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碁上回找善怀吃了亏, 这件事他可没告诉过王渼跟秦弱纤。
可是王渼总惦记着去食铺吃东西,王碁忍无可忍,又知道放任他如此, 迟早晚会发现, 倒不如自己戳破了。
因而私下里告诉了他, 那食铺就是善怀所有, 叫王渼以后不要再去。
王渼起先不肯相信, 反应过来后,惊讶且高兴,只觉着以后可以去吃东西而不用给钱了, 毕竟在他想象里, 善怀还是他的嫂嫂,就算不是了, 自然也还有几许情分在。
王碁不得不严正喝令,叫他不要去找善怀,只当她死了,怕王渼不听,又警告他若阳奉阴违,就让他回乡下去。
王渼到底还是惧怕他的, 只得答应, 私下里跟秦弱纤念叨,说哥哥不近人情。
谁知秦弱纤也不理他, 毕竟王碁是因为自己跟善怀分了的,如今善怀不像是他想象中那样悲惨,王碁岂会心平?
何况秦弱纤也有自己的烦扰,这些日子,房东家的女孩儿每日必定要来几次, 显然是看中了王碁,时不时送些吃食、或者主动要给王碁洗衣裳之类,十分殷勤。
秦弱纤不得不有所反应,加上被王碁指使着,倒也学着开始做些家务,可她毕竟不是善怀那样的性子,只想应付了事,别真的叫王碁翻脸动怒就是了。
秦弱纤耐着性子,满心等着开年后春闱,倘若王碁真能一举高中,现在这些委屈,也都算是值得了。
因为这个,秦弱纤不得不施展手段,尤其在伺候完王碁之后,总要变着法的问他什么时候给自己定了名分。可王碁要么装睡,要么就说现在不是时候,必须要等到金榜题名,狠狠争一口气后才能行事。
不管怎么样,虽然心境同以前“偷情”时候有些不同了,但毕竟算是“青梅竹马”的情分,王碁心里还是有秦弱纤的。
谁知又出了王桓这件事,差点引来杀身之祸。
虽然侥幸死里逃生,王碁着实受惊不轻,也不敢再在那里住了,着急搬了家,倒是把那房东家的小姑娘撇下了。
今日王碁又特意抽空去了兴福寺拜了拜,只求时来运转。
先前茶楼上,众人辱骂景睨,王碁心里其实是乐开花的,虽然对他而言,明面上似乎跟景睨并无什么龃龉,但大概是有一种仿佛“天敌”的直觉,从第一次见面,王碁便很忌惮他,直到如今这种感觉并未变过。
所以对王碁来说,他是很愿意看到景睨“倒霉”的,天之骄子从云端坠下,被踩在泥地里,这怎不算是一种公平呢。
可是另一面,王碁又自觉……景睨到底也算是自己在京中的“人脉”,何况当初被兵马司拿去,也多亏了唐谅出面,何况毕竟两人之间是从乡下就开始的“渊源”……
加上王碁本来就有一种别扭心性,最喜在别人一面倒的时候显示自己的不同流俗,因为这种种,他才故意地鹤立鸡群,呵斥了那两人。
果然吸引了茶楼里无数人的目光,毕竟景睨的“大名在外”,之前大家都在踩踏也罢了,突然有个唱反调的跳出来,却叫众人心生忌惮,不敢造次。
王渼耐不住性子,他很想知道善怀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开起食肆来的。虽然王碁不叫他去吃了,但王渼左右探听、明里暗里查看,自然知道那铺子里进进出出的好几个人,尤其是还有两个样貌格外标致的丫鬟,竟不知善怀是从哪里找的。
这种种,都叫王渼百思不解,心痒难耐,可惜惧怕王碁,不敢贸然行事。
如今大好机会在眼前,自然想一探究竟。
王渼一马当先,来至那雅舍茶楼之外,细细一看,见楼高三层,比别的茶楼不同,威严气派,楼内并无任何嘈杂,只隐隐有乐声传出。
正欲入内,门边一个侍者打扮的抬手拦住:“客官请留步。”
王渼一愣:“怎么了?”身后王碁也慢慢地走了过来,不知如何。
那侍者不动声色地将他两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客官勿怪,您应该是头一次来,所以不知道,此处精舍,只招待熟客。”
王渼很诧异:“什么?这是什么道理?开着门反而把客人往外赶?”就算已经在京内盘桓了许久,眼界已然开阔了不少,但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形。
侍者道:“是这样的,我们精舍的主人,最好结交朋友,所以才设立了这个所在,不为赚钱财,只招待志同道合的文人墨客,为的是雅趣……”他笑微微地,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显而易见。
王渼又开了“眼界”,寻常人早扭头走了,但王渼异于常人,他眨了眨眼:“方才进去的人……也是你们的熟客?”
