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求一求哄哄我, 要什么都给你。”
景睨借着几分酒力,在善怀耳畔说了这句话。
他是真心的。
有些话只能借着些许醉意才能开口,比如现在。
善怀以为他又是跟先前在金沙县县衙里许的那句话一样, 说好了她提出来就答应她, 可当她真说了, 他又做无事发生, 强词夺理。
然而他的手正在胡作非为, 难捉的像是水中翻腾的鱼,善怀说道:“那你能不能别碰我。”
景睨的手戛然而止,像是被点中了什么穴道。
善怀趁机忙推开他, 后退道:“是你让我说的, 不管什么都行。”
与其提一件以后的事,让他有时间出尔反尔, 倒不如说一件眼前的,看看他如何反应。
室内只一根蜡烛,光芒微弱,景睨上前一步,善怀便后退:“你总这样,又要说话不算了?”
景睨忍不住摁住她肩头, 盯着道:“谁说话不算……你才总是这样, 不好好想想就直接开口……没见过你这样木头脑袋的人。”
善怀有些生气,打开他的手:“我怎么木头脑袋了?反正我说别的, 你也不会答应,难道我还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没问怎么知道?”
“上回在县衙我说过的话,到现在你答应了么?”
景睨语塞,片刻后道:“除了那个,别的都可以。”
善怀摇摇头:“什么叫除了那个, 除了那个,我还有什么别的要求。”
“你怎么没有,在府里的时候你不是说了么?”景睨脱口而出。
善怀愣怔,心想他说的应该是“侯府”,但自己并没有在侯府提过什么要求,可……
忽然一惊,仔细盯着景睨面上,烛光中,他的眸色深深,看不出是如何。
“我、”善怀的喉咙突然发紧,“你说的是……”
景睨的心弦绷紧,心里七上八下。
窗外的雨声纷乱,肚子里的热酒还在作祟,他不由地又拉了拉领口,露出领子底下那点红痕。
善怀慢慢开口道:“倘若你说的是……那件事,那个不是的。”
“不是什么?”景睨的手一顿。
善怀深呼吸,轻声道:“那不过是话赶话罢了,其实我也清楚你们那样的门第,那样选择并没什么错,我只是一时没忍住,原本不该多说那些有的没的……毕竟、不管妾室还是正房娘子,本来都不是我该多想的……”
景睨窒息:“这怎么不该你多想?”
善怀不言语,只用无奈的目光望着他,似乎在责怪他难道不懂?
景睨确实懂,但他在意的不是这个,目光相对,他道:“我只问你,假如抛下什么这样那样的门第,我也不是什么你说的贵人,你心里……可愿意跟我在一起?你心里……可会有我这个人?”
他的语气低沉,被沙啦啦的雨声衬托着,仿佛将人紧紧包裹其中,无法挣脱。
善怀心头微动,她本来想否认的,但瞬间却犹豫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话,却又打住。
善怀没有说出口,但是这瞬间的“犹豫”,却让景睨心里生出一点莫名的欢喜。
就好像是大火燎原之后,从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发现还有一丝青嫩的小苗儿正偷偷地冒出了头。
他难以自制,上前一把拥住了善怀。
“我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是真的木头脑袋。”
善怀莫名,自己明明还没说话,他怎么就疯了似的,重新用力将他挣开:“你又干什么!”
景睨被挣脱,不管不顾又抱过去。
善怀震惊,奋力再度推开他,如是三次,仿佛她身上有吸着他的东西,推开后又自动被吸了过来,紧紧地贴上。
几个回合,善怀先有些力竭了,气的说道:“你消停些,不然我……”
景睨嗤嗤地笑了起来,道:“你还想干什么?再拿剪子戳我么?还是要再咬我一口。”说话间,他撩起自己的衣袖,把手臂上的伤口给她看:“你瞧,还没好呢,你要是不解气,再咬一个,凑成一对儿如何?”
善怀倒是忘记了,闻言一怔,低头看去,却见他手臂上一个清晰的圆圆的咬过的齿痕,先前被雨水泡了,显得尤其明显,甚至有些吓人。
她吃了一惊,慌忙抓住,挪到灯影下看了会儿:“你没有涂药么?”
