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温霁安起身没多久,春喜来了,送来一盅冰糖雪梨, 和他道:“夫人让我送来的,说喝这个能治咳嗽。”
温霁安看着那雪梨不说话。
春喜怕他不喝, 劝道:“大爷就喝了吧,炖了两刻, 只有一点点汁水, 是甜的,夫人以前咳嗽,都是喝这个的,有用。”
温霁安看看天边, 太阳才冒出头来, 问:“她人呢?”
春喜低声回道:“夫人说困, 又回去睡了。”
温霁安知道她早上一直是起不来的, 能这么早起来炖雪梨, 已是意外。
他坐去桌边,春喜连忙将托盘放下, 端出放着雪梨的小蛊, 又将雪梨切开的顶揭去, 倒出里面的冰糖雪梨汁水。
温霁安沉默着将梨汁喝完。
春喜放松了, 又说道:“夫人还说, 大爷去衙门也将梨膏糖带着,放在水里泡着喝,能润嗓子。”
温霁安“嗯”了一声,拿了那包梨膏糖离开。
下午待他回来,许流玉就来了, 同样端了一蛊冰糖雪梨。
她不说话,就将托盘往他面前一放,自己坐了下来,眉眼不顺地看着他,带着几分委屈模样,问:“今天咳嗽好些了吗?”
待了好久,他终究是无法做到冷漠以对,回道:“好些了。”
也确实好些了。
“这碗也喝了吧,若你晚上睡得晚,晚上再给你喝一蛊,可能就好了。”
他没出声,自己默默将汁水倒出来,喝掉,随后将碗收入托盘。
她伸手将托盘往自己那方拖了拖,给他面前腾出位置,却还是坐着没动,似乎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
他也不说话,摊开一张纸,开始自己给自己磨墨。
许流玉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
他当然能看到她有话说,却很难猜到她要说什么。
若是质问他,她不会这样犹豫。
难道是别的吗?
许流玉倒真的想直接问他:如果公主接回来了,怎么办?你是不是想毁了这桩婚,再和公主在一起?
但这话很难提,因为她怕他真的说是,那怎么办呢?甚至他什么都不说,只是犹豫,那日子就很难过,彼此都不提,就能当这事没有,摆到明面上,那日子就过不了了。
她长长叹一口气。
最后她道:“昨天我问你的话,你是不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温霁安不语,她继续道:“若我今天再问你,你还是说忙,是不是?”
他磨墨的手停了下来。
许流玉道:“你再这样对我,那就算了,我也不来找你了,我们就像弟妹和二弟那么过吧,反正对你来说应该也很熟悉。”
他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两人可能都没圆房,就是有名无实的假夫妻。
又没什么,人家也过得好好的。
说完她就起身,端了托盘准备走。
温霁安突然道:“过两日,唐家姑娘的出阁礼,你去吗?”
许流玉回过头来:“哪个唐家?”
“皇后娘娘的娘家,你与我同去。”温霁安说。
他记得她之前就想去这些宴席的。
许流玉想了想,是采月说的唐颢那个唐家。
正好她去见见那是何方神圣,而且闲着也是闲着,她乐意出去。
但是,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问他话不答,待在这里不往她房里去,回头她说不来找他了,又要她和他一起去赴宴。
若即若离,忽冷忽热的,实在是让人讨厌。
但她也烦他,不想热脸贴冷屁股,便道:“后天吗?”
“大后天。”
“去。”说完她就走了。
温霁安只觉心里一空。
见他生病,她会关心他,会给他炖汤,但她的耐心也只有这么一点,维持她来找他两次,好似是对待丈夫的本分。
这种在意,让他抗拒,也让他难受。
过两天,她仍然有给他送冰糖雪梨来,却不是亲自来,而是让丫鬟送的,直到第三日他说咳嗽好了,不必送了,才停下。
然后便是隔天两人一道去赴宴。
许流玉从大伯娘那里知道了一点朝廷上的事,温霁安的确上书说要接回金昌公主,但朝中大臣多半反对,尤其是徐相,两人在朝堂上吵得很凶,大臣都吵成这样,最后当然没成,搁置再议,所以这事本身就很渺茫。
许流玉猜测,他的沉默是因为没心情。
毕竟心心念念的公主在大漠受苦,不只远离家乡,还要父终子及,嫁给丈夫的儿子,她是中原女子,又是公主,如何能受得了?
许流玉觉得就算不关情爱,哪怕是她,也是心疼公主的,若非公主当初的牺牲,又哪有大周如今的安宁?
温霁安是主管军事的枢密副使,若连这点血性都没有,这枢密副使当来做什么?