“这是自然。”
“他是什么人?”
侍者眼中掠过一丝警觉:“这个,事关客人的隐私,请恕我无可奉告。”
王渼道:“跟他一起进去的,是我嫂嫂……”话一出口,要改就不那么像话了,只能强装到底:“我有事找她,也不能进么?”
侍者笑笑,眼底已经带了几分不耐:“呵呵,我已经说过了,此处只招待熟客,不管是谁的什么,咱们也不认识,横竖是贵客带的,自然使得。两位请回吧。”
王碁脸色不悦,拉住王渼转身要走。
这雅舍处在临近皇城的位置,周围多数都是官衙,什么御史台,刑部,大理寺等……都在临近。
能够在这种地方开一个只招待“熟客”的雅舍,可不是只有钱能够办到的,背后的主人必定深不可测。
至少,是现在的他们所不能招惹的。
王渼且走且回头,正在这时候,从楼中缓缓有两人走了出来,其中一个低声道:“稀奇,颜三铁竟带了个女子……铁树开花了不成?”
“所谓食色性也……”
且走且说,忽然发现门口竟还有人在,当即双双噤声。
两人不约而同瞥向王碁跟王渼,看着他们的打扮气质,其中一个淡淡哼了声:“闲杂人等罢了。”
原先那侍者欠身,十分恭敬道:“易祭酒苏大人,两位慢走。”
王碁被这两人审视加蔑视般扫了眼,心里本很不舒服,猛地听见那侍者口称“易祭酒”,脸色立变。
但没等他如何,楼里的其他人已经从后面牵了马儿出来,那两人各自上马,双双离去了。
王碁愕然,只顾张望。
冷不防那侍者呵斥道:“差点冲撞贵客,还不快走,留在这里等吃瓜落么?”
王渼虽不知“祭酒”是什么,但看到方才那两人的做派,心里已经怕了,反而拉着王碁:“哥哥,咱们走吧。”
连打带拽,两个人离开这一条街,王渼喃喃道:“哥哥,他们说什么……三铁、铁树开花的?”
王碁咬牙切齿,自从知道善怀在骡马市这条街上立足后,他当然格外留意,加上苏员外那些人刻意传播谣言,王碁也明白,给善怀铺子用的,正是京城颜家的人。
那些人讹传说,善怀是颜家的亲戚,但王碁当然心知肚明,向家绝没有这样显赫的亲戚,加上王碁对于“杨公公”印象深刻,故而猜测,是颜家看在杨公公的面上才刻意照拂的。
毕竟颜家满门清贵,名声极佳,又都是鼎鼎有名的文臣,书法造诣上又非同一般,在王碁眼里,简直是碰都碰不到的天上星,梦中人物一般。
方才不知道颜垂缨的身份,还不以为然,听那什么祭酒说是“颜三铁”,他如何不明白那是颜家三爷。
但“食色性也,铁树开花”?王碁心里酸的拧出水来,怎么回事……一个老太监不够,还有个什么兔儿爷,如今又搭上了颜三爷……这颜家的人在王碁心目中可是不可亵渎的存在,怎么可能跟善怀有什么关系。
他一面因为无意中撞见了朝中大臣而震撼心热,一面儿又因为知道善怀可能跟颜垂缨如何而骇然羞愤,心里简直是冰火两重。
心七上八下,有点后悔上次见到善怀的时候只顾跟她争执……都怪自己的涵养功夫不够,毕竟如今善怀已经跟他和离了,不能再像是以前那样动辄呼喝。女人都是心软的,善怀尤其是,他该好好哄一哄的。
假如两人的关系缓和,他自然有机会探问这什么颜三爷……之类的事,这不是绝大的人脉么?
王碁正自懊悔,天马行空的忖度,没留意前方路上走来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其中一人指着他道:“就是他!”