景睨道:“没有,我想着,愈合后好歹能留个疤痕在这里。”
善怀用看傻子的眼神望着他:“为什么要留疤?”
景睨看着她晶莹微光的双眼,笑道:“好提醒着我,这世上有人如此的恨着我呢。”
善怀心头微颤,不知该说什么好,鬼使神差道:“你……像是个傻子。”
景睨突然想到靖信帝当着他的面说起善怀:“那怕不是个傻子吧。”
没想到自己在她嘴里,也成了傻子。
傻子配傻子,怎么不算是天造地设呢。
旁边炕上,小奶狗因喝了奶,加上奔逃翻滚了半天,已然累了,昏昏欲睡。
猛然一声闷雷从外传来,小奶狗抖了抖,竟自从炕沿上翻滚下来。
善怀忙要去抢救,景睨不动声色,微微一歪身子,探臂一抄。
他明明没看向那边儿,却轻易地握了个准,善怀惊魂未定,扑到跟前,从他手中打量,见那小家伙又昂头大叫,心中越发怜惜:这么小就离了娘,也不知能不能养活。
景睨把炕沿上的床头柜子抽屉抽出来,拿了一个垫子放在里头,权做狗窝。
那小狗在垫子上打着转叫唤,善怀不放心,频频观望,景睨道:“难道要搂着他睡?一翻身就压死了。”
善怀这才打消了念头,又见他爬到炕上,忙说:“我、我去那屋睡。”
景睨一身的武功全用在她身上了,猿臂轻舒把人抓回来:“天冷,这里又没有烧暖炕,你想冻死我?”
老虎叼住猎物似的把善怀拖到炕上,闷声闷气道:“大不了我答应你,今晚上不碰你就是了。”
善怀半信半疑。
景睨又凑过来道:“你摸摸我的手多冷……先前淋了雨,再挨冻,只怕要害风寒了。”
善怀想到他手臂上的伤,摸摸他的手,果然有些冷:“你答应我的,不许做坏事。”
景睨道:“大丈夫一言九鼎,说到做到。”
先前那床被子有些湿了,景睨从柜子里又搬出一床崭新的,把外裳一脱,迫不及待裹住善怀倒了下去。
虽得了他的允诺,但这番情形,让善怀又慌又有些害臊:“别、别碰。”
景睨一个劲儿地蹭过来:“我身上冷,你给我暖和暖和,不然还病了怎么办。”
善怀道:“我不离开,你松开些,我要喘不过气来了。”
景睨稍微放松了手臂,手指自有想法地向内探去。
善怀握住:“不许!”
景睨低低道:“暖暖手罢了,这都不许?”
善怀叹了口气,不再拦阻。
她刻意背对着景睨,因怕面对他,叫他看见自己发红的脸。一时半会儿哪里睡得着,只听见外头响亮的雨声,地上的小奶狗起初还在哼哼叽叽,片刻后没了响动,似乎也睡着了。
善怀勉强还撑着,似睡非睡间,便觉着身后又有东西抵着,一惊醒来:“你答应的……”
景睨埋首在她后颈间,嗅着她身上令人踏实的香气,如何能割舍,低声道:“我知道,我不会的。”
善怀警觉了会儿,察觉他并未做别的,才又闭上眼睛。她今日本就起得早,又在施府大忙了一阵,早就累了,也无心跟景睨周旋,很快睡了过去。
殊不知景睨正是这个年纪,又好不容易遇到这样的人,那欲念岂能说压就能压下。
