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云慕筱x萧长瑾(完)
云慕筱在犹豫, 是否要将那枚玉扣送还东宫。
毕竟是长者所赐,若是丢了,如何对得起长辈一番心意。
可她又早将找不到的话说出, 如今没过两日就送了回去,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踯躅来犹疑去,恰逢萧婧华比武招亲, 玉扣终究是没送出去。
到萧婧华成亲的前一段时日, 云慕筱许久都没再见萧长瑾的身影。
直到那日, 她从恭亲王府离开, 路上谢瑛嘴馋,见到路边的蜜饯铺子便走不动道。
云慕筱只好在马车上等她。
车厢里闷得很,她开了车窗透气。
余光扫过某个角落, 她定定看过去。
大雪纷飞, 那人一身天青色锦袍,外罩山岚色绣松鹤纹大氅,手执油伞走在长街上。
雪花斜斜飞来,在他衣裳上化为淡淡水渍, 氤氲了眉眼。
他抬眼看来,视线触及她时, 眸光里的冷意在顷刻间化为春露, 嗓音含笑。
“云姑娘, 好巧。”
云慕筱心跳好似漏了一拍。
抱着手炉的手收紧, 想到某事, 她抿了抿唇, 与谢春说了一声, 独自下了马车。
萧长瑾停下, 含笑注视着云慕筱撑伞走近。
她今日同样身着天青色袄裙, 颈侧白色兔毛衬得小脸越发白皙透亮,发上简单簪了朵玉兰簪,清新脱俗,难掩芳华。
“殿下。”
云慕筱在萧长瑾三步前停下。
“刚从王府出来?”
云慕筱轻轻点头。
她从腰间锦囊中取出一物,“殿下的玉扣,物归原主。”
瞥了眼她手中玉扣,萧长瑾道:“既送了你,它便是你的,岂有归还之理。”
他摇头失笑,“上次的话,你不必在意。”
云慕筱坚持,“既是长者所赐,岂能轻易予人?殿下还是将它收回去吧。”
墨玉躺在她手心,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她指腹上,转瞬化为晶莹。
那手瞧着比脸还白。
萧长瑾无奈,捻起那枚玉扣,指腹摩挲着,“你知孤今日会路过?”
云慕筱摇头。
“这么说。”萧长瑾笑了,“这些时日,你日日带着它。”
少女微怔,眼睛微微睁大。
“你对它这么上心,孤很欢喜。”
萧长瑾将玉扣挂在腰上,缓缓伸手。
云慕筱一惊,正要退后,便听他道:“别动。”
她不敢动了,僵硬立在原地。
一只手在她发上轻轻一碰,萧长瑾收回手,露出指上水渍。
“发上沾了雪。”
他微微偏着头,含笑看着她。
云慕筱心跳失衡,喉咙发紧,“多、多谢殿下。”
“臣女该回去了,殿下恕罪。”
她逃似的转身。
身后响起一道清润男声,“赔你一个。”
赔一个什么?
云慕筱不解,可她不敢回头,硬着头皮钻进马车。
后知后觉感到脸上发烫,她摸了摸脸,端起一杯早已冷却的茶。
喝完后,云慕筱握着杯子发了会儿呆,没忍住挪到窗边。
那人还立在原地。
怕他发觉,她只敢匆匆看一眼,便连忙将窗子关上。
好在谢瑛很快拎着蜜饯回来,抬头望她一眼,忽然“咦”一声,“你今天出门时戴了两支簪子?”
“就一……”
话音停顿,云慕筱摸向发顶,从如云乌发中取下一支玉簪。
岫玉清透莹润,雕刻镂空凤头,典雅高贵。
耳畔又响起他的声音。
“赔你一个。”
原来,是这个意思。
……
萧婧华成婚时,云慕筱主动邀了萧长瑾赏画。
忐忑了好几日,谁料萧长瑾公务繁忙,许久都不得空。
渐渐的,云慕筱便忘了。
半月后,钟文差人送信来,她才匆匆拿着画赴约。
推开门,便见萧长瑾坐在窗边,手中执着杯盏,嘴角上扬,嗓音轻快道:“来了。”
“这段时日久不得空,是孤的错,等很久了?”
