慰灵节当日, 南初和天工司沈青等一些匠吏,早早便在萧翀亲卫护送下抵达了滦河公祭之地,那里早有公济社的人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南初加入进去, 帮着一起分发香烛祭品,协助祈福流程, 倒也忙得不亦乐乎。
萧翀同她认真讲过, 这等日子, 他自是不放心将她独自留在澄心院, 可也不好将她带在身侧,目标太大。而平日里陪护她的屠骁,今日会有任务在身, 是以只能把她安排到王岱山身边去, 一来公济社人多, 又是西渚旧人,她在那里相对安全又不显眼, 他也会派暗卫潜伏护卫, 可保无虞。
她在天工司憋久了,已许久不曾参与过这等热闹场面,虽是忙个不停,心情倒出奇的好。看着人来人往,老幼咸出, 喧嚣热闹, 似乎这才是日头之下该有的景象。
不多时,一行人簇拥着一位月白儒袍的老人缓步行来,正是王岱山。
南初眼尖,她将手中香烛分给身前老妪后,朝王岱山疾走几步迎上去, 恭敬见礼:“许久不见,王公安好。”
王岱山的目光在她沉静的脸上停留一瞬,思及日前南府那场“兵事”,眼底闪过一丝痛色,旋即又化成关切。他虚虚扶了她一把,缓声道:“瞧着似是清减了些,委屈你了。”
南初微微摇头,诚恳道:“王公为民请命,栾城有公济社救持,是百姓之福。”
王岱山闻言望向萧翀方向,天使身边那个高大身影似有所感,也看了过来,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王岱山目光沉静,不见波澜。他见萧翀同身旁天使说了句什么,之后抬足朝这边而来。
南初看着那个高大身影走近,他今日未着甲胄,一袭玄袍,材质沉稳厚重,肩臂处有暗线兽纹,腰束革带,未佩兵刃,但他挨近,那锦袍下的贲张的力量感和戎马痕迹,仍叫人感到十足的压迫感。
她站在王岱山身侧,微微垂眸。
萧翀视线从她面上扫过,朝王岱山拱手,语气沉稳:“今日法会,劳王公主持,满城百姓人心所系,可谓皆在王公一身。”
他一副督军对地方耆老的客套姿态,但最后一句又落得极重。王岱山自是懂,这锋芒内敛的杀神,是来做最后提点的。他执礼回敬,不疾不徐道:“督帅言重,老朽不过顺应民心,尽些绵力。督帅允准此举,容百姓一抒块垒,是真正的仁政胸襟。”
萧翀望向已围了不少人的河岸,其中有一段被绳索隔开了。他似随口闲谈:“方才来时,见有些河段土质疏松,恐经不住人多践踏,我已命人拉了绳索,稍作阻隔。今日重在慰灵,若生出意外,折损了人命……反倒不美。”
王岱山也寻着他视线望过去,见那头有几棵古树,繁茂得几乎遮满整条河。他旋即明白萧翀的心细,回身嘱咐明书道:“嘱咐社中弟子,今日万事谨慎,务必引导民众有序祭拜,切莫惹出事来,徒增亡魂。”
萧翀得到了想要的答复,面上神色稍稍缓和:“有王公此言,本帅便放心了。”言罢略一颔首,余光从南初面上扫过,并未有明显停滞,之后大步回了天使所在的主祭台。
王岱山目送那道玄色身影走远,似自言自语,又似说与南初道:“昔年老夫曾与客将萧承翊对坐论道,其人如重剑无锋,用兵奇正相合,行事有古君子之风。他守国门,百姓知有泰山在前,可倚可靠。”
继而又话锋一转:“今观其子……却似一柄新淬的陌刀,寒光逼人,斩切无忌。你只知他锋锐无匹,却不知这锋芒,下一刻会指向何方。”
南初自然听懂了老先生的意思——萧承翊的强大令人安心,而他的儿子萧翀,越是强大越令人不安。
她一时觉得萧翀不全然是王岱山讲的这般,可思及他攻城水火尽出,破国根基全毁,与她父亲提及萧承翊时,言其败敌常留一线生机,有止戈之仁,确然是父子迥异。她微微启唇,终究辩不了一词。
“公祭要开始了。”王岱山看向南初,“你随我坐过去吧。”
南初颔首,乖顺地夹在明书等几位弟子中,跟着王岱山朝祭台而去。
台上,劳军使卫挚在代表天子讲话,洋洋洒洒,尽是高调怀柔之语。南初听着,眼前却又闪过卫挚在南府祠堂前的逼迫,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攥成了拳头,掐的掌心生疼。
一旁的明书见她面色难看,眼眶泛红,小心翼翼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道:“你还好么?”