“哥哥!”王渼察觉不妥,大叫王碁。
两人尚未反应,那几个人一拥而上,其中一人不由分说,一拳将王渼撂倒,晕在地上,其他人如狮虎搏兔,利落地将王碁捆绑带走。
王碁惊心动魄,欲哭无泪。若说跟京城水土不服,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而且今天刚刚才拜过佛寺。
当初在永平府的时候是何等的安逸自在,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人人称羡,哪里敢冒犯,可自打上京,三天两头不是被关押监牢,就是被歹人入室,如今更好了,青天白日的,被人套了麻袋。
跟这些相比,之前被善怀打的遭遇,简直是小打小闹,不值一提。
王碁不知迎接自己的究竟是什么,但大概是“见惯了大风大浪”,他竟没有什么过分的惊慌失措,心里反而生出了一种淡淡的“爱咋咋的”的感觉,听天由命罢了。
马车带着他们行了大概一两刻钟,耳畔只听见外头时而似经过闹市,吵吵嚷嚷,时而又人声全无,一片安静。
最后,两只有力的手将他拖着下了车。
又走了一会儿,王碁被扔在了地上。
他头上蒙着的罩子仍旧没有去掉,耳畔却听见些奇异的响声,这声音王碁再熟悉不过了。
男女之间,颠鸾倒凤。
只不过奇怪,他没听见男的出声,而只听见女人的叫声,而且这声音,未免有些过于……虚伪了。
那女子的声音虽不难听,隐隐约约的,好似是竭力的逢迎,至于自身的愉悦,是听不出多少的。
作为一个经验还算丰富的斯文败类,王碁皱皱眉,越发莫名了,难道这幕后下手的人,特意带他前来,让他欣赏这言不由衷的叫情形么。
就在王碁胡思乱想的时候,女人有些夸张的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惨叫。
这惨叫却是实打实,充满真情实感。
王碁被吓了一跳,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耳畔只听见一个声音阴测测地响起:“拉出去。”
那女子凄声叫道:“衙内,饶恕奴家,求衙内……”嘴似乎被捂住,声音支吾,而后迅速远去。
王碁瞪大了双眼,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
似乎,遇到变态之人了。
这感觉,比被王桓引起的那几个杀手拿刀顶着还要叫王碁恐惧,因为杀手们的目的明确,大不了一死,可是这变态,想干什么?
王碁简直想立刻起身逃走。
头上的套子被摘了下来,眼前一片明亮,王碁的眼睛无法适应,闭了闭,才又缓缓睁开。
前方屏风后,有一道人影若隐若现,他走出来,中衣中裤外,套着一件没有掩起的长衫,年纪看着不小了,三四十岁,不知是酒色过度还是如何,眼窝有些凹陷。
王碁猝不及防看见,却又下意识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看见”。
那人晃晃悠悠来到外间,打量着王碁:“就是他?”
他不是问王碁的,旁边一个声音道:“回衙内,就是此人,在茶楼里公然为景十九张目。”
简单的对话,让王碁狠狠一颤。他简直不敢置信,怎么回事?自己难道是因为在茶楼里的那两句话,才被拿来的?眼前的这男子,莫非是景睨的对家?跟景睨有仇?
衙内两只阴鸷的眼睛盯着王碁:“不过是个小小的举人而已,胆子倒是不小……还没一步登天呢,就敢当景十九的狗了。”
王碁的心七上八下,顾不得了:“这位……大人,学生不知是为何得罪了,若说是因为先前茶楼里言语不当,学生愿意郑重赔罪。”
他心里慌得不行,面上却还算平静。尽量让自己仪态不失。
衙内端详着他,冷笑了几声:“你算什么东西,你的赔罪值几个钱,景无端如今自身难保,也算他走运,不曾落在我的手里……倒是叫我心里这点火没处撒去,既然你好好的举人不当,想当景无端的狗……就由不得我关门打狗,先消消火气了。”
话音刚落,旁边的随从叫道:“来人。”
王碁大叫:“等等!大人误会了,我跟十九郎……郎君没有干系!大人莫要错怪了学生!”