而且先前逼问她心中的想法,善怀虽未回答,但景睨已经察觉,她心中不是没有他的,若真的一丝一毫没有,她也不会出现片刻的“犹豫”了。
他心中的喜欢,无处宣泄,又碍于答应了她,不敢胡作非为。
自己试着握住,拿捏了两下。
他是在遇到善怀之后才初尝滋味的,虽是正当年纪,之前却从未自渎过,更全无这方面的经验,干巴巴地,终究不是那个意思。
进又不是,压又压不下,再加上先前淋了雨,再骡马市街上被善怀抛下后心中积了些寒伤之意,此刻都因为欲念不得纾解而发作起来,整个人如同在通红的铁板上烧灼,难受的很。
善怀睡到半夜,朦胧听见哼唧的声音,朦胧中疑惑,睡梦里想到了那只小奶狗,便以为是它。
只因身上很是困乏,勉强睁开眼睛看去,却察觉声音并非来自地面,仿佛来自身后。
善怀一惊,蓦地醒转,竖起耳朵细细一听,却又听见低低的咳嗽声。
起初善怀还以为景睨又不知如何,听见这几声咳嗽,心中一沉,猛地起身看向他,却见景睨趴在身后,身子微微蜷缩,竟未醒转。
她想也不想,伸手探向他的额头,只觉掌心滚烫。
善怀缩手,忙凑近了唤道:“十九爷……”
景睨朦胧中醒来,眼前发昏,身上燥热的厉害,他无意识地伸手撕扯领口:“怎么了?”一开口,声音嘶哑。
善怀向他脖子上摸了摸,果不其然,竟是汗,把衣领都打湿了,她急忙回身,去找了一条帕子,给他把脖颈周遭轻轻擦过。
景睨似醒非醒,呵呵笑道:“你干什么……我可没招你,你怎么来招我呢。”
善怀听他语声含含糊糊的,像是有些烧糊涂了,心头惊跳:“你发烧了……”
景睨道:“我才没有……”察觉她要离开,拦腰抱回来:“别走。”
善怀急得挪开他的手:“我去叫人,请大夫给你看看。”
“不要……”景睨怔怔道:“我不要别人,只要你……”
一面牢牢抱住,一面只顾埋头往她身上贴,高挺笔直的鼻梁在腰间乱蹭:“别走,我要你……给我,我要死了……”
这功夫,倒是像极了先前那只小奶狗了,只可惜,他全不像是那奶狗般听话。他的双手又有力,钳的死紧,善怀没法儿挣脱,知道不能硬碰硬,又听他喃喃胡说,愈发心惊,只得垂首试探哄着道:“你先放开,我请大夫给你看过了……再说别的,好么?”
景睨动作顿了顿,眼神朦胧地问:“真的?”不等她回答便道:“不,你骗我、你最……最会口是心非了……”
善怀哭笑不得,道:“没骗你,真的,你发热了,这样下去不是法子,听话,好么?”她伸出手,轻轻地在他额头上抚过,动作十分温柔。
景睨感受到了这份温柔,本来抱紧不放的手总算稍微松开了些:“噢,好吧……”
善怀这才松了口气,赶忙披衣下地,上前开门,伴随着哗啦啦渐大的雨声,一股秋雨的寒凉裹着冷风迎面而来。
天还没有亮,暗沉沉的,善怀不知是什么时辰了,何况是头一遭来此,不知路径,也不知去哪里找人,又不想大声叫嚷。
正迈步出门想去碰碰运气,就见院子外有道人影提着灯笼,极快走近:“向娘子,有事么?”
