍不住哭了。
客厅里的气氛凝滞,奚清又道了一声歉:“对不起。”
她还是无法做到,将他们两个人完全地一视同仁。
陆鸣舟再一次退开,眼神波澜,透出无限落寞,难以理解道:“他当真如此在意的话,为什么还要和你离婚?”
奚清抿唇,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陆鸣舟见她不愿说,也没有继续逼问。
他捂着脸,独自平复了半刻心情,转眸时注意到她的视线,顺着看去,看到了空调上那一个摄像头,当即愤怒道:“他在监视你?”
奚清连忙解释,“没有,是最开始的时候,莫名其妙多出一个人,我们觉得奇怪,才买了一些摄像头来安上,是我主动买的。”
陆鸣舟面色稍缓,顺着这个话题问道:“那监控能拍到我吗?”
“我也不知道。”奚清被勾出好奇心来,摸出手机来打开监控软件,调到客厅的那一个摄像头,在屏幕上只看到了自己的身影,“果然拍不到。”
而且,监控画面里,茶几上也只有一个果盘,盘子里装满了新鲜的水果。
奚清拿了一颗车厘子递给他,“你能看到吗?”
陆鸣舟点头,接过来吃了,“很甜。”
“真神奇。”奚清又问,“你们只是看不见彼此吗?”
陆鸣舟思索片刻,“可能因为我和他本质属于同一组生命信息,没办法同时存在于同一个空间里。”
奚清捏起一颗车厘子,放到另一个空果盘里,嘀咕道:“也不知道这种平行世界的重叠,是只局限在我们这间屋子,还是覆盖了整座城市,或者整个世界?”
“应该只在很小的范围内。”陆鸣舟道:“也许只有我们这么幸运,否则世界早乱套了。”
而奚清,就是这一间小小的屋子里面,属于他们两个世界的锚点。
奚清点了点头,“我想也是。”
她随口又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走出这扇门,能不能到你的世界去?”
另一个世界的“奚清”已经不在了,自然也不会存在“两个相同的人无法共存”这样的冲突。
握着她的手指蓦地一紧。
陆鸣舟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奚清话音刚落,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立即闭嘴,悄悄瞥了激动的陆鸣舟一眼,改口道:“还是算了,我在这个世界就很好。”
陆鸣舟默默地没有说话,也没有再试图靠近她,做更进一步的举动,只是始终不肯放开她的手。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等雷鸣停歇,奚清问道:“在你那个世界里,我的爸妈还好吗?”
她去世了,他们肯定很伤心。
陆鸣舟道:“一开始的时候,都很难熬,但后来也就慢慢接受了。”
奚清是因为他,才招来别人的报复,刚出事那阵子,陆鸣舟每次去看望二老时,都会被他们骂得狗血淋头。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代替奚清,按照从前的习惯,固执地去看他们。
久而久之,他们也就骂不动了。
再后来,他们终于原谅他,也开始关心他,偶尔也会配合陆父、陆母,一起劝他往前看。
毕竟,他还年轻,不能将漫长的后半生,全都搭进过去的痛苦当中。
陆鸣舟也听过他们的话,试着去相过几次亲,没有一次成功。每见一个人,都会让他更加频繁地想起奚清,想起他们从前的日子。
没人能够替代她。
陆鸣舟开始给两边父母找别的事干,好让他们别总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我给咱们两位妈报了个老年艺术团。”陆鸣舟道,“她们现在都是团里的骨干,经常去各地演出,还上过本地电视台的一档节目。”
他说着,翻出手机,找到当初保存下来的视频递给她看。
奚清捧过手机,惊讶道:“你妈妈以前是艺术团的,我知道,但没想到,我妈竟然也有这种天赋?”