那衙内笑道:“怎么,敢做不敢当,你都敢在众人面前替他说话了,这会儿改口是不是晚了?老子最恨这种两面三刀的狗东西……你不是会说么,看看舌头没了,还能不能伶牙俐齿的……”
不等他吩咐,两个壮汉从外进来,不由分说将王碁压倒,这些人显然都是习惯做这些事的,一人摁着王碁,另一个便去捏他的嘴。
王碁已经魂不附体了,景睨也算是最强横霸道的人了,但也不曾如这衙内一般,如此凶残狠辣。
眼见那汉子要掰开自己的下颌,王碁狠命一挣,拼了命厉声叫道:“衙内明鉴,学生其实跟景十九有不同戴天之仇!”
这一句,却引动那衙内的兴趣:“哦?”手一抬,两个壮汉松开王碁,退后。
王碁的下颌已经隐隐作痛,这壮汉手法粗暴,几乎捏碎他的骨头,只差一点,什么功名利禄都成了浮云,连性命都将不保。
“你什么意思?”衙内饶有兴趣地望着王碁,“给老子说个子丑寅卯出来,要是敢耍花腔,哼哼……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王碁毛骨悚然,刚才只要保命,哪里有什么“子丑寅卯”,但若不说,只怕会有比断舌头还可怖的等着自己。
“学生、并没有虚言!”王碁有一宗“过人之处”,心里虽然龌龊阴暗,表面上不论如何,都尽量维持着正直凛然冠冕堂皇之状,比如此刻他心里明明又慌又虚,脸上却是一副不由分说,确有此事似的。
“说。”衙内往椅子上一靠,“我倒要听听。”
此刻王碁的脑中,如有一头蒙着眼的驴子,正发了疯地拉着磨盘转圈,从跟景睨相识,种种……他找不到理由,因为虽然抵触景睨的直觉乃是天生,而且景睨确实有不通情理、甚至失礼的地方,但那都是鸡毛蒜皮,说不得,也瞒不过这人……到底,到底如何……
“怎么不说了?”衙内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危险的气息,“看来你这个人也不老实,也是,真正的老实人,怎么会干出中举后休妻的事……”
王碁心一跳:对方竟然已经把自己的底摸透了?!
然而正是这一句无心的话,突然给了王碁灵感。
“衙内容禀,学生、不是不说,而是……此事实在难以启齿。”王碁一边说着,心中飞转,休妻,是的,休妻……当时跟善怀和离的时候,秦弱纤曾说过,要留神景睨……他兴许看上了、善怀。
理由,理由这不是就有了么?哪怕是他临时捏造的,哪怕损了自己的颜面,但只要能救命,区区一点脸面又算什么。
衙内冷哼,却不言语。王碁知道不说不行了,对方的耐心正在消磨,他深吸了一口气,道:“衙内既然知道学生休了妻,但却不知道这底下的内情……其实,学生并不是真心要休妻,而是别人所逼。”
衙内眯起眼睛:“嗯?你说的莫非是……”
“正是十……景睨景无端,景十九郎君,”王碁拧眉,脸上露出悲愤之色,“衙内有所不知,贱内、虽是山野村妇,但颇有几分姿色,竟给景十九看上了,他就,明里暗里威逼,设下圈套,让他身旁的……一名提辖,逼着让学生写了和离书……”
衙内的眼睛睁大了几分,欲言又止。
王碁心想:“对不住了唐兄。权且保命而已。”他一旦决定捏造,自然会真真假假,毕竟景睨身边有个唐谅,这衙内应该也知晓。王碁却不知自己这一番“胡言乱语”,竟是歪打正着了。
他扫了眼对方,见那衙内脸色似乎阴晴不定,但至少比先前缓和了,于是道:“学生当时被蒙在鼓里,后来……无意中才知道,贱内也给他……用法子弄到了京中。他还……仗着自己势大,当面要挟学生,夺妻之恨,学生却敢怒不敢言,其实听闻他被下狱,学生恨不得拍手称快,但又害怕他的耳目众多,会对学生不利,之所以在茶楼里说那句话,也是自保的意思。”
衙内从头听完,喃喃自语道:“哦……怪不得当时兵马司的人把你拿去了,原来还有这种内情。呵呵,都说景十九爱上了一个乡野村妇,原来竟还是用手段强行霸占来的……有趣啊,有趣。”
王碁听着他的话,似懂非懂,什么兵马司的人……什么景睨爱上……王碁心想:难道这衙内也如秦弱纤一样,误会景睨真的爱了善怀?不过这样倒好,自己的谎言才更显得无懈可击。
衙内自言自语过后看向王碁,笑道:“这么说你也是个受害人,可怜,好好的妻子被他夺了去……我却是没见过那妇人,当真生得好看?”