云慕筱有些心虚。
殿下再不传话,她都快忘了。
拿着画走到萧长瑾对面坐下,云慕筱语速很快,“殿下快瞧瞧。”
萧长瑾看她一眼,放下茶杯,拿起她放在桌上的画。
画卷展开,泼墨山水映入眼帘。
嶙峋山峰高耸入云,云气氤氲,客松挺立,涛涛长河奔涌,磅礴大气。
云慕筱紧张地盯着他,“如何?”
半晌,萧长瑾放下画卷,含笑道:“甚好。”
云慕筱刚弯起眼,又听他道:“不过……孤见过更好的。”
她心中不服,“何人所画?不知臣女可否有缘得见?”
萧长瑾笑了笑,朗声道:“进来。”
钟文推门进来,将东西送上后又退出去。
云慕筱不解地看着萧长瑾磨墨,“殿下这是作何?”
萧长瑾并未答复,等墨磨好,他拉过云慕筱的手,露出白皙小臂。
温热手心陡然触碰到她,云慕筱一抖,下意识退缩。
“别怕。”
萧长瑾低声。
嗓音温和似水,令她卸下防备,渐渐放松。
他一手握着她,一手提笔蘸墨,柔软笔尖触碰着她细腻肌肤。
云慕筱瞬间头皮发麻。
她咬着牙,强忍着没把手抽走。
那支笔分明在她腕上画着,又好似在她心上游走。
一下又一下,都令她心头轻颤。
好似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有短短几息,云慕筱终于听见他的声音。
“好了。”
她如释重负,这才发觉背心都淌出汗。
刚松了口气,便听萧长瑾笑道:“这才是孤见过,最美的画。”
云慕筱怔住,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那一瞬,她好似看到了绽放在皑皑白雪间的一朵墨莲。
天地茫茫,唯有那一抹墨色撞入她心尖。
云慕筱收回手,久久垂首,低声喃喃,“殿下未免太过自吹自擂了。”
萧长瑾扬唇,凤眸熠熠,眼中唯她一人,“这画之美,不在此花,而在画卷。”
“孤平生所见中,唯此一幅,甚为心喜。”
少女抬睫,撞进他灿烂星眸。
咚、咚。
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一声高过一声,再无法掩盖。
……
云慕筱不再抗拒萧长瑾的接近。
他忙,却会抽空出宫见她一面。
带她逛书铺,陪她看画赏景,大多是时候,他都是她画中之人。
说来可笑,她分明不喜母亲的强势,可长大后,书画好似已经融入她的骨血中,再无法舍弃。
对它们,她发自内心地喜爱。
她对萧长瑾的喜欢也在一日日加深。
她知道他尊重她的意愿,可没想到当她提出想做萧婧华书院里的夫子时,他竟也能同意。
这一切令云慕筱感到十分不真切,甚至惶恐。
她害怕这只是萧长瑾的权宜之策,等她解开心结,付出真心,等她答应嫁给他,他又会后悔。
云慕筱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
太子谦谦如玉,一诺千金,断不会毁约。
可她控制不住。
因此,和萧长瑾走在山微木屋外的竹林里时,她沉默下来了。
谢瑛不知去了何处,此地只有他们二人,萧长瑾静静伴在她身侧,忽然停下脚步,摘下旁边一朵竹花。
他将竹花缀在她发间,笑着问:“可准备好了?”
云慕筱愣怔,“什么?”
萧长瑾曲着指节,轻轻在她挺翘鼻尖一刮,眼尾因笑上扬,“不是要做夫子?不好好准备,如何教人?”
“云祭酒学识不错,在家可向他请教,山文君亦是各种翘楚,待会儿孤陪你去。”
他又道:“书院建成少说也得一两年,在此期间,可去族学练练。或者。”
萧长瑾弯腰,直视着云慕筱,眼中带笑,“拿孤练手也行。”
云慕筱迷茫,“殿下没骗我?你当真愿意?”