她看着视频,心里开始盘算,等回头也让这个世界的老妈,去跟陆鸣舟的妈妈学舞蹈,反正她退休后也没事做,就当锻炼身体了,比成天打麻将要好。
“那爸他们呢?”奚清问道。
陆鸣舟道:“妈妈们有演出的时候,他们就跟去打下手,提包、搬东西、拍照片,没演出的时候,就各自找人下棋打牌,偶尔一起出去旅游。”
奚清听得不由笑了,“这样也挺好的。”
陆鸣舟目光落在她唇角的笑弧,眼神柔和,问道:“下次雷雨天,要不要把他们叫过来?也许他们也能看见你。”
奚清确实有一瞬间心动。
她低头看着手机里的视频,仔细想了想,摇头道:“算了,最难过的时候都已经过去了,他们好不容易走出来,若再见到我,心里肯定又会生出挂念,到时候可能什么都顾不上,每天只盼着下雨了。”
陆鸣舟明白这种感受,因为他现在就是如此。
奚清想到什么,看着眼前之人,踌躇片刻,说道:“这两个平行世界的重叠,是在那一天突然降临,说不定又会在某一天突然消失,谁都无法保证,这样的奇迹会一直发生。”
陆鸣舟眉眼越发落寞,“我明白。”
他们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不能再失去第二次了。
奚清隔着衬衫的长袖,摸到了他手肘内侧一道道的伤痕,心中酸痛,“陆鸣舟,如果到了那一天,你也要在另一个世界好好活下去。”
陆鸣舟沉默了许久,才答应她,“好。”
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聊了很多。
聊事故发生之前,他们共同的回忆,也聊事故之后,同一段人生骤然分岔后,他们各自不同的生活经历。
律所里,陆鸣舟转过椅背,安静地望着窗外瓢泼的大雨,听着电脑里传出的奚清或笑或叹的话音。
他们已经有很久没有那样靠在一起说过话了。
原本坐在她身边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可现在,他却在亲手把自己的妻子推进他人的怀里,即便那个人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夜渐渐深了。
奚清打了个呵欠,脑袋一点一点,最后歪头倚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陆鸣舟静坐良久,终于松开紧握着她的手,动作极轻地弯腰将她抱起来,往卧室走去。
穿过走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大门,脚步顿住。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走出这扇门,能不能到你的世界去?”
奚清之前说过的话,再一次在他脑海里响起,陆鸣舟怀抱着她,死死盯着那一扇门,心脏咚咚地狂跳,脚尖不受控制地往大门转去。
——把她带到自己的世界去,独占她,哪怕一日也好。
陆鸣舟满脑子都被这个渴念填满,被蛊惑般一步步朝着大门走去,即将握住门把时,怀里人发出一声迷糊的呓语,“鸣舟,到了吗……”
他的动作霎时顿住。
窗外大雨哗哗,雨水如帘流淌在玻璃上,将城市的霓虹氤氲成一片朦胧的红光。
律所中,陆鸣舟良久没有听见奚清的声音,转身看向电脑监控,却没在沙发上看到她的身影。
陆鸣舟心脏一紧,立即伸手过去按住鼠标,切换摄像头。
在主卧室看到奚清睡熟的模样时,他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主卧室里,陆鸣舟伸手轻轻撩开奚清鬓边碎发,拉起薄被盖到她腰间。
他的清清心中记挂的,终究还是这个世界的陆鸣舟,他不能那么自私地带走她,他不能让这个世界的父母亲朋也经历一遍失去她的痛苦。
上天能给他这样一个雨天就已经很好了。
陆鸣舟将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抬头四下看了一圈,在右侧的玻璃柜子上看到了那一个摄像头。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笔记本和签字笔,握在奚清手里,捏着她的手,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
放到摄像头前。
【你在看着吧?】
卧室的摄像头,被这一行字完全遮盖住了。
陆鸣舟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大,椅子从他身后滑出去,重重地撞到落地窗上。
窗外恰时炸响一阵雷鸣,轰隆隆地从他脑子里滚过去。
陆鸣舟手指紧握成拳,冷冷地盯着监控里那一行字,双眼发红,沉重地喘了好几口气,又缓慢地松开了手指,颓然地瘫坐回椅子上。
不知过去多久,监控里忽然传出奚清迷迷糊糊的话音,“我怎么睡着了,现在几点了?他怎么还没给我发信息……”
过了会儿,手机忽然响了声。
陆鸣舟拿过手机来看,是奚清发来的微信:「你还没到吗?」
她还惦记着自己。
陆鸣舟眼神柔和下来,又因自己的欺骗而分外愧疚,指尖下意识敲出“对不起”三个字,愣了愣,才继续回道:「对不起,太忙了,忘了给你发消息,我已经平安到了,你安心睡吧。」
奚清给他回复了晚安。
监控里,听到她问:“你要一直站在床边看着我睡?”
