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河风推开客房的门, “砰”一声撞进来,郑密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笔直笔直站在一旁。
郑密的手机已经到了谢执手里。
手机还放着视频。
但不再是说着“喜欢得要死”的那段。
在魏河风赶来的这十分钟里, 屋里的人已经把三段视频一帧一帧看完。
有了“我就是喜欢谢执”那十几秒的冲击, 郑密再听前面两段视频,心里再掀不起新的波澜。
所以郑密也没法理解,为什么执哥要翻来覆去重复播放中间第二条视频。
明明那条是录得最模糊,也最嘈杂的,几乎全是拍摄者的呼吸声。
郑密把音量调到最大, 才勉强听清两句——
“那种私生子…什么都不是…你喜欢他什么。”
“因为他是谢承启的弟弟?”
说这话的人声音很陌生, 不是祁家那位,也不是谢家的人。
郑密听不出来,但不影响他疑惑。
这几句怎么听都是中伤的恶语,说话的人对执哥的敌意都藏不住了,为什么执哥还要反复听这么多遍?
郑密跟着谢执听了不知道七遍,还是八遍,魏河风气喘吁吁闯了进来。
“魏哥。”郑密喊了一句。
魏河风没看郑密, 直直走向谢执。
谢执没有抬头,长指点在手机屏幕上。
视频又一次播放结束, 邵裕城的声音消失在谢执耳际。
“视频哪来的。”谢执说话的时候视线还停留在屏幕上,没去看魏河风。
魏河风脑子从没有这么乱过:“现在最要紧的是这个吗?你还有心情管视频从哪来的?”
魏河风抬起手,一把盖住手机屏幕,深吸一口气:“谢执,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
魏河风嘴巴翕动好几次,愣是没说出来。
直到谢执朝他看过来,魏河风才压着嗓子:“我知道你想报复谢家,但有些路走不通,也不能走。”
“祁漾在意你是好事,但过头了不行。”
“以前你用什么法子,我都没多说什么,但利用感情这事…就冲祁漾一个人跑码头救你,你该收手就收手。”
魏河风不知道事情会到这种地步。
之前他竟然还觉得谢执在意祁漾是好事?
这哪是什么好事?
魏河风一路看着谢执走到今天,当同伴,舔着脸也可以当半个长辈。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比魏河风还了解谢执。
他知道谢执这个人是空的。
那些成年人都无法承认的事,落在太小的年纪,会轻易抽干人感知的能力。
魏河风不想怀疑谢执留在祁漾身边的动机,可又不得不怀疑。
一个前脚还在海里掐住对方脖子的人,后脚帮他挡爆炸?当时他怎么就没深想,怎么就随他去了?
魏河风又想起视频里祁漾的声音。
对,我就是喜欢谢执,喜欢得要死…俨然一副死心塌地的样子。
这不是造孽是什么?
他还能指望一个没有心的人去和祁家那金尊玉贵的小少爷谈情说爱吗?
事情要是传到祁家耳朵里,往深了一查,查到谢执在背后做的那些事…魏河风光是想想头皮都是麻的。
魏河风还有个最大的顾虑,他没法说。
那就是谢承启。
谢承启出事前,祁漾和他关系最为密切,这在整个天城都不是秘密。
现在祁漾喜欢谢执…当真没有谢承启的关系?
如果有,那谢承启醒来,祁漾又会怎么做?谢执又会怎么做?
魏河风根本不相信谢执这种人能有爱人的余力,但也很清楚,谢执不是全然不在意祁漾的。
就是这种假意掺着真情让祁家那小少爷一脚踏了进来!
这种情况比全然利用更糟。
“不行,”这几个念头只是在魏河风脑海里闪过,就打得他浑身哆嗦,“我想个法子,你尽快回谢家去。”
“从今天开始,离祁漾远点。”
谢执好像没听见魏河风在说什么,视线停留在视频封面上。
一旁的郑密却听傻了。
他把魏河风的话在脑子一连过了三遍。
欺骗感情,有些路行不通,该收手收手,转圜余地,离祁漾远点…魏哥的意思是,执哥在玩弄祁家那小少爷的感情?