“孤从不轻易许诺。”
萧长瑾看着她,认真道:“话既出,便一言九鼎。”
云慕筱长睫一颤。
竹叶萧萧而落,坠在他发顶,肩上,他半弯着腰身与她平视,凤眸里是一片诚挚。
她能感觉到,他确实没骗她。
那一瞬间,云慕筱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鬼使神差地,她抬首,轻轻贴上他的唇。
他们离得很近,鼻息相交,肌肤相触。
她能感受到他唇瓣颤抖,即便不去看,也能知道他眸中神色。
可出乎意外,他并未继续,而是紧紧将她抱住。
温热的气息打在耳畔,萧长瑾哑声道:“等成婚……”
云慕筱伏在他的怀抱里,嗅着他身上松香,轻轻笑了。
……
云慕筱偷偷和萧长瑾在私下往来。
两人并不能时常相见,但偶尔的一封书信,一份小礼物,也能让她心喜。
那日,听谢春说钟文在门外等候,云慕筱亲自去见了,从他手中接过糕点。
转身一看,敬国公夫人竟站在身后,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云慕筱心中慌乱,紧张地捏紧食盒,“母亲。”
出乎意料的是,敬国公夫人竟笑开了,兴奋道:“方才那是东宫的侍卫统领?”
她上前来,打开食盒,瞧见里边糕点,脸上笑意渐深,“这是宫中样式。筱儿,你何时得了太子青睐?”
她难掩兴奋,“你们进展到什么地步了?殿下何时请陛下赐婚?”
敬国公夫人兴奋地来回走动,“我的女儿当真是好样的,太子妃啊,宁妙云那丫头怎么能和你比?”
她上前拉住云慕筱,“明日,明日你便去问殿下,何时给你一个名分。早早定下来,娘心里她也踏实。”
所有的紧张惶恐瞬间褪去,云慕筱摇头,“我不去。”
敬国公夫人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
云慕筱坚定道:“我不去。”
“母亲,我和他在一起,只是因为喜欢,绝非如你一般,贪图他的权势地位。”
“啪!”
重重一巴掌落下,敬国公夫人嗓音尖利,“你说什么?你不要名分,就这么不清不白地和他在一起?我何时教过你自轻自贱?!”
“成了太子妃,光宗耀祖有什么不好?”
“他若真心,自会为我筹谋。”眼里的泪落下,云慕筱哽咽,“母亲,追求权势地位并无过错,可你究竟是为了我,为了国公府,还是为了和妙云表妹攀比?”
“从小到大,她学什么,我便要学什么,甚至要比她更好。她嫁了个好人家,你便要我寻个比她更好的夫家。可是母亲,我真的累了。”
眼泪簌簌而落,云慕筱轻声道:“我不想再做你和表姑一较高下的工具。”
敬国公夫人怔住。
云慕筱连夜收拾东西,和谢瑛一道,随萧婧华离京。
她是真心将敬国公夫人当成母亲,所以年幼时,无论让她做什么,她都照做。
可长大之后,她渐渐明白了。
母亲将她和妙云表妹当成自己和表姑的缩影,只要她赢了妙云表妹,就是她赢了表姑。
她不想让自己的感情、姻缘也成为她攀比的一部分,所以在得知萧长瑾身份时,她退缩了。
可感情的事,做不到说放弃就放弃。
她终究还是沦陷了。
在庆县时,云慕筱无数次想到萧长瑾。
她不知是否该继续这段感情,可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那场战事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悲欢离合,生离死别每日都在上演。
在生死面前,所有纠结仿佛云烟,眨眼即散。
就像婧华所说,与他在一处时,她是欢喜的。
敌军围城时,除了父母亲人,浮现在她心头的,也唯有他一人而已。
云慕筱想,就这样吧。
她已经放不下了。
庆县县令到任后,云慕筱带着箬兰回京。
她在城门口见到一人。
穿着与初见时同一个颜色的衣裳,目光温和包容地注视着她。
云慕筱弃了车,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萧长瑾,我嫁给你吧。”
那人一怔,旋即眼中笑意如涟漪层层荡开。
风送来了他的回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