善怀见突然有人进来,本有些害怕,听见声音些许熟悉,灯笼光下,认出竟是小天:“是小哥儿?我我正要找人……十九爷发热了。”
小天一惊,想到昨夜景睨湿淋淋地要热酒喝,当时他就觉着不太对劲,只是又不敢劝,这会儿到底出事了。
当下忙先入内查看,果然见他躺在炕上,灯光下,脸色通红,唇角微张,就算小天靠近,都没有反应,显然是烧得不轻。
小天惊心动魄,忙对善怀道:“向娘子,你好生照看着,我去叫人请太医来。你、你一定好好看着十九爷,他万万不能有事。”
吩咐过后,小天急匆匆出门,善怀点了蜡烛,想了想,昨晚上还有一盆水没用,于是把帕子打湿了,走到他身旁,给他擦脸擦身。
冰冷的帕子落在滚热的身子上,景睨稍微抖了抖,双眸微睁,见是善怀,方喃喃笑道:“你轻薄我……”
善怀听他说起胡话来,越发忧心,忽然发现他的嘴唇有些干,待要去给他倒一杯热茶,这里却没有。
昨晚他送水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炭灰,看着有些烟熏火燎的样子,善怀虽没问,心里却猜测他是不是自己生火了……想到在村里那时候,他分明不会,还差点儿给火燎着脸,先前却竟要亲自动手。
她尝着那碗姜蜜水,知道绝不是他做的,虽然还温热,但味道绝非出自家常,应当是街上饮子铺里买来的。
然而这底下藏着的他的心意,却实在难得,就算他是“贵人”,如齐安之前说的,兴许是贪一时的新鲜,那这份心意,也够了。
至少,善怀从没从除了景睨之外任何人身上,得到过这份……像是要被人好好呵护起来的心意。
只可惜,他说抛下什么门第之类的说法,哪里就能够真的抛下。
善怀望着昏睡中的少年,轻轻地一声叹息。
小天吩咐了亲随前去请太医,自己回到里间,善怀见他来了,忙起身道:“天爷,灶房在哪里,我去烧点水给十九爷喝。”
“向娘子,使不得,你叫我小天就可以了。”小天吓了一跳,忙道:“不必您去,我让人去做就行了,您只管看着十九爷。”
果真,炕上景睨迷迷瞪瞪地坐起来:“人呢?”忽然叫道:“向善怀!别跑!”
善怀吓了一跳,忙回到他身旁:“怎么了?”
景睨直直地望了她一会儿,忽然紧紧地抱住她,自言自语般道:“别走……别走……你要什么都行,我会去跟祖母说,要你,只要你……”
底下的一句话,似是而非,从善怀耳畔直接窜进了心里。
太医来的很快,两刻钟不到,到了里间,看景睨脸色通红,先吃了一惊,诊了脉,却说是因外感风寒,内伤七情所致,寒邪入里,内郁气滞,血行不畅,忙先找出两枚“清热解毒丸”“舒肝理气丸”给他服了,又忙诊脉,施针,开药方。
随从去取了药回来,便搬了个炉子,就在门外煎了起来。
这么一通忙活,已经天明,雨也终于稀稀拉拉地停住了。
景睨服了药,人总算睡了过去,临睡前还不忘找到善怀的手握住。
善怀趴在炕边上,等醒来后,望着天色放光,猛地一震。
这会儿该去店里了,但是……她抬手去探景睨的额头,察觉没有昨夜烧的那么厉害了,总算把一颗心放进了肚子里。
此时那小奶狗也醒了,又开始哼唧。
善怀小心翼翼的,把手从景睨的掌中抽了回来,轻轻把那小奶狗抱起来安抚,生恐它叫的太大声惊醒了景睨。
那狗子察觉体温,又开始四处乱拱,昨夜的羊奶还没喝完,善怀便倒了些出来,小狗儿闻到奶味,几乎把头埋进碟子里,吧唧吧唧大吃起来。
善怀蹑手蹑脚地换了衣裙,本要抱着狗子,可见它吃的投入,便没有去动,出门却见小天站在廊下。
望见她换了原本的衣裳,小天有些诧异:“娘子这是……”
善怀小声道:“十九爷已经不似昨夜那样高热,又有大夫在这里,还有你们,自然不必我,我也该去店里了。”
小天心惊,忙道:“向娘子,十九爷才睡着,若醒来发现您不在,恐怕又要动恼。”
善怀道:“他已经服了药……先前只是烧糊涂了。”
小天心头急转:“可昨夜太医的话您也听见了,淋了雨是缘故,情志不畅也是缘故,这会儿千万不能叫十九爷再心绪不宁的……”
小天日夜跟着景睨,如何不懂他的心意,景睨之前兴冲冲地弄了这宅子,就是为了叫善怀来这里住着,可总不见她来,今日好歹如愿了……自然不能昙花一现。
何况这病,算来也是因她而起。
见善怀垂首默然,小天说道:“娘子记挂店里,也是人之常情,只不过十九爷毕竟没醒来,我这般叫你去了,等他醒了不见人,指定要拿我们这些跟着的问罪。”他的脸上露出可怜巴巴的神情,仿佛很是惧怕:“娘子就算可怜可怜我们……”
善怀最看不得人这样,十分为难,思来想去,终于道:“我去店里看看,忙过了早上这阵,再回来,如何?”