王碁咽了口唾沫:“家妻……呃,是学生的前妻,只略有几分颜色,算不得沉鱼落雁,也比不上真正的美人儿,也许,那景十九只是一时新鲜罢了。”
衙内笑道:“既然不是绝色的人物,那……也许是床笫之间,别有一番风骚滋味了?”
王碁感觉这句话像是一根刺,戳中了他的心头,他哪里肯说自己没碰过善怀,干笑道:“也是一般,乡野妇人罢了,哪里懂得什么意趣……”
衙内疑惑:“若不是绝色美人,也没有勾人的手段,怎么会引得景十九如此贪恋?”
王碁只以为他又开始怀疑自己的话了,忙道:“学生也正是想不通呢,想必是他年轻,没见过什么好的……”
衙内嘿嘿笑了几声:“说的,我也想见识见识你那位前妻了。”
王碁莫名,却心头又一紧,勉强笑道:“衙内……什么好的没见过,哪里能看得上那粗笨妇人。”
衙内顿了顿,顷刻后道:“既然你也是个苦主,我要再为难你,岂不可怜,罢了……”
王碁听见“罢了”两个字,感觉从地府里爬出来了似的,只是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衙内道:“景十九如今在牢中,虽然说他这次凶多吉少,但为彻底踩死他,假如叫你去告他夺人之妻,你可愿意?”
王碁的魂儿又开始乱窜,他自以为方才的话只是为了自保而捏造的,出了这门后他一概不认,如今竟要让他去出首?
“这,”王碁口干舌燥:“衙内,一来这事实在丢人,一旦张扬,人人都知道学生头戴绿帽,二来,那景十九势力太大,学生实在害怕。何况……听说皇上已经厌了他,又有许多确凿的证据,他应当翻不了身,而学生这件事,并不是他经手的……更且如今,我那前妻也没有跟他有什么实质上的名分,贸然闹了出去,万一被他反咬一口说是诬告,反而不好……这是学生的一点浅见,衙内明见万里,自有决断。”
王碁不愧为巧舌如簧,衙内听了这一番话,又听他说的很有分寸,心里受用,微微点头:“有点道理。行了……你自去吧。”
他一挥手,王碁如蒙大赦,有人上前解开他绳索,王碁却也不敢撒腿就跑,还是像模像样地稍微整理,行礼后向后退出。
他的脚还未出厅门,就听见里头那衙内对身边人道:“那个什么向娘子……是在骡马市开了食肆?”
王碁几乎被门槛绊住,竭力稳住身形,假装无事退了出来,转身之时,隐约听见里头又说了几句什么,他竟不敢去细听。
雅舍茶楼之中,侍从送了茶上来,颜垂缨给善怀斟了一杯:“别急,先喝口润一润。”
善怀的手正有些凉,握着茶杯,感觉上面传来的丝丝暖意:“多谢三哥。”
颜垂缨望着她,对上她担忧的双眸,轻叹了声,道:“这件事我也打听过了,弹劾的人虽然多,但大多都不算很要紧,就算是吴都督那件事,也是吴都督自己受了人的挑唆……十九下手虽狠,但也算情有可原。”
善怀有些疑惑:“什么吴都督?”
颜垂缨一笑:“哦,你不知道,是五军都督府的一个老将军……大概是仗着自己有些资历故意要去弹压十九郎,不料……”
善怀捧着茶杯,茫然道:“我、我听他说过,不是那老、老大人欺负了他么?”
颜垂缨眉峰微蹙,笑问:“他是这么说的?”
善怀点头:“是啊,我还劝他忍一忍,不要跟老人家计较呢。”
颜垂缨不知如何说,含笑垂首:“嗯……”没有当场把吴都督打死,也许就是“不计较”了吧。
善怀定了定神,从颜垂缨的反应看来,知道景睨必定跟自己说了谎,至少……没把实情告诉自己。她想了一箱:“我听人家说什么,景泰侯……被关押,又是怎么了?”