南初终于回神,意识到自己失态,她把头垂低,缓缓松了拳,用几不可闻地声音道了句:“无碍。”
再抬眸时,却正对上萧翀看过来的眼神。那眼神沉静似又带着安抚,她却不想他见到自己可能泛红的眼,只一瞬的交汇便又错开。
那厢卫侯已在唤萧翀“登台”了。相对于卫挚面面俱到的官场辞令,萧翀开口简短克制得多,只沉稳道:“寒食祭殇,人伦之常。陛下念边民苦楚,特准此祭,以慰亡灵。望尔等惜此新生,共筑太平。”
南初听着这“政令”般的冷峻言辞,晓得他作为征服者站在这里,这般敏感的身份,敏感的场合,多说一个字都可能引发误解或骚乱。他这般不煽情、不忏悔、不邀功,是最安全的选择。
可她竟听得五味陈杂。这冷硬的言辞出自他口中,每一个字都好像在将她熟悉的那个会隐忍、会哄人、会因她一句“不讨厌”而眼眶泛红的萧翀,重新锁回那个“大梁督军、西渚安抚使”的冰冷壳子里。
她下意识望向台下百姓,想瞧瞧他们的反应。而在心底,竟一时辨不清,是希望看到他们的麻木与恨意,还是“感恩”与希望。
她怔怔然间,王岱山已然走上台去。
老先生的祭文写的雄浑磅礴又真切动人,苍凉而又清晰的声音自他口中缓缓吐出:“维此暮春,寒食之期,谨以素心,祭告于天地四方:一祭我西渚列祖列宗,开疆拓土,泽被苍生;二祭我殉国将士忠魂,铁甲未冷,英灵长存;三祭我罹难无辜百姓,魂寄野草,血渗黄土;四祭……”
他忽然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大梁天使,又落向台下乌压压的人群,沉缓道:“四祭此乱世中,所有不得安宁之亡灵。愿烽烟永熄,生灵得养;愿耕者有其田,匠者传其艺;愿孩童不识刀兵,老者得终天年……”
随着他字字落地,台下已隐隐响起抽泣声。
而萧翀始终站在王岱山两步之处,神色冷肃,锋利的目光一遍遍扫过全场,鹰隼般盯着每一个可能异常的举动或变化。
王岱山的祭文诵毕,深沉地朝着四方敬拜,高僧们的诵经声已然响起,嗡嗡鸣音似响在九霄,又似震在每个人心头。
公济社的弟子们已然开始引着民众祈福燃灯,场面一时肃穆而又沉重。
王岱山似一尊石像般站在台上,望着台下芸芸之众,默了片刻,才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迈着沉缓的步子往台下走。南初和明书等几名弟子,立时上来扶他。
恰在此时,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不好啦!灯笼铺子烧着啦!快救火啊!”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尖,在诵经和木鱼声中显得清晰又突兀。人群被这一嗓子惊出慌乱,探虚实的,躲避的,想去救火的,一时间人们四下拥挤冲撞,乱成一片。
诵经声停了,嘈杂中公济社的弟子们高呼“不要慌、不要乱”,奈何效果甚微。因不远处已然升起了浓烟,不停有人高喊:“快救火啊,烧猛啦!太危险了,快走,快带孩子们走!”