纵然没有答应留下,好歹是松了口,小天道:“娘子可别骗我,我最实心了,别一去了不回来,害了我们。”
善怀道:“我知道,不骗你,还有……那只小狗在里头,你看着些,它若叫就是饿了,多喂些羊奶。”
小天忙点头:“我虽没什么经验,少不得先尽力替娘子照看着,您可记得,早点回来才好。”
他十分机警,虽答应了善怀,却即刻叫了随从来,吩咐叫他亲自陪车送善怀到骡马市,再一块儿随她回来。
骡马市这里,齐安昨晚因有事,先回了祥福里。
本来按照他的性子,必定要在店里等着善怀回来的,可他不得不走,因为是杨公公派人来叫他。
齐安匆匆返回,杨公公正在看仆人们在花园里垒起来的鸡窝,一只母鸡试探着走到他身旁,杨公公一俯身,母鸡便蹲下了,他嘿嘿一笑,把母鸡捧起来,沉甸甸的,果然比之前在县衙的时候肥了好些。
齐安走上前:“干爹。”
杨公公抚摸着母鸡的毛儿,回头看了眼,把鸡放在地上。
那母鸡一时还不敢动。杨公公看着叹道:“你看看它们,从来都是这个胆怯不敢的性子,但你不知道,遇到危险的时候,它们却能紧紧地护着自己的小鸡仔。”
齐安垂首:“是。”
杨公公问:“还记得我为什么叫你留在家里,不许你进宫么?”
齐安苦笑:“干爹是气我做事……不留余地,也是为了我好。”
杨公公笑了笑:“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伶俐有余,心狠也够,就是缺点人气,你一心只想往上,我怕你有朝一日,不能回头。”
原本齐安在尚膳监做事,只因小内侍给后宫的汤水洒了,惹得妃嫔不喜,齐安便叫那内侍在碎瓦片上罚跪,几乎导致那人的双腿残疾,害了性命。
不知怎地这话传开了,甚至经过后宫传到了皇帝耳中,虽然这其中不乏妃嫔之间的钩心斗角,齐安只是个炮灰,但也是他自己办事太着急,满心想要巴结得宠的嫔妃,颇有些拿着鸡毛当令箭之态,浑然不把别的内侍当人了。
事发后,那苛责小内侍的妃嫔唯恐火烧到自己身上,反而装没事人一样,争着骂齐安是心狠手辣之辈。
杨公公却知道齐安做的太过,若不处置,等皇帝开口就完了。
因此叫人笞了齐安二十鞭子,打的腰腿上血肉模糊,又赶他出宫。
这样做,却是为了保住他的命,毕竟杨公公叫人下手还有分寸,皇帝要是厌弃了他,那可就没什么转圜余地。
齐安知道杨公公的苦心,也一直认命蛰伏。
杨公公走出花园:“你是怎么竟敢冒犯十九的?”
齐安早猜到他是为了此事而来,道:“那夜听见了向娘子呼救,一时没有忍住。”
杨公公呵地笑了:“太冲动了,十九也等同我们的主子,主子办事,哪里轮到我们插手?就算要杀人,我们也只有递刀子的份儿。”
齐安心头一紧。
杨公公却又道:“但那是对外头的话,私下里——你做的不错……身上总算有了点人气儿了。”
齐安松了口气:“干爹不怪罪就好,以后再不敢了。”
杨公公微笑:“可知你反而是因祸得福了,十九在主子跟前说了你的好话,主子开了金口,许你回去了。”
“回去?”齐安愕然。
原本,能回宫内,自然是他巴不得的,能在皇帝跟前露脸,更是他梦寐以求的。
从被赶出宫之后,齐安日思夜想的,是如何回到那个一眼望不到底的宫阙里,但是如今听着杨公公的话,不知为何他心里丝毫的喜悦都没有,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打击。
杨公公察觉他的反应有些异样:“怎么了?高兴傻了?”