陆鸣舟不知道另一个人回答了什么,隔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他的清清心软的叹气,“你也来睡吧,不过……别做其他的。”
随后是床铺窸窣的声响。
镜头被那一张写着字的纸覆盖住了,他看不到对面情形,奚清不再说话后,也没了动静。
陆鸣舟枯坐在椅子上,盯着纸上字迹看了整夜。
雨停之前,那张纸被人拿走了。
奚清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监控画面里,微微晨光从窗外透进,她侧趴在床上,还没有醒。
宽松的睡裙领口滑到了肩下,露出了圆润的肩头,乌发柔顺地搭在脖颈上,发色极黑,皮肤极白,嘴唇红润,薄薄的夏凉被覆在她腰肢的曲线上。
这一幅静谧而美好的画面,因为一些奇怪的动静而变得诡异。
她鬓边凌乱的碎发忽然自动挽去了耳后,随后顺着往下,将她肩上的头发都拨到了身后,白皙的肩头凭空沁出了一枚红痕。
奚清轻轻哼了声,略微翻过身,眼睛掀开一条缝,含糊喊了一声,“陆鸣舟……”
她张开手,是一个下意识迎合他人拥抱的动作,很快调整好了睡姿,以被人抱在怀里的姿势,重新闭眼。
窗外的雨声很小了,也再听不见雷鸣。
他的时间不多了,大概想要珍惜这最后一点时间。
陆鸣舟不知道另一个自己说了什么话,奚清半梦半醒,从鼻子里低低应道:“嗯。”
她迷迷糊糊的时候,真的很好哄,对他全然信任,不论他说什么她都会答应。
对另一个陆鸣舟,她也是如此信任。
随后她的下颌便被人托了起来,脸颊两边的肉微微凹陷,像是被人掐着下颌,捏开了闭合的唇,她半张开嘴,接纳了另一个人的亲吻。
陆鸣舟看着她柔软的唇瓣被含吻得变了形,唇色越来越红,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大概是醒了,睁开眼来,眸里湿漉漉一片,柔软得像是一汪泉。
“嗯……”奚清从鼻子里发出舒服的轻哼,主动抬手环抱住了身上的人。
从她手上的动作,陆鸣舟无比切实地感受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明明看不到他,却能看到他加诸在自己妻子身上的重量。
他们亲吻得很激烈,甚至能听到唇舌交缠时,黏腻的水声。
做了一夜的心理准备,陆鸣舟早已失去了愤怒的情绪,只是默默看着监控里的画面。
他看着画面,脑中不受控制地想,若是他,他现在会做什么,会用力地亲吻她,手掌隔着丝质的睡裙轻拢慢捻,会顺着她玲珑的曲线往下,撩开裙摆。
他太了解奚清了,知道他在做这些的时候,她会有什么反应。
就像现在画面里看到的那样。
那个陆鸣舟连在性丨事上的习惯都与他相同。
陆鸣舟闭上眼,不去看画面,耳朵却更敏锐地捕捉到电脑里传出的细微动静,但没过多久,耳边忽然安静了。
他睁开眼,就看到奚清迷茫地躺在床上,伸手朝虚空抓了抓,歪头唤道:“陆鸣舟?”
窗外的雨停了。
她抓了空,呆怔片刻,终于彻底清醒过来,意识到了,早上亲吻她的陆鸣舟,是哪一个陆鸣舟。
奚清下意识朝摄像头看来一眼,眼睛里都是心虚,随后懊恼地倒回床上,捂着脸闷声哀嚎,“都是老公,这不算出轨吧?”