颜垂缨将景睨查办胡国舅,景泰侯上前拦阻被抓的事说了,道:“虽然都在说他忤逆,但严格来说,当时他在办差,侯爷虽是父亲,但也是朝臣,所以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他。”
“这么说他真的把他的父亲捉入大牢了?”善怀轻声问,除非颜垂缨确凿回答,不然她真的无法置信。
颜垂缨笑道:“这个都是人尽皆知的事了,不过你放心,先前景泰侯已经被放出来了。”
善怀语塞,不知要说什么好,只能低头慢慢地喝了一口茶,茶是好茶,透着一股淡雅的香气,善怀紧紧地握着杯子,此刻手里得握点什么,才有踏实之感,叹了声:“我还劝他莫要跟家里闹……唉,这下怎么收场?”
颜垂缨道:“不必担心,他既然做得出来,自然由他去平。跟你不相干的。”
善怀苦笑:“只怕在他们家人的眼里,我就是祸头了。”
“别胡说,”颜垂缨轻轻斥了一句,道:“你听我的话,他不会有事,皇上毕竟是宠他的,如今这样也只是为了给那些人一个交代,其实叫我说……也该小小地给他一个教训,太无法无天了。”
善怀道:“三哥……”她没说别的,只是柔柔地唤了声,黑白清澈的眸子望着他,透着一丝柔软。
颜垂缨道:“我只是说说,你就不忍心了?”
善怀的唇动了动:“我……听人说的怪吓人的,那大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所以我担心……三哥不要笑我,也别嫌我烦……毕竟除了三哥,我又不能去找别人。”
颜垂缨听着她最后一句话,明明只是为了景睨,可他心里还是有一点莫名的……仿佛是满足感。
至少知道来找自己,这已经,不错了。
“你能来找我,我很高兴,哪里会嫌你,”颜垂缨说了这句,低头也吃了一口茶,道:“就如同我先前说的,你把心放在肚子里,不管怎样,先过了今日再说。明天有明天的消息,我若觉着不对,自然会安排你去探望,但在此之前你不要自乱阵脚,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好么?”
善怀连连点头:“三哥是明白人,我都听三哥的。”
“我要真明白……就好了。”颜垂缨轻声道。
“三哥说什么?”善怀有些没听清楚。
颜垂缨抬眸,眼神清明依旧:“没什么,我是说,人非圣贤,我也一样,也有自己堪不破的关卡,所谓’当局者迷’罢了。”
善怀诧异:“可我觉着三哥是无所不能的人,还有什么能难住你的?”
颜垂缨扬首一笑,心里冒出一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可就连作为玩笑话,也无法出口。
就在此刻,外间响起轻微的敲门声,颜垂缨敛笑,把桌上的一碟糕点往善怀面前推过来,道:“这里的点心不错,你尝尝,我去看看。”
善怀忙站起来:“三哥,你要有事,我先回去就醒了。”
“没事,是个朋友,几句话而已。”
颜垂缨起身出来,门外响起一个有些低沉的声音:“三爷许久不来了……还以为再不踏足了呢,今日怎么……”
善怀并没刻意去听,看那点心果然别致好看,尤其是其中一个做成莲花状的,花瓣染着轻粉的颜色,善怀尝了口,酥脆甜香,果然好吃。
等颜垂缨应付了外间的人,入内,她已经吃了一个莲花酥,一个桃花饼,并一个枣泥团子,颜垂缨见她唇角沾着些点心渣子,笑道:“别动。”
从袖子里掏出手帕,轻轻地给她擦了去:“喜欢吃么?”
善怀老实地点头:“好吃。”
颜垂缨道:“喜欢的话我叫人包一些拿回去。”
“不要不要,”善怀拒绝,又小声问:“三哥,这里的东西很贵吧?”