齐安勉强地笑了笑:“干爹,我……”他迟疑了一下,终于抬眼:“我想……”
那一句话仿佛千钧重,他竟说不出来,杨公公端详着他,惊异:“你、莫非不想回宫?”
他希望齐安有点人情味儿,别做个心狠手辣不惜一切往上爬的人,那种人往往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杨公公不想这个叫自己干爹的聪明孩子走了歧途。
但如今他发现齐安好像、真的变了,只是……未免变化太大。
但一想到他跟谁朝夕相处……杨公公回头看了眼花园里正钻进鸡窝里发出咕咕咕叫声的母鸡,不由苦笑。
善怀匆匆来至店内,小伙计们正眺首张望,采买的东西早就准备妥当,甚至门口已经有了来等候的食客。
有认识的看见她,赶着招呼:“向娘子,今儿有些晚了?”
善怀忙道:“有点事耽搁了……抱歉。”
她急急忙忙入了灶下,小伙计生火的功夫,齐安也到了,在店内转了一圈,去灶下看善怀正忙碌,便没有招呼,只又回到柜台内坐下记账。
当锅灶上冒出了诱人的白气儿,外头的食客们早饥肠辘辘,有人忍不住从隔壁店内买了馒头包子等物,先吃起来,等热汤饼一上来,满店内都是呼噜噜喝热汤饼的声音。
正喝的热火朝天,店门口有两道身影出现,正是王渼拉着王碁。
王碁皱着眉,似乎满脸的不情愿,王渼则道:“哥哥,你听我的,保管你爱喝,你若不喜欢,我把头拧下来。”
店门口还排着几个人,因店内已经坐不下了。王碁袖着手,很是不悦道:“热汤饼这种微薄之物,也得排队,这京内真是……”
他原本对京城充满憧憬,有着要大展拳脚的雄心壮志,谁知先前被拿入兵马司牢狱,叫他深受打击,对京城的印象也急转直下。
何况一大早,冒着稀稀拉拉的雨来排队,实在……
但抬头望着头顶的匾额,琢磨那一笔一划的字迹,又觉着很有可观摩学习之处,这样一走神,便忽略了排队之苦。
店里出来的人,无不咂嘴咋舌,满脸满足,甚至有人因挤不进去,直接要了一碗,端着在店门口站着吃。
王渼翘首以待,终于能挤进去,迫不及待要了两碗。
柴火续上就不用烧火了,两个小伙计一个端碗筷,一个洗碗,忙的冒出火花来,王渼瞅到一个位子,急忙一屁股占住:“哥哥快来!”
王碁低着头,觉着面上无光,被王渼拉着坐下,正嘴里喃喃,转头望见邻桌喝着热汤饼,望着那汤饭的颜色,闻着那扑鼻的味道,后知后觉竟有些熟悉之感。
此时他们那两碗被端上来,王渼早等的口水如涌,催促:“哥哥快尝尝,就知道我不是说谎了。”
那一碗热汤饼放在跟前,王碁的眉头逐渐皱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竟觉着自己不是在京内,而仍旧是在乡下自己那个小家里,善怀从厨下端了才出锅的热汤饼放在跟前:“夫君,我们今儿吃这个,你尝尝喜欢不喜欢?”
通常王碁会面色不耐地浅尝一口,然后淡淡地说一声:“尚可。”
他很少夸赞善怀,哪怕她做的东西再好吃,他的表现永远是那样波澜不惊,好像从他嘴里说一个“美味”或者“好吃”,会嘎嘣死了一样。
王碁正自恍惚,耳畔隐约听到熟悉的声音:“我想你们也忙了一整天,想必睡下了,又没什么事,何必再惊起来。”
猛地听见这声,王碁怀疑到底是幻听还是真的,但声音却来自后厨方向。
王碁猛地站起身来,迈步向后走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一美宝子,三夏宝子的地雷~
小景:你看,憋出毛病来了吧
善怀:我读书少,你别骗我
小景:我读书多,听我的没错
小颜:你读的都是什么书?
小景:御书房甄选,皇帝用过都说好
靖信帝:胡说,朕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