陆鸣舟隔着屏幕抚摸她的脸,替她回答:“不算。”
她抿了抿红润的唇,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飞快点击屏幕。
紧接着,陆鸣舟的手机便响了,是一条微信,问他工作处理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去。
陆鸣舟回复:「今天就回。」
时间还早,奚清趴在床上给他发微信,「这么快就回复?你一夜没睡吗?」
现在还不到六点呢,天还没完全亮,外面街道依旧安静。
陆鸣舟确实一夜没睡,他回了个装可怜的表情包。
奚清回复:「陆律师辛苦啦,回来犒劳你。」
陆鸣舟问:「怎么犒劳?」
奚清想了想,闷笑一声:「赠送你一次免费洗牙,我亲自帮你洗。」
陆鸣舟失笑:「抠门。」
奚清一骨碌翻身坐起来,直接给他打来电话,陆鸣舟顺手接通电话,才想起来监控的声音,眼疾手快地抓过鼠标,按下静音键。
电话对面不服地哼道:“你说谁抠门?那赠送你一百次都行,从现在到你七老八十,牙掉光之前,我都可以把你的牙承包了。”
陆鸣舟调整好情绪,用轻松的口吻笑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不是你结婚之时就承诺过的事吗?说会一辈子照顾好我的牙齿。奚医生,你一张奖券发两次,还不叫抠门?”
奚清也想起来,自己好像真这么说过,“那你还想要什么别的奖励?”
陆鸣舟盯着她红晕未消的脸,低声道:“打开左边床头柜第二个抽屉。”
奚清不明就里,照着他的话,扭身趴到床上,伸手拉开第二个抽屉,拿出了几个……玩具。
奚清脸颊一下涨红,听筒里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你、你不是还在工作吗?”
“这点私人时间还是有的。”陆鸣舟紧紧盯着屏幕,“清清,现在六点零七分了,在你闹钟响了之前,犒劳我吧。”
以前,陆鸣舟跟着老师,去了外地一家大所实习,他们有过一段时间异地,每天只能通过电话互相慰丨藉,有时候睡着了,能开着电话一整个通宵,听着对方睡觉的呼吸,早上起来还要聊上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挂掉。
奚清脸颊发烫,却没有拒绝,她拿着东西缩进被子里,小声道:“那你先喘给我听。”
陆鸣舟看着电脑,配合地抬手覆盖在自己胸膛上,低声说道:“把你的手伸出来,张开手指,揉我。”
他们很久都没有通过电话这样做了,双方都很快回想起曾经那无数个隔着手机的深夜,然后给与了对方热情的回应。
闹钟响起的时候,陆鸣舟视线牢牢锁定在电脑屏幕上,看着薄被下她绷紧的腰身,强烈的战栗从他脊柱里窜过,随即便是快丨慰过后,所产生的深深的无力感。
“清清,我好想……”他鼻息沉重,对着电话含糊地说了一句话。
电话那一端,奚清听着他的话,睁大眼睛,控制不住地啜泣了一声。
她也很想,那些东西根本代替不了他。
可她不能说出口,不然他会更难受的。
两人的呼吸渐渐平缓,电话里又传来了他的话音,声音低哑,缓慢道:“让另一个我替我爱你吧,我不会生气的。”
奚清脑子里嗡一声,迟钝地抬头看向监控,“你一直都在看着我?”
陆鸣舟应道:“嗯。”
奚清眼眶泛红,发热的身体冷却下来,有些激动道:“那你呢?你不爱我了?你还想着要和我离婚?陆鸣舟,我才不干!你少拿另一个你来糊弄我,在这个世界,你才是我的丈夫!”
陆鸣舟急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们三个……”他停顿了下,才艰难道,“一起。”
奚清呆呆地看着摄像头,不知道说什么。
陆鸣舟盯着她的眼睛,按捺住心底的不甘,说道:“你也很心疼他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