这样一想,她又觉得自己的生气很没道理,公主是公主,他只说要接回公主,又没说要休了她另娶公主,所以她大可不必提前发脾气。
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她与他相对而坐,看着他。
她没话找话,有意将胳膊伸出来:“看我的镯子,金镶玉,好看吗?”
他点点头。
许流玉道:“采月借我戴的,她说这镯子特别衬我这身裙子。”
温霁安早就看见了她的裙子,是她很少穿的湖蓝色,白蓝相配,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干净和清爽。
她道:“我以前觉得金镶玉老气,现在觉得还挺好看的,我也想买一只,怎么样?用你的钱。”
温霁安道:“你愿意便去买。”
许流玉一笑:“我不买,我试你的。”
她说的试是真试,想知道他在记挂公主的同时,心里是怎么打算的,听他说让她随便花钱,她也是真高兴,接着道:“其实我也是很节俭持家的,我要把钱留着给儿女将来娶媳妇做嫁妆,金镶玉太贵了,我小时候外婆说等我长大了就把她那只金镶玉手镯送给我,回头有机会见她我就找她要。”
温霁安抬起头来:“儿女……”
他一时出神,回道:“有儿女了,再给他们挣。”
许流玉道:“有你这样的爹真好,要不然我不要镯子,去给你订一只金镶玉发冠怎么样?你只挣钱不花钱也好亏,就订那种白玉,一定很好看。”
温霁安看着她,长叹一口气。
她不明原由,问:“你干什么?”
“没什么。”他扭开头看向窗外。
只是听她谈起儿女,听她要给他做发冠,他有一种被说服,想拉住她手的冲动。
却又想,自己在她心里占几分?她是怎样把丈夫和心上人分开的?为什么明明她是为了赌气才嫁他,却又总给他一种其实她也有将他放在心上的错觉?
她是不是对每个男人都能这样有意无意撩拨?
他突然不说话,一副烦闷模样扭头看向窗外,许流玉过一会儿就猜到了,他大概是嫌她吵。
他一定想要一个和他谈国家大事或是诸子百家的妻子,但她只会说什么首饰,什么儿女……他觉得她很肤浅。
金昌公主大概知道这些吧,她看着他的侧脸,有一种想探究的冲动。
好吧,她不只肤浅,还很喜欢打听,然后就会被他说长舌妇。
许流玉有些不耐烦地往马车上一靠,不高兴道:“我要去买金镶玉镯子,买贵的,买一对,用你的钱!”什么儿女,都不一定会有!
温霁安回头看向她,看出她是不高兴,却猜不到为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的心陷入一种迷茫和无奈,无从选择。
等到唐家门前,温霁安先下马车,想了想,回过头来,果然见她在马车上等自己。
他便伸出手来,扶她下车。
入唐家门,进迎宾道,先见了办喜事的唐家主人,也就是当朝国舅,没走几步,又见到一人,年轻俊朗,英姿勃发,带着一种高门公子的傲然,许流玉见他如此风采,突然就觉得,也许他就是唐颢。
只有这样,才会同时吸引萧惟韵和温采月。
果然,他先开口道:“表哥,表嫂,欢迎。”
温霁安道:“五郎,恭贺贵府。”
都叫上表哥了,一定就是那唐颢了,原本许流玉这个新媳妇跟在丈夫身边含笑颔首就好,可她偏偏忍不住,开口道:“这是唐家五郎?咱们家惟韵表妹订了婚事的夫婿?”
唐颢道:“正是,还未至府上见过表嫂。”
许流玉道:“我听采月提起过你,说你人很好,还教她骑马。”
唐颢脸上略带尴尬地笑,而许流玉则在说完这句话后笑容渐渐散去,带着几分阴阳怪气道:“采月说你与惟韵般配,我看也是,盼着喝你们喜酒,祝你们长长久久,这辈子都在一起。”
唐颢只能回道:“多谢表嫂。”
许流玉则冷下脸,头也不回往前走。
温霁安随她上前,待走出些距离才道:“你怎么了,之前见过他?好似话里有话。”
“我……”许流玉想说这人不干好事,但想起温采月不说,自己不能不问过她就瞎说,只好道:“我没见过他,但我知道他不是好人,采月告诉我的,你也别对他有好脸色。”
“采月告诉你?采月与他相熟?”温霁安问。
许流玉只好说:“总之你信我的!”
前面不远便直通花园,好像男客在东院,女客在西院,许流玉想到要与他分开,低声问:“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比如结交谁的夫人,笼络哪个上司之类的?你们那个枢密院正使的夫人在不在?”
温霁安想着,她似乎向她做盐商的外祖家学了不少东西,连这也放在心上,回道:“不必,我不必笼络谁。”
许流玉看着他,一副“不知你怎么做官的,是不是太耿直”的模样。
随即两人进了花园,许流玉被唐家女眷带去西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