此时的王岱山,方由弟子们拥着走下台来,他几个弟子被人群冲击的东倒西歪,却又想护着老师,显得狼狈至极。
南初跟在他们后面,也时不时被擦过的人群撞到。突然,她觉胳膊一紧,被一只大手抓住,用力一扯,便将她拽出了那一小片混乱。
她扭头见是个货郎模样的高大汉子,惊魂未定间便听对方低声道:“暗卫。”
她心下稍安,刚想叫身边这人也去拉老先生一把,却见王岱山那头不知被什么人一个冲撞,竟倒了一大片,老先生无措地站在当场,明书几人横七竖八地栽倒在地。
恰这时,忽而寒光一闪,她尚未看清,却见王岱山身旁一名扮作百姓的暗卫猛地挺身跃起,用身体挡在了老先生身前,随即肩胛中箭,闷哼一声重重栽倒在地。
她一声“有刺客”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在出口的瞬间意识到,这会引起更大的骚乱。
可她不喊,另有人喊。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有刺杀!大家快……”逃字未全然出口,那人已被人捂嘴、按倒拖走。
南初看得一颗心几乎蹦到嗓子眼。
几丈外的萧翀亦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看清了弩箭的来源,对方一箭之后已然暴露,早有暗卫去围堵抓人。
他想过今日这场公祭可能会有百密一疏,目标是王岱山,对方显然是精细算计过的。
王岱山若死于此地,西渚民心必将沸腾,一切怀柔努力前功尽弃,他即刻会成为千夫所指的凶手,而无论真相如何。这是比直接刺杀他或者天使,又或者旁的什么人,更诛心和毒辣的谋算。
继而一个更微妙的念头又浮现,王岱山若死于这等场合,南初……将会如何看他?
这些纷杂念头电光火石间涌现,他立即让人先护送天使和监军返回天工司,自己则飞速朝南初和王岱山而来。
已有暗桩护着他们往外撤,奈何人多混乱,行得并不快。
萧翀刚站到南初身边,许是角度刚刚好,只觉寒光晃了下眼,他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朝着王岱山飞扑过去。
老先生被撞得一个趔趄,幸而被人扯住,而就在此时“嗖嗖”两只弩箭同时射来,一只被暗卫打掉,另一只在萧翀扑向王岱山的刹那,“噗”一声钝响,擦着他的胳膊穿透了衣袖,没入了岸边的墙壁。
萧翀只觉胳膊一痛,箭簇入肉的锐痛之后,紧随而来的竟是一阵诡异的冰凉,仿佛有活物顺着血脉往肩窝里钻。紧接着,整条手臂的重量开始消失,开始不受控制。
他晓得,箭上有毒!
南初就在萧翀几步外,眼睁睁看着他中箭,他臂上那抹深色迅速洇开,她心脏骤然一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萧翀先是下意识攥了把伤处,只觉似是隔着厚棉被捏了一把,不是很疼,整条手臂正渐渐麻木,失去知觉。
“你要不要紧?”南初慌张地冲到他跟前,抬手想要查看他伤处,被他轻巧躲开。
她手触空,萧翀从那双桃花眼中,看到了不加掩藏的紧张和慌乱。
此时常赢也冲了过来,一眼便见到了主上被划破的衣袖和洇湿的伤口,刚要开口,便听萧翀道:“听着!你立即带人送王公和程书办走,务必保证他们的安全!还有,我中箭的事,封锁消息!”
“主上……”常赢不放心,却又被萧翀打断:“按计划,有异常屠骁会接管现场,你要确保关键人的安全,听令行事!”
此时台上响起了屠骁的大声呼喝:“不要慌!官军已控制了火势,有宵小作乱已被抓获,大家是安全的,请按公济社的引领有序离场……”
常赢咬了咬牙,招呼几个便衣弟兄道:“走!”
“你……”南初见萧翀脸色已有些灰白,声音里掩不住的不安,却一时又不知如何是好。
王岱山在一瞬的受惊后,此时也已恢复沉稳。他见萧翀因扑救他受伤,思绪翻涌,炯炯苍眸中一时幽如深潭。及至闻及要让他走,他才朝着萧翀拱手,可还未开口,便被身侧两个大汉和弟子们架拥着走了。
南初被常赢护着往外走,忍不住回头。隔着混乱的人群,只见萧翀单手捏着伤处,指节上染了血,旋即他似无力般靠在了墙壁上,玄色身影在杂乱背景中,显得脆弱而孤绝。
作者有话说:
猛虎受伤,会撒娇求抱抱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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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编辑是为改作话,打扰到的宝贝抱歉抱歉。
我这章写high了,用了一句“没有人磕萧翀和王岱山吗”,本意是想表达王岱山与萧翀之间 “文明道统与武力杀伐的极致碰撞”,这是故事的重要张力之一,但表述不周引发了误会,再此郑重澄清。感谢所有认真阅读、及时指正的读者,我会更谨慎对待每一处表达。
剧情仍聚焦萧南在废墟中的共生与交锋,谢谢大家追读