郑密脑海里浮现那天在船上的场景。
他终是没忍住。
郑密挠了挠头:“执哥,我觉得…祁家那小少爷人挺好的。”
谢执直到这时,才掀起眼皮,淡淡看了郑密一眼。
话已经说出口,郑密顶着谢执的视线,继续开口:“那天我在船上,跟他说了我是你的人。”
“他告诉我,以赵天心的性子,船上肯定不止一处炸药。”
“他都没担心自己的处境,让我找个法子,在炸药引爆前离开船舱。”
“后来爆炸发生的时候,他还推了我一把。”
“真的,人挺好的。”
“码头的事闹这么大,他也没找赵家那群保镖的麻烦,说他们也是听人办事的。”
这事魏河风也是第一次知道,闻言心头更加复杂。
郑密没注意到谢执逐渐变深的瞳色,还嫌不够似的,又“哦”了一声:“事后赵天心被蒋高轩安排进了四院,我和赵家那群保镖在秦家的医院里,祁家小少爷还特意让季家少爷季明庄来了一趟,确认我的情况。”
谢执点在屏幕上的手指收了回来,他放下手机,转过脸,看向郑密。
“他让季明庄去医院看你。”
谢执说话的时候,郑密还愣了下。
刚刚魏哥急成那样,说了这么多话,都不见执哥有什么反应,怎么他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执哥倒来问了。
“嗯,季明庄在我那里待了好一会,说是祁少叮嘱的。”
“还让医生药用好点。”
谢执再度开口:“什么时候。”
“啊?”郑密更愣了。
谢执:“他让季明庄去看你,什么时候。”
郑密不知道谢执会问这么细,他也记不太清了,想了好一会,才报了个大致时间。
谢执垂着眼。
是在那天来给自己擦药之后。
发着高烧睡醒,来给自己擦完药,回去就给季明庄打了电话,让他去医院确认郑密的情况?
郑密不知道谢执为什么问这个,问完又为什么不说话了,想了想,决定把话说完。
“执哥,以前我也觉得能和谢家交好的没什么好人,但…祁少确实和传闻不大一样,就船上那几十分钟的交集,他都上了心,应该是个重情的人,执哥你还是…别拿感情的事骗他了。”
重情。
拿感情的事骗人。
谢执喉间溢出一声很轻的气音。
魏河风觉察到谢执情绪的变化,知道多说无益,揉了揉眉心:“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也没什么好说的,我知道你有分寸,就自己看着办。”
“还有你手臂上的伤怎么回事?郑密说是刀伤。”
“今晚你不是陪着祁…陪着去集青山庄了吗?怎么自己一个人先出来了?”
谢执不知道在想什么,没答。
“算了,我也不问了,”魏河风转念一想,或许也是好事:“这两天你就住这,明天我让静雯把这几天的文件整理好,发给你。”
魏河风正说着,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下。
郑密反应快,第一个瞄过去,发消息的又是那个上善若水。
但这次郑密没看清消息内容,因为谢执已经俯身拿过。
谢执把郑密的手机顺势放在边上。
【上善若水:谢少,您今晚不回来了是吗?】
【上善若水:少爷一晚上下楼好几趟了,以前很少出现这种情况。 】
【上善若水:好像在等你。 】
良久。
“把视频调查清楚,文件发邮箱。”谢执说完,拿过床尾的外套和车钥匙,朝着门口走去。
魏河风:“这么晚了你带着伤去……”
魏河风追出去,电梯门已经合上。
郑密跟着从里屋走出来:“魏哥,要不要我开车跟在后面?”
魏河风:“你敢你就去。”
郑密:“……”
楼下响起引擎声,魏河风折回客卧走到窗边:“大半夜火急火燎的,到底干什么去?”
郑密道:“好像是谢家有什么动静。”
魏河风闻言皱眉:“谢家?”
他怎么不知道?
魏河风:“谢家怎么了?谢执跟你说的?”
“没有,”郑密说,“魏哥你来之前,一个叫上善若水的人给执哥发了消息,喊他谢少,还问他今晚回来吗?”
“刚刚那个上善若水又发了新消息,执哥看完就走了。”
“执哥不是都不改备注的吗,我记得谢家那个老管家的名字,好像就叫上善若水?”