颜垂缨很喜欢同她相处,心情总会不知不觉中放松:“还成。放心,几块儿点心罢了,三哥还请得起。”
“我欠的已经够多了。”善怀嘀咕了句,突然想到之前攒的钱,可惜今日没在身上,只能又等改日了。
又略坐片刻,颜垂缨叫人包了些点心,陪着善怀下楼往外,出门之时,善怀看到一个大概二十开外的青年,手中捏着把折扇,远远地站着,向着她含笑一点头。
善怀莫名,颜垂缨道:“那是雅舍之主。方才同我说话的也是他。”
先前瑞儿已经牵着骡子回店里去了,雅舍这边自准备了车。
临行,颜垂缨注视着她:“我就不陪你了,你自己回去……对了,这两日出入的话,身边务必不能少了人。”
善怀想问为什么,但他既然如此叮嘱,必有缘故,答应着就是了:“好的三哥。”
颜垂缨见她煞是乖觉,忍不住伸手想揉揉她的头,手指垂落,却只轻轻把她额前一缕乱发撩开了,道:“去吧。若有事,叫人来找我,御史台不在的话,颜家或者这里都成。”
亲自扶着善怀上了车,正依依目送,那拿折扇的雅舍之主徐步走出来,笑道:“走都走了,还在望穿秋水,真是铁树开花了不成?”
善怀回到骡马市,往店内而行,却发现路边上陈婆的茶摊不知为何竟上了门板。
之前看见她便议论纷纷,神头鬼脑的一些人,却如同做了亏心事,眼神都不敢跟她相碰,不期然目光相对的,便忙挤出一个笑,让善怀莫名。
经过先前跟着做热汤饼的米线铺子,却见也是上了门板,善怀心里只记挂景睨,也未多想,直到回了店里,才得知了一个消息。
原来,那胭脂铺子的苏掌柜,不知为何,竟着急要将好好的铺子典卖了,且是低于市价,就算如此,一时还无人接手。
陈婆跟隔壁那一家子,不知收到了什么风声,下午时候匆匆挂了门板,不敢露面。
冬梅道:“活该……”对善怀道:“娘子可知道么?他们做热汤饼,就是那苏掌柜暗中挑唆的,且还给了他们钱,想叫他们跟娘子对着干,怪道他们卖的那么便宜呢,果然是不怀好心。现在真是报应。”
善怀兀自有些想不通,碧桃悄悄道:“听说是颜三爷派人出了面,他们才知道厉害。”
这一夜回到东城,善怀心绪不宁,看过了那小狗子,自己的鸡,虽说有碧桃清荷在身旁,竟仍是有些孤寂,一会儿想到景睨,一会儿又想到大原。
只得把满腔精神打起来,继续做针线活,又过了子时才睡。
次日清早,地面上已经挂了薄薄的一层白霜,天越发冷了,善怀加了一件棉的夹袄,跟碧桃来至店内。
早上又去码头买了一锅热汤饼,不需再带炉子之类,只要做好了抬过去,一刻钟不到就给抢得一空。
又因隔壁的关了门,店内来吃的客人又多了起来,但善怀按照颜垂缨当初所说,只做了一锅就罢了,卖光了算完。
才忙过这一段,门外有人来寻,乃是个管事模样的,自称是禁军冯提辖府里的,因昨日已经定过了,碧桃询问有何吩咐,那管事道:“主人说要多添几个样子,具体还要请向娘子过府详说。事关喜宴的体面,还请务必走一趟。”
善怀本来不想出门,毕竟挂心景睨,不知颜垂缨是否会有消息,但事关生意,何况去一趟也不会耽误太久,加上昨日颜垂缨叫她一切如常,善怀便带了碧桃一块儿前往。
这冯提辖是从施押官府里相识的,只是没去过他府中,自不认得路。
车马行了两刻钟,来至一处门首。
碧桃先前只在宫内,不曾在外走动,下车后左右打量,却见竟是宅院的后门。
善怀跟着下了车,那边门开,几个仆妇迎了出来:“娘子来了,快请。”
碧桃打量几人,心里生出一丝异样:“这是冯提辖府上?”
为首的婆子笑道:“自然,夫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碧桃陪着善怀进了门,两扇门在身后徐徐关上。
庭院深深,一入似海。
而就在院中一处三层小楼上,有人举着一支千里目,一会儿在碧桃身上停留,一会儿又扫向善怀,口中啧啧道:“小有小的好,少有少的妙,本来想弄一个,不想竟是一箭双雕,啧啧,今日可算是本衙内的黄道吉日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一美、落伞宝子的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灌溉~
小颜:开花怎么了,我就开,美美的开
善怀:说好的被欺负呢
老王(冥冥中无限参透真相却捂住了双眼):她怎么可以跟颜三爷有关系,快让我跟三爷有关系
小景:某只别顾着开花了,叫你看着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