魏河风:“…………”
操。
“谢家那老管家名字叫海纳百川!!”魏河风直接喊了一声。
郑密:“啊?那上善若水是……”
魏河风咬牙切齿:“祁家的,祁漾的管家。”
又是海纳百川,又是上善若水,最后再来一个带水的“漾”。
郑密只觉得自己快被水淹死了。
“魏哥,你说我现在再开车去拦执哥,还追得上吗?”
“……”
-
祁漾今晚不知道第几次下楼,也不知道第几次碰到了管家。
“…林叔,你不用睡觉的吗?”
“年纪大了,觉少,下午您和谢少去集青山庄的时候睡过了。”
林叔看着祁漾手上空掉的杯子,揶揄道:“少爷这趟下楼是想做什么?”
祁漾分别用过倒水,找钥匙,拿外套的借口,这次黔驴技穷:“去山庄的时候在车上睡过了,不困,就下来走走。”
管家:“在等谢少?”
祁漾:“…没有。”
管家接过祁漾手上的杯子,放到一旁:“谢少在回来的路上了,大概四五十分钟后到。”
祁漾一下抬起眼看他。
“他跟你说的?”
管家点点头。
祁漾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十二点半。
到别墅都一点多了。
管家以为这次说完,祁漾就能回楼上安心睡觉,结果却看到祁漾走向了客厅沙发。
他随手拿过一旁的毯子,披在身上,整个人窝进沙发里。
祁漾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林叔,把医药箱拿过来放这,然后你去休息。”
祁漾说完,撇过头去:“我有话和他说,在这等他。”
管家在原地站了会,笑了下,又应了声好,转身去设备间拿医药箱。
等管家拿着医药箱走过来,祁漾已经窝在沙发上点开了墙上的巨幕,放了一部电影,他也没看,就放着,手上还在摆弄手机。
管家没打扰,放下医药箱,又拿了个靠枕放在祁漾身后,悄声上楼。
997看着管家身影消失,才轻声喊了声“宿主”。
祁漾盖着毯子,打了个哈欠:“嗯?”
997瞄了那个医药箱一眼:“你不生男主气了吗?”
“生。”祁漾干脆利落道。
997:“……”
“那你在这等男主是为了…骂他?”997斟酌说。
祁漾:“不是。”
997:“?”
祁漾幽幽道:“为了自首。”
997:“啊??”
祁漾叹了一口气。
今天晚上和邵裕城那几句话迟早传到谢执耳朵里。
祁漾自觉自己出发点是好的,但多少也有回呛邵裕城的成分。
与其让谢执从别人口中听到那些话,还不如他直接自首,告诉谢执那只是权宜之计,他绝对没有那种不三不四的想法。
“我今晚说的那些话,谢执应该…不会生气吧?”祁漾心虚道。
997很诚实:“不知道。”
祁漾在焦急等待中,心不在焉看着巨幕上的电影,慢慢又打了个哈欠。
-
指纹解锁的机械音在门口响起。
谢执推开门,听到客厅声响,停下动作。
他脱下外套,朝着发出声响的位置走过去。
在看到窝在沙发上那道身影的瞬间,谢执怔住了。
他在原地静静站了好一会,才抬脚朝着那人走过去。
祁漾阖眼睡着,毯子盖在腰间,手垂在毛毯上,手边还放着一个平板。
不远处巨幕里,电影已经放到中段,是一个动画电影,色彩浓丽,透出高饱和的光线,映在熟睡那人的侧脸。
谢执视线定在祁漾浓密的长睫上,许久,他抬手拿过那压在祁漾腰间的平板。
平板传感器检测到位置变化,屏幕亮起。
因为没有设置密码,也关闭了自动锁定,唤醒的瞬间,谢执看到了屏幕显示的页面。
是一个搜索互动引擎。
此时搜索框里正躺着一条记录:
被蝴蝶刀割伤出血怎么处理。
谢执喉结滚了下,他凝神看了几秒,点进搜索框。
底下骤然弹出一堆历史记录——
伤口处理的误区。
割伤家庭处理五步走。
湿性愈合≈干性愈合。
说错话后的补救妙招和高情商话术。
手掌意外割伤出血包扎教程。
?
谢执视线稍一上移,定格。
作者有话说:
漾漾醒来:我自首。
执哥:上吊。
-
魏河风:你玩弄感情,假意掺着真情,没有心,让人一脚踏进来…我说的不是谢执吗?怎么每一箭都